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静待风云
曹操的中军帐内，炭火已添了三次。夜渐深，风愈急，帐幕被吹得微微鼓起，却无人理会。六位谋士的目光，都落在曹操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定夺。
曹操却未立刻决断，而是将两封绢帛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读罢，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方才奉孝说，那陆信是在向我递话，想让我注意到他，甚至生出招揽之心。”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以为，此论如何？”
荀彧率先点头：“奉孝之见，确有道理。以陆信之智，不会不知满伯宁的身份。他既知伯宁是主公所遣，却坦然相告，甚至当面承认檄文出自己手，这等做派，若非狂妄至极，便是别有深意。以满伯宁对他的评价，显然不是前者。”
程昱冷哼一声：“就算是递话，又当如何？他想让主公招揽他，主公就招揽？他如今是刘备的人，刘备虽弱，却有宗室之名、仁德之誉，岂能轻易夺人之美？何况那陆信既肯为刘备效死，必是感念救命之恩，岂是轻易能动摇的？”
荀攸沉吟道：“仲德兄所言极是。但攸在想，那陆信或许并非想让主公现在就招揽他。他只是想……让主公知道他的存在，让主公将他视为一个对手，甚至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这对他、对刘备，都有好处。”
“什么好处？”戏志才低咳一声，插话道，“咳咳……志才以为，好处有三。其一，让主公重视刘备，不敢轻举妄动。其二，为将来留一条退路——若刘备事败，他还有主公这条线。其三……咳咳……也是最可怕的，他在测试主公的器量。”
“测试器量？”刘晔不解。
戏志才点头，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更显虚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在看，主公收到这两封信后，会作何反应。是暴怒，是忌惮，是轻视，还是……急于派人去接触。咳咳……不同反应，对应不同对策。此人年纪轻轻，心机却深不可测。”
郭嘉一直沉默，此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志才先生所言极是。”郭嘉慢悠悠道，“但嘉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陆信真的在测试主公的器量，那么主公若立刻派人去接触，反而落了下乘。”
此言一出，帐中几道目光同时看向郭嘉。
曹操眼神一闪：“奉孝此话怎讲？”
郭嘉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平原”二字上。
“主公请看，平原离酸枣不过数百里，消息往来，快马三日可至。满伯宁的两封信，前后相差不过数日，说明他正在全力探查。以伯宁之能，必有更多消息传来。”郭嘉转身，目光清澈，“主公方才说‘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嘉深以为然。既然如此，何必急于派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陆信若真在测试主公的器量，他最想看到的，恐怕不是主公急不可耐地派人前来，而是主公的沉稳与定力。主公越是沉得住气，他在心里给主公打的分数就越高。反之，若主公急于一探究竟，反而显得……心虚。”
程昱沉吟道：“奉孝的意思是，以静制动？”
“正是。”郭嘉点头，“况且，主公现在派人去，能做什么？招揽？陆信既为刘备所救，必感念其恩，此时招揽，无异于自取其辱。试探？他既能一眼看破满伯宁的身份，再派别人去，多半也是同样的下场。与其如此，不如静待伯宁的后续消息。伯宁既已与陆信有过接触，且并未被驱逐，说明陆信默许他留在平原。接下来，伯宁必能观察到更多细节——陆信如何辅佐刘备处理政务，如何应对王谦旧部的反弹，如何安置新投奔的徐庶、陈群等人。这些，都是判断此人深浅的重要依据。”
荀彧抚须点头：“奉孝所言有理。主公，彧也以为，此时不宜轻动。那陆信既已亮明身份，又坦然让伯宁传递消息，说明他有足够的自信，也有足够的耐心。主公若比他更有耐心，此局便已先胜一筹。”
刘晔年轻，心思却转得极快：“晔在想，那陆信会不会也在等？等主公的反应？若主公沉得住气，他反而会更高看主公一眼。”
戏志才低咳道：“咳咳……子扬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那陆信年纪轻轻，却能让满伯宁写出那样的评价，必是心高气傲之人。对心高气傲者，最忌低声下气。主公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反能让他刮目相看。”
曹操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愈发深邃。他重新落座，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诸君所言，正合我意。”曹操缓缓道，“我方才说‘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并非敷衍，而是真心话。满伯宁是什么人？心如铁石，目如鹰隼。他既已潜入平原，又与那陆信有过正面接触，接下来必有更多斩获。与其再派人去打草惊蛇，不如等他源源不断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静待并非无为。诸位且说说，在等待伯宁消息的这段时间里，我等当如何布局？”
荀彧首先开口：“主公，彧以为有三件事可做。其一，继续关注平原的消息，但不限于满伯宁一路。可让兖、青、徐三州的情报网同时留意，凡有关于刘备、陆信的传闻，一概收集汇总。传闻未必可信，但可相互印证。”
“其二，留意孔融、陶谦等人的动向。孔融既已赠粮，接下来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陶谦年迈，徐州屡遭兵祸，若闻平原新政，会不会也派人去取经？这些人对方镇的态度，往往能反映刘备在士林中的声望变化。”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主公需加大整饬军务、安抚百姓的力度。那篇《讨贼安民书》为何能传遍天下？因为它的‘安民’二字，戳中了天下人的心。主公若能在酸枣也做出一些实事，让随军民夫、附近百姓真正受益，则‘安民’二字，便不再是刘备的专利。”
程昱点头：“文若所言极是。那陆信再有本事，毕竟只在平原一县。主公若能在一郡、一州之地推行安民之政，声势岂不远胜于他？到时候，天下人自然会比较：刘备的安民是小仁小惠，主公的安民才是真本事。”
荀攸补充道：“攸以为，还可做一件事——留意与陆信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的人才。此人既出，必有同类。若能罗致一二，既可充实主公幕府，又可透过他们了解陆信的思路。甚至将来若有交锋，也能知己知彼。”
曹操一一记下，目光转向郭嘉：“奉孝可有补充？”
郭嘉微微一笑：“嘉只有一言——主公方才说‘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嘉以为，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好的策略。因为这句话里，有主公对满伯宁的信任，有主公的从容，有主公的大局观。这些，将来若传到陆信耳中，比任何刻意展示都更有力。”
他顿了顿，又道：“嘉在想，那陆信此刻，恐怕也在等。等主公的反应，等满伯宁的下一封信，等平原的新政能否真正推行下去。他的压力，其实比主公更大。因为他是新来乍到，因为他要辅佐刘备在一片废墟上建立新秩序。只要主公稳得住，他那边稍有差池，便会露出破绽。”
曹操听罢，久久不语。帐中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
良久，曹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平原的方向。
“诸君之言，我都记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深沉，“那就等。等满伯宁的消息，等平原的变数，等那陆信下一步棋。我曹孟德戎马半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六人，最后落在郭嘉脸上。
“奉孝方才那番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曹操嘴角微微勾起，“当年我在洛阳，与袁绍、袁术等人周旋时，曾听人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是急着出拳的人，而是等着对方出拳的人’。今日之局，我便做那个等的人。”
郭嘉拱手：“主公明鉴。”
荀彧、荀攸、程昱、戏志才、刘晔亦齐齐拱手：“主公明鉴。”
曹操摆摆手：“夜已深，诸君且回帐歇息。明日还要应付那些各怀心事的诸侯。至于平原的事……”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就让它先在暗处发酵吧。等它浮出水面的时候，自会有人浮上来，也自会有人沉下去。”
众人会意，依次告退。
郭嘉最后一个走出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他紧了紧衣袍，抬头望天。星汉灿烂，银河横亘，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他想起方才帐中的议论，想起曹操那句“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那陆信，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灯下与刘备商议明日政务，还是在独自推演天下大势？他知不知道，就在这数百里外的酸枣大营，有六个人刚刚为他议论了整整一夜？
郭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身后，中军帐的灯火依旧亮着，曹操的影子映在帐幕上，久久未动。
那是在等。
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个时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