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暮色垂饵

驿馆的会议结束后，平原的天地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平静的表象下，波澜在每一个角落暗涌。

典韦如影随形地跟在陆信身后，回到那间兼作书房和寝居的厢房。房内陈设简陋，唯有一桌、一榻、一柜，以及堆满简牍和地图的几案。典韦不用陆信吩咐，便自觉检查了门窗的牢固，又走到屋角，将背上的双戟解下，一柄靠墙，一柄就放在触手可及的榻边。他没有坐下，而是像一尊门神般立在门内阴影处，目光透过门缝，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偶尔走动的人影。

陆信看在眼里，心中安定。他铺开一张更详细的平原县城及周边地形草图，对典韦招了招手：“典兄，你来看。”

典韦迟疑了一下，还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案前，低头看去。图上线条纵横，标记着他看不太懂的符号。

“此处，是我们所在的驿馆。”陆信手指一点，“向西三里，这片有枯林和沟壑的区域，便是明日……也可能是后日，我们为你选定的战场。”他的手指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王谦若来袭，必经此地。我要你率五十人，埋伏于此。”他指向枯林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待敌过半，听我号令，自此冲出，不需纠缠，直插中军，目标唯有一个——王谦，或其身边主将旗号。”

典韦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土坡，又看了看驿馆到枯林的路线，粗大的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两下，似乎在估算距离和冲锋的路径。他瓮声问：“五十人？够么？若那狗官身边护卫众多……”

“所以需要迅猛，出其不意。”陆信沉声道，“你和你挑选的五十人，便是砸开硬壳的重锤。一击之后，无论中与不中，云长将军的伏兵与翼德将军的侧击便会全面发动。你的任务，是制造最大的混乱，斩将夺旗。”

典韦明白了，这是让他做那把最锋利的尖刀。他重重点头：“懂了。人，俺亲自挑。要跑得快，力气大，不怕死的。”

“去吧。挑好人，让他们饱餐一顿，抓紧休息。兵器甲胄，我会让人优先补充。”陆信颔首。

典韦也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多时，营地里便传来他粗豪的嗓音和士卒们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应诺声。他在挑选他的“重锤”。

与此同时，张飞的“表演”已然开场。他精心挑选了一百多名看起来最是“落魄”的士卒，甚至让他们用锅灰在脸上抹了几道，衣甲故意弄得歪斜，扛着几杆破旧旗帜，无精打采地朝着县城西门方向“游荡”。队伍拖得很长，步伐散乱，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都他娘的没吃饭吗？走快点！去晚了连草根都没了！”

“刘老大也忒抠门，这都几天了，还是这稀汤寡水……”

“听说城里王县令库里粮食堆成山，凭啥咱们在这儿喝风？”

这些抱怨被有意放大，随风飘向城墙。城头上的守卒看得分明，指指点点，有人跑去报告。张飞还嫌不够，队伍行进到离城墙一里多的地方，他突然“警觉”地朝城头望了望，然后像是受了惊吓，大声呼喝：“不好！城上有人！快，快往回跑！别让他们盯上！”

队伍顿时“大乱”，前队变后队，丢盔弃甲谈不上，但确实显得仓皇狼狈，一窝蜂地朝着驿馆方向“逃”了回去，扬起一路尘土。这番做作到有些夸张的表演，通过不同渠道，很快就汇总到了王谦的案头。

县衙二堂，王谦听完汇报，捻须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果然如此！军心涣散，已成惊弓之鸟！刘备啊刘备，你也有今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笃定刘备已到了崩溃边缘。

周崇却仍有些谨慎：“东翁，是否太过顺利？张飞匹夫，向来鲁莽，但关羽治军严谨，何以部下如此不堪？”

王谦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崇兄多虑了。关羽再严，能严过肚子？无粮之军，便是无牙之虎，再多军纪也是空谈。张飞今日之行，恰是刘备无力约束部下的明证！传令，让各门守军加强戒备，但不必出击，以免打草惊蛇。今夜，才是重头戏！”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而凶狠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刘备授首、自己独揽平原大权、甚至借此功劳更上一层楼的情景。“去，通知徐家、郑家，还有刘、马两家，让他们的人手，今夜子时初刻，在北门内隐秘处集结，听我号令！县兵精锐，由我亲自统领。此番，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夜色，在双方的期待与准备中，如期降临。

驿馆营地，灯火比往日稀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点在寒风中摇曳。巡哨的士卒身影稀疏，走动也显得有气无力。营帐之间，隐约可见一些僵立不动的黑影——那是张飞带人扎的草人，披着破烂的衣甲，在夜色中难辨真假。营地里刻意压抑了声响，只有寒风的呜咽和偶尔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反而营造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与萧条。

而在灯火照不到的营地深处，以及更远处的枯林河沟地带，却是另一番景象。被挑选出来的敢战之士，默默地检查着武器，给弓弦上油，将箭矢磨得更利。他们分到了比平时稍多的一点口粮，就着冷水咽下。没有人说话，但一股压抑着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在沉默中流淌。

关羽麾下的五百伏兵，早已在黄昏时分，便以小队为单位，借着地形和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融入了那片预定的伏击区。他们潜伏在冰冷的土坑里、沟渠中、枯树后，口含枚，马衔环，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灼灼发光，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信号。

张飞摩挲着他那杆丈八蛇矛，坐在一顶不起眼的小帐里，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营地外的一切动静。他身边围绕着两百名最凶悍的士卒，如同蛰伏的猛兽。

陆信所在的厢房，烛火也被刻意调暗。他披着一件厚裘，仍在对着地图沉思，偶尔用炭笔做些微调。典韦像一尊铁铸的雕塑守在他身后，那双环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近乎野兽般的幽光。他已经挑好了人，五十条和他一样沉默而剽悍的汉子，此刻就在厢房外不远的阴影里休息，如同五十柄藏在鞘中的利刃，只待出鞘饮血。

刘备则与孙乾在一起，最后一次推敲那份安民告示的措辞，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在破城后最快地稳定人心，划清与王谦暴政的界限。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子时将近，平原县城内，北门附近的几条黑暗巷弄里，人影绰绰，刀枪与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又被刻意压低。王谦一身劲装，外罩皮甲，在一群心腹家将和县兵头目的簇拥下，于县衙后门悄然上马。他望着黑暗中聚集起来的数百武装，心中豪气顿生。

“诸位！”他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建功立业，就在今夜！随我出城，剿灭乱兵，人人有赏！”

而在城外枯林边缘的土坡后，典韦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戟杆，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那里，连星光都似乎被这肃杀之气所遮蔽。他听到了自己胸膛里沉重而有力的心跳，也仿佛听到了不远处，那片死亡陷阱中，无数同袍压抑的呼吸。

饵已飘摇，网已张开。暮色垂落之后，便是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