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琴音征衣
早春的舒城,寒意未退,晨光稀薄如一层淡金色的纱,慵懒地铺在周氏别院蜿蜒的廊庑与渐染新绿的庭树上。昨夜与鲁肃定策的激昂仍萦绕胸间,但临行前,周瑜心中尚有一处必须温柔告别的所在。
他没有惊动太多仆从,只着一身便于骑行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腋裘,墨发以玉冠简单束起,少了几分往日宴饮时的华美风流,却多了几分清峻挺拔的英气。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临水而筑的精致小楼前。楼前几株垂柳,枝条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怯生生地摇曳,仿佛在窥探着什么。
此处并非周瑜居所,而是乔氏两位女公子客居舒城时的住处。乔公与周氏有旧,二女随父来访,已盘桓数月。长女大乔温婉贞静,次女小乔灵动慧黠,皆是江淮罕见的姝色,更难得气度清华,通晓诗书音律。数月来往,周瑜与那位精灵般的小乔姑娘之间,早已生出些许超越寻常礼数的、朦胧而默契的情愫。未曾婚约,甚至未曾宣之于口的承诺,只有琴箫相和时的相视一笑,亭中对弈时的悄然凝眸,以及廊下偶遇时,她倏然飞红的面颊与他瞬间柔和的目光。
周瑜在楼前驻足,尚未开口,那扇虚掩的雕花门便从内轻轻推开了。仿佛有心电感应一般。
先出来的却是大乔。她身着藕荷色曲裾深衣,臂间挽着一条浅杏色披帛,云鬓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简洁的玉簪。她容颜端庄秀丽,眉宇间天然一段宁静气度,此刻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以及一丝了然的温柔。她手中捧着一个小包裹,布料是厚实耐磨的靛青色。
“公瑾公子。”大乔声音柔和,款款上前,将包裹递过来,“听闻公子与子敬先生要北行。前线苦寒,刀兵凶险。这里面是两套厚实的贴身夹衣,用的是老家丹阳带来的细棉,浆洗得软和了。一套给公子,一套……”她顿了顿,眼波微垂,复又抬起,目光清澈而恳切,“烦请公子,务必转交伯符兄长。他性子急,冲锋在前,怕是顾不上这些琐碎。”
周瑜双手接过,包裹不重,却觉手心微沉,那是远在江淮的女子,对征战沙场之人的一份无言的、细致的牵挂。他郑重颔首:“乔家姐姐放心,瑜定当亲手转交伯符。姐姐所虑周全,瑜代伯符谢过。”
大乔轻轻摇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温声道:“刀剑无眼,还请公子与伯符兄长……务必珍重自身。平安,最是要紧。”话虽平淡,其中蕴含的深意与担忧,周瑜如何听不出来?这既是对孙策的叮咛,又何尝不是对他周瑜的嘱咐?她不便多言,只将这份关切寄托在“平安”二字之中。
这时,门内光影微动,一个轻盈的身影悄然出现,倚在门边。
是小乔。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的襦裙,外罩着件牙白色的半臂,裙裾边缘绣着疏落的兰草,清新得如同这早春清晨的一滴露水。乌发未绾复杂发髻,只以一根碧玉长簪松松挽起部分,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她似乎起得匆忙,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却越发显得肌肤莹润,眼波澄澈。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狡黠笑意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周微红,显然是哭过,又强自忍住。她咬着下唇,看着周瑜,不说话。
周瑜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惜。他上前两步,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合乎礼法的距离,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柔,仿佛怕惊扰了枝头初绽的嫩芽:“阿乔……”
小乔别过脸去,看向廊外那几株垂柳,声音有些发闷,带着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哽咽:“听说……你要去酸枣?那里在打仗,很危险。”她没有用敬称,直呼“你”,在这离别时刻,剥去了所有矜持与客套。
“是。”周瑜坦然承认,目光须臾不离她的侧脸,“与子敬兄同去。伯符与乌程侯在那里,天下风云亦在那里。男儿志在四方,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亲身去历。”
小乔猛地转回头,眼中水光更盛,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知道!我知道你志气高,和孙伯符一样,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谁要拦你了!”她语气有些冲,更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我只是……只是讨厌打仗!讨厌那些打打杀杀,让人……让人提心吊胆!”
周瑜心中暖流涌动,又酸涩难言。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线和紧握在身侧的小手,真想不顾一切上前握住,给她些许安慰。但他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阿乔,我向你保证,此去非为逞血气之勇。观势,察人,谋局,助伯符站稳脚跟,亦为我江东未来寻路。我会谨慎,会惜身。因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将未尽之言化作更深的凝视,“这舒城的柳,还没绿透;有人答应我的那曲《陌上桑》,还未奏完。”
小乔的脸颊倏地飞红,一直红到耳根。她想起去岁秋日,枫叶如火时,她在亭中弹奏这首古曲,周瑜倚栏倾听,曲终时他曾笑言,待来年春深柳绿,想再听她抚一曲。这近乎直白的约定与牵挂,冲散了些许离愁。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飞快地塞到周瑜手里,指尖与他掌心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这里面……是我自己配的祛风散,还有……一枚平安扣。”她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前线风霜重,若感不适,可含一点祛风散。平安扣……不值钱,是我小时候戴过的,听说……听说能保平安。”说到最后,已是声如细丝,羞不可抑。
锦囊还带着她袖间的温热与一缕极淡的、似兰非兰的馨香。周瑜紧紧握住,如同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身处。“我定随身携带,片刻不离。”他的承诺,重若千钧。
小乔这才抬起头,眼中水光已褪去大半,剩下的是清晰的担忧与不舍,还有一丝被他承诺安抚后的微弱安心。她努力弯了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不太成功:“那……你快去吧,别让子敬先生久等。路上……小心。”千言万语,终化作了最寻常的叮嘱。
“等我回来。”周瑜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镌刻在心底。然后,他转向一直静静立于旁、眼中含着理解与祝福笑意的大乔,再次拱手:“乔家姐姐,阿乔,珍重。”
大乔还礼:“公子珍重。”
周瑜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狐腋裘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那水碧色的身影和含泪的眼眸,便会动摇北上的决心。
小乔倚着门框,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直到再也看不见。眼中的泪终于无声滑落。大乔轻轻揽住妹妹的肩,柔声道:“他会平安回来的。伯符兄长,也会的。他们都是当世英杰,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更懂得……为何而战。”
小乔将脸埋进姐姐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中,无意识地揉搓着一片不知何时摘下的柳叶嫩芽。
楼外,晨光渐亮,柳芽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一次含蓄而深情的告别,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枚平安扣,几件寒衣,和一句“等我回来”的约定。它将江淮的柔情与牵挂,系在了即将奔赴中原烽火的少年英才身上。而这份牵挂,或许将成为他们在前方艰险征途中,一份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远行的马蹄声,终究在别院外清脆地响起,渐行渐远,奔向那不可知的、波澜壮阔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