第九十一章 夜话逍遥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告辞。
刘备站在县衙门口,亲自送甄俨兄妹上了马车,目送车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看见陆信正站在廊下,似乎在望着那个方向发呆。
刘备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温声道:“子仁,今夜月色不错,陪备走走?”
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往常这种时候,陆信总是欣然从命。但此刻,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是那双隔着轻纱的眼睛,一会儿是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一会儿是她临别时那句“期待日后还有机会”……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正常思考。
“主公……”陆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信今日……有些乏了。可否容信先回去歇息?明日再陪主公说话?”
刘备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孩子,分明是心乱了。
他拍了拍陆信的肩,温声道:“也好。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咱们再聊。”
陆信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走出县衙大门,夜风一吹,他发热的脑子才稍稍清醒了些。但清醒之后,脑子里更乱了——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宴席上那副呆样,想起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窘态,想起自己最后目送她离去时那副痴痴的模样……
他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先生!陆先生!”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信回头一看,典韦大步追了上来,一脸关切:“陆先生,你咋了?俺看你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陆信:“……没有。”
典韦松了口气:“那就好。俺刚才在里头吃了三盘肉,撑得慌,还怕你也是吃撑了呢。”
陆信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这个憨货,虽然脑子简单,但至少不会问那些让他头疼的问题。
“典韦,”他忽然开口,“陪我去走走。”
典韦一愣:“去哪儿?”
陆信道:“随便走走。就在城里转转。”
典韦挠了挠头,虽然不明白大半夜的为什么要“随便走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陆信身后。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夜已深,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陆信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典韦也跟着停下,抬头看天。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忍不住问:“陆先生,你看啥呢?”
陆信没回答,只是喃喃道:“逍遥游……逍遥游……”
典韦眨眨眼:“啥游?”
陆信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典韦,你读过《庄子》吗?”
典韦摇头:“没读过。俺不认识字。”
陆信又问:“那你听过‘逍遥游’的故事吗?”
典韦又摇头:“没听过。俺只听过‘鸭子游’。”
陆信一愣:“鸭子游?那是什么?”
典韦一本正经地说:“就是鸭子在河里游啊!俺小时候在老家,春天河边常有一群鸭子,它们游得可好了,两只脚在水底下划拉,脑袋一伸一伸的,还时不时扎个猛子,屁股翘得老高,可好看了!”
陆信忍不住笑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游’。”
典韦挠头:“那你说的是哪个游?”
陆信想了想,缓缓道:“《庄子》里有一篇叫《逍遥游》,讲的是……一个人如何摆脱世俗的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典韦眨眨眼,一脸困惑:“自由?不是想干啥就干啥吗?俺现在想干啥就干啥,挺自由的啊。”
陆信摇头:“不是那种自由。是……心里的自由。不被外物所累,不为情所困,不因得失而喜悲。”
典韦更困惑了:“心里自由?那是个啥感觉?”
陆信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典韦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琢磨陆信的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走了一段,陆信忽然又停下,回头问典韦:“典韦,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典韦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有啊!俺喜欢俺娘,喜欢俺爹,喜欢俺们村的老王家的小孙子,那小子可好玩了,每次俺回去都缠着俺讲故事……”
陆信打断他:“不是那种喜欢。是……是想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典韦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哦!你是说像俺们村的老光棍喜欢翠儿那种喜欢?”
陆信:“……差不多吧。”
典韦摇头:“那俺没有。俺就知道吃和打架,没想过这些。”
陆信沉默了。
典韦看着他,忽然问:“陆先生,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茶肆里的姑娘了?”
陆信的脸腾地红了,好在夜色掩盖,看不太出来。他干咳一声,没有回答。
典韦却自顾自地说起来:“俺觉得那姑娘挺好的。虽然蒙着脸,但一看就是个好人。而且今天宴席上,她说话一套一套的,连俺二哥都给她行礼了,可厉害!”
陆信忍不住问:“你觉得她好?”
典韦点头:“好啊!比俺们村的翠儿还好!”
陆信沉默了。连典韦都觉得她好,可见她确实……确实……
他叹了口气,又仰头看月亮。
典韦也跟着看月亮,看了半天,忽然问:“陆先生,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姑娘?”
陆信没说话。
典韦又道:“俺虽然不懂啥‘逍遥游’,但俺知道,想一个人就想呗,有啥好纠结的?”
陆信苦笑:“你不懂。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想的。”
典韦挠头:“为啥不能想?俺想吃饭就能吃饭,想睡觉就能睡觉,想打架就能打架——虽然打架不一定打得过,但想想总行吧?”
陆信被他这质朴的逻辑逗笑了:“你说得对,想想总行。可问题是,想完之后呢?”
典韦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想完之后,就去做啊!俺想吃饭,就去厨房找吃的;俺想睡觉,就找个地方躺下;俺想打架,就找个能打的打一架。你想那个姑娘,就去……就去……”
他卡住了,显然不知道“想那个姑娘”之后应该干什么。
陆信替他接上:“就去见她?”
典韦一拍大腿:“对!就去见她!你见了她,就能跟她说话;跟她说话,就能知道她喜不喜欢你;知道她喜不喜欢你,你就不用在这儿看月亮了!”
陆信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是……万一她不喜欢我呢?”
典韦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说:“那也没啥啊!”
陆信一愣:“没什么?”
典韦点头:“对啊,没啥。她不喜欢你,你就不想她了呗。就像俺,有时候想吃肉,可厨房里没肉,俺就改吃饼。饼也挺好吃的!”
陆信哭笑不得:“这能一样吗?”
典韦挠头:“咋不一样?都是想吃的东西吃不着,就换一个呗。”
陆信摇头:“不一样的。人不是肉,也不是饼。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典韦想了想,忽然问:“陆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个‘逍遥游’,是不是就是教人咋换的?”
陆信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这个憨货,居然能从这个角度理解《逍遥游》。
他想了想,缓缓道:“《逍遥游》里有一个故事。说北海有一条大鱼,名叫鲲,大到不知道几千里。后来它变成一只大鹏鸟,翅膀张开,也大到不知道几千里。这只大鹏想飞到南海去,需要借六月的风,才能飞起来。”
典韦听得认真,插嘴道:“这鱼咋还能变鸟?俺没见过这样的鱼。”
陆信没理他,继续道:“地上有一只小麻雀,看见大鹏飞得那么高那么远,就笑话它说:‘我飞起来,不过也就飞到树枝那么高,有时候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行了。你飞那么高那么远,图什么呢?’”
典韦眨眨眼,问:“那大鹏咋说?”
陆信道:“大鹏没理它。庄子说,小麻雀不懂大鹏的志向。”
典韦想了想,忽然问:“那大鹏是不是也看不懂小麻雀?”
陆信一愣。
典韦继续道:“大鹏想飞得高飞得远,小麻雀就想在树枝上待着。它们想的不一样,谁也看不懂谁。可大鹏有大鹏的活法,小麻雀有小麻雀的活法,都是活着,有啥好比的?”
陆信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憨货说的话,竟然有几分道理。
典韦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道:“俺瞎说的,陆先生你别往心里去。”
陆信摇头,轻声道:“不,你说得对。大鹏有大鹏的活法,小麻雀有小麻雀的活法。各有各的道,没有谁对谁错。”
典韦咧嘴笑了:“那陆先生,你是大鹏还是小麻雀?”
陆信想了想,苦笑:“我也不知道。”
典韦道:“俺觉得你是大鹏。你读书多,想得远,跟俺们这些只知道吃饼的人不一样。”
陆信看着他:“那你呢?”
典韦拍拍胸脯:“俺是小麻雀!俺就想吃得饱饱的,跟着使君和陆先生打仗,保护好你们。别的俺不想,也想不明白。”
陆信看着他憨厚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个憨货,虽然什么都不懂,却活得比谁都通透。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一条小河边。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岸边浅滩处游动,时不时把脑袋扎进水里觅食,屁股高高翘起,然后又扑棱着翅膀甩水,发出嘎嘎的叫声。
典韦忽然指着那些鸭子,兴奋道:“陆先生你看,鸭子!它们在游呢!”
陆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几只鸭子在水里扑腾,有的在扎猛子,有的在梳理羽毛,还有一只正在追另一只,溅起一片水花。
典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先生,俺觉得它们挺逍遥的。”
陆信一愣:“什么?”
典韦指着那些鸭子:“你看它们,想游就游,想叫就叫,想吃鱼就扎个猛子,多自在。俺小时候在河边看鸭子,一看就是一下午。它们也不管俺在看它们,该干啥干啥,可逍遥了!而且你看那只——”他指着一只正在追同伴的鸭子,“它肯定是在追老婆,追得可起劲了,屁股都快翘上天了!”
陆信忍不住笑了。这个憨货,居然能从鸭子身上看到“追老婆”的学问。
典韦继续道:“俺娘说,鸭子最会过日子。冬天冷了就挤在一起取暖,春天暖和了就下水找吃的,夏天就躲在树荫底下打盹,秋天就使劲吃,攒一身膘。它们从来不操心明天咋过,反正到时候自然有办法。”
陆信怔怔地看着那些鸭子,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是啊,鸭子何曾想过自己是不是逍遥?它们只是活着,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饿了就找食,渴了就喝水,想追老婆就使劲追。它们不纠结昨天吃了几条鱼,不担心明天有没有鱼吃,只是活在当下,随性而为。
这不就是逍遥吗?
典韦又道:“陆先生,你说的那个‘逍遥游’,是不是就是教人像鸭子这样活着?”
陆信忍不住笑了。这憨货,居然能用“鸭子游”来解释《逍遥游》,而且说得还挺有道理。
他点点头:“算是吧。”
典韦咧嘴一笑:“那俺也会!俺从小就学鸭子游!”
陆信道:“你学的是鸭子游,我学的是……什么游?”
典韦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学的是大鹏游!大鹏想飞得高,所以天天琢磨怎么飞得更高。鸭子不想飞,就想在水里待着。都挺好!”
陆信沉默了。
大鹏游?鸭子游?
他忽然觉得,这个憨货无意间道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道”。大鹏有大鹏的道,鸭子有鸭子的道,没有谁比谁更高明,只是不同而已。
而他此刻的纠结,不正是因为想用大鹏的方式,去过鸭子的生活吗?
他习惯了对任何事都分析、推演、谋划,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可感情这件事,偏偏是最无法分析、最无法推演、最无法谋划的。
它就像这河水里的月光,你想抓住它,它就碎了;你想看清它,它就散了。你只能静静地看着,任它来,任它去。
典韦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想那个姑娘,便问:“陆先生,你还在想她?”
陆信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典韦挠了挠头,忽然问:“陆先生,那个姑娘今天在宴席上,有没有看你?”
陆信一愣,随即脸又红了。他想起宴席上那几次短暂的对视,想起她唇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想起她临别时说的那句话……
“……有。”他轻轻道。
典韦咧嘴一笑:“那不就结了!她看你,你也看她,这不就是互相看嘛!俺们村老光棍说,互相看就是有意思!就像刚才那只鸭子追另一只,也是先互相看,看对眼了才开始追的!”
陆信哭笑不得:“你那个老光棍说的不靠谱。而且鸭子是鸭子,人是人,能一样吗?”
典韦认真道:“靠谱!翠儿当年就是先看的老光棍,后来才嫁给了别人。老光棍说,要是当初他多看翠儿几眼,说不定翠儿就嫁给他了!至于鸭子和人,不都是看对眼才凑一堆吗?俺觉得一样!”
陆信:“……你这例子举得不对。”
典韦挠头:“咋不对?”
陆信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两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河水上,洒在那几只还在扑腾的鸭子身上。一只鸭子忽然嘎嘎大叫,扑棱着翅膀从水面飞起,贴着河面滑翔了一段,又落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典韦看得哈哈大笑:“这鸭子飞得真难看!还不如俺扔块石头飞得远!”
陆信也笑了。
是啊,鸭子飞得确实不好看,但那是它的活法。它不需要飞得高飞得远,只需要在水里自在就行。
典韦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大得把几只鸭子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陆先生,俺困了。”他揉着眼睛说,“咱们回去吧。明天你还得去县衙呢。”
陆信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典韦忽然说:“陆先生,俺觉得,那个姑娘肯定也喜欢你。”
陆信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典韦认真道:“因为你在宴席上,一直在偷偷看她。俺看见了,好几次呢!俺这么笨都看见了,她肯定也看见了。她要是讨厌你,早就躲了。可她没躲,还跟你说话,还冲你笑——这不就是喜欢你吗?就像那只鸭子,要是讨厌另一只追它,早就飞走了,哪还会让它跟在屁股后头?”
陆信愣住了。
是啊,典韦说得对。她要是讨厌他,何必在宴席上几次三番地看向他?何必在临别时特意跟他说那句话?何必……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一个憨货都能看明白的事,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典韦见他不说话,又问:“陆先生,你咋了?”
陆信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你说得对。”
典韦咧嘴一笑:“俺说得对?俺居然又说对了?陆先生,你可得记着,这是俺第二次说对事!上次是在河边说蛤蟆——哦不对,说鸭子!”
陆信忍不住笑了:“好,我记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一会儿,典韦忽然又问:“陆先生,你明天还去不去看她?”
陆信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道:“去。”
典韦一拍大腿:“对嘛!这才是俺认识的那个陆先生!想干啥就干啥,不纠结!就像那只追老婆的鸭子,追不上就接着追,追上了就一起游,多简单!”
陆信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却在想:明天见了她,该说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就像典韦说的,见了再说。
大不了,就当是鸭子游。
回到住处,陆信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双隔着轻纱的眼睛,一会儿是典韦那句“她肯定也喜欢你”,一会儿是河水里游动的鸭子,一会儿是那只追老婆的鸭子翘得老高的屁股……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庄子》里的另一句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泉水干了,两条鱼被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湿气滋润对方,互相用唾沫沾湿对方,这样勉强活着。可与其这样,不如在江湖里彼此忘记,各自逍遥。
可他不想相忘于江湖。
他想的是,和她一起在江湖里游。
就像那两只鸭子,一只追着另一只,嘎嘎叫着,溅起一片水花。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原来,大鹏也有想当鸭子的时候。
隔壁传来典韦震天响的呼噜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打雷似的。
陆信听着那呼噜声,忽然觉得心安了些。
这个憨货,虽然什么都不懂,却活得比谁都明白。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逍遥吧。
他闭上眼睛,听着典韦的呼噜声,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鸭子,在一条清亮的小河里游着。河水温暖,月光温柔,岸边有一只鸭子正在看他,屁股翘得高高的,嘎嘎叫着。
他想游过去,却发现怎么游也游不动。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变成了翅膀,身上长出了羽毛——他变成了一只大鹏。
那只鸭子仰头看着他,嘎嘎叫了两声,似乎在说:你咋飞那么高?下来游啊!水里可舒服了!
他拼命想落下去,却怎么也落不下来。风太大了,他只能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那只鸭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忽然醒了。
窗外,月光依旧。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心中默默地想:
明天,一定要去见她。
哪怕是当一只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