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县令王谦
当刘备在漏风的驿馆西跨院,与众人分食粗粝饼饵、规划着以公平和民心“智取平原”时,平原县真正的权力核心——县令王谦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府邸坐落在县城东北角,占据着原本一处郡丞旧宅扩建而成,虽不似洛阳高门那般雕梁画栋,但在这边郡小城,已是鹤立鸡群。高墙深院,门楼虽刻意低调,但门楣上“明法惟清”的匾额,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漆色沉厚,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幽光。两座并非规制内的石鼓悄然立于门侧,光滑的表面显示着常有人摩挲——那是求见者等待时无意识留下的痕迹。
府内景象,与城外的荒芜凋敝判若两个世界。
绕过影壁,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虽是寒冬,仍有两株老梅虬枝盘结,被巧妙地从邻县暖房移来的晚开品种,正吐着几簇稀落的淡黄花朵,幽香被地龙(一种地下取暖通道)蒸腾出的暖湿空气烘着,弥漫在廊庑之间。几条引自城外河水的活水渠并未完全封冻,在特意加深的渠底缓缓流淌,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摆尾,鲜红的鳞片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格外扎眼。
正堂之内,温暖如春。四个硕大的铜炭盆分置四角,里面烧的不是驿馆那种呛人的劣炭,而是从百里外煤矿精选的“香炭”,无烟耐烧,竟还带着一丝松木的清香。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王谦年约五旬,面皮白净,微有富态,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髯,头戴黑介帻,身着寻常的深色细麻便袍,看似朴素。但他倚靠的隐囊(靠垫)内絮的是天鹅绒,手中随意把玩的一枚玉如意,质地温润如水,显然是和田美玉中的上品。他正斜倚在胡床上,身前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样精致小菜: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用蜜渍过的羊羔肉脯,一盅炖得浓白如乳的鹌鹑汤,还有一小盘在这个时节堪称奢侈的、用地窖保存的秋梨。酒是烫过的青州“齐酎”,盛在越窑的青瓷杯中,碧色莹然。
两名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的婢女,身着轻软的细绢襦裙,静静地跪坐在侧,一人执壶,一人随时准备为主人布菜或擦拭。她们低眉顺眼,呼吸都刻意放轻。
王谦并未大快朵颐,只是偶尔用银箸夹起一丝肉脯,或抿一口温酒,显得意兴阑珊。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佳肴美酒上。
“东翁,”
下首席上坐着他的心腹,县丞周崇,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方才城门的钱禄派人来报,刘备一行,昨晚已灰头土脸地往东北旧驿馆去了。看情形,确是困顿不堪。那张黑脸甚至想动粗,被关羽喝止了。”
王谦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用玉如意的一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中梨片:“刘玄德……哼,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仗着不知哪辈子的宗亲名头,四处招摇。公孙瓒那里混不下去,酸枣也没赶上热乎的,倒弄了个‘平原相’的空衔,跑到我这里摆谱。”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相?六百石的国相,听着唬人。在这平原,没有田租户调,没有郡兵符节,他拿什么‘相’?拿他那张善于掉泪的脸,还是关张那两个匹夫之勇?”
周崇赔笑道:“东翁明见。此人看似仁厚,实乃沽名钓誉之辈。带着千把叫花兵,就想来摘东翁经营多年的桃子?真是痴心妄想。今日城门一拒,驿馆一晾,粮草一卡,三板斧下去,够他受的。不出三日,要么低声下气来求东翁,要么……军心自散。”
“求我?”王谦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将玉如意放下,端起酒杯,“他拿什么求?他那‘平原相’的名头,在别处或许能唬弄几个愚夫愚妇,在这里,抵得上一石粟米么?袁车骑(袁绍)的使者上月路过,对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刘备何人?’,可见其分量。”
他抿了口酒,慢条斯理道:“我为难他,非是与他有仇。一是让他明白,这平原县,姓王,不姓刘。朝廷的文书,到了这里,也得按我王某人的规矩办。二是……此人携兵而来,虽说是赴任,焉知不是董卓或他人驱虎吞狼之计?不得不防。三是,总要让他出点血,孝敬一二,这‘相’的位置,坐得才稳当嘛。谁知他竟如此不识时务,还想摆上官架子。”
“东翁高瞻远瞩。”周崇奉承道,“只是……此人有关羽、张飞,皆万人敌,若真逼急了……”
“匹夫之勇,何足道哉?”王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平原城墙虽不高,但粮草充足,守具完备。他千人疲兵,无粮无援,敢攻城?那是造反!他刘备自诩仁义,背得起这个罪名?至于关张之勇……”
他嗤笑一声,“勇能挡饥寒否?勇能当箭矢否?我已密令城内几家(豪强),暗中戒备,必要时可助我守城。他刘备若真敢妄动,便是自取灭亡,届时我上报郡府,言其‘意欲谋反,被下官率众击退’,岂非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驿馆那边,安排妥了?”
“东翁放心,”周崇忙道,“孙老儿(驿丞)是个明白人。西跨院马厩旁最破的屋子,潮被褥,劣炭火,限量热水。粮草更是咬死了规矩,一粒多余都不会给。城外那千把人,昨晚就是喝的西北风。”
“嗯。”王谦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玉如意把玩,“让他先尝尝这平原的‘地气’。等他知道疼了,知道离了我王谦,他在平原寸步难行,自然会学乖。到时候,是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相’,每年分润些好处给他,还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寻个由头,将他挤走,甚至……报个‘暴病身亡’,那就看我心情了。”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小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周崇耳边低语几句。周崇脸色微变,挥手让小仆退下,转向王谦,低声道:“东翁,刚得到城外眼线消息,刘备等人进了驿馆后,并未立刻歇息,反而在其所住院落聚集,似乎……密谈了许久,灯火至深夜方熄。今日清晨,刘备更携关张及那新来的文士(陆信),在驿馆周边散步良久,似在观察地形。”
王谦把玩玉如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中多了几分讥诮:“密谈?观察地形?困兽犹斗罢了。一没粮,二没正式接管文书,三无地方豪强支持,他观察地形又能如何?难道还想学黄巾贼,啸聚山林不成?至于密谈……无非是商量如何向我低头罢了。或许,是在琢磨写封言辞恳切的求告信?”
他确实没把刘备可能的“异动”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刘备所有的选择,都被他预先设下的牢笼限制死了:要名分,就得求他;要粮草,更得求他;想动武,则身败名裂。这是一个死局。他享受这种将一位“国相”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这比品尝美酒佳肴,更让他感到权力的甘美。
“不必理会。”王谦最终下了结论,慵懒地挥挥手,“继续按计划行事。多派几个人,盯紧驿馆和城外那些兵痞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哪些乡民接触。至于刘备……”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自得的笑容,“让他在那马粪味里,好好清醒清醒。明白在这乱世,空谈仁义,不如手握实权,不如……懂得规矩。”
周崇躬身领命:“是。那东翁,关于郡里焦刺史那边,是否需要打点一下,以防刘备越级告状?”
王谦嗤笑:“焦和?那个只知清谈炼丹的腐儒?他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这闲事?况且,我每年送往临淄的‘冰敬’、‘炭敬’,可不是白送的。刘备想告我?只怕状纸都递不到焦和案头。”
他自信满满,认为自己的权力网络早已编织得密不透风。
堂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庭院隐约的流水声。王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酒菜上,觉得那秋梨似乎更甜了些。他根本不曾想到,也不会去想,就在离他府邸不过数里之遥的破败驿馆里,一群他眼中的“困兽”和“狂生”,正在策划一场完全不同于他认知中任何权力游戏的“风暴”。那场风暴的根基,不是官印,不是粮草,不是豪强支持,而是他向来鄙夷、并且认为可以肆意拿捏的——民心。
他更不会想到,那个被他视为刘备身边“狂生”的年轻人,已经为他精心准备了一张大网,而他自己,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网中央,品尝着自以为是的胜利果实。
此刻,王谦府邸的温暖与奢华,与驿馆的寒冷破败,与城外荒野中忍饥挨饿的士兵,与无数在寒冬中瑟瑟发抖的平原百姓,形成了这个时代最刺眼、也最典型的讽刺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