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梅信初至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县衙后堂的青砖地上洒下一片金黄。
陆信与甄宓相对而坐,中间的长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正是孙乾昨日送来的“物资缺口清单”。阳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也落在甄宓的脸上,将她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
今日她未戴轻纱。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信面前不遮面。那日反复拜读他所做《安军论》后,她对着铜镜坐了许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已经决定要走近这个人,又何必再用那层薄纱挡着?她想让他看见自己,就像她想看见他一样。
此刻,她正低头看着竹简,偶尔抬头说几句话,神情专注而自然,仿佛这已是寻常。
陆信却有些不自然。
从甄宓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她脸上飘。那双眼睛,他曾在轻纱后面见过无数次,可当它们毫无遮挡地与他对视时,他才发现,原来那双眼睛比他想象的还要清澈,还要深邃,还要……好看。
他想起那日在雨中,她撑着伞向他走来的样子;想起那夜在宴上,她隔着轻纱与他目光交汇的瞬间;想起她读他写的《浪淘沙》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这些日子,她总是出现在他身边。有时是来送茶叶,有时是来问文章,有时只是路过,远远地看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可此刻,当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偶尔抬眸时眼中的温柔,他忽然意识到——
她不只是好奇。
她是在……走近他。
而他自己呢?
他想起那些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刻,想起那些明明该想军务却总是飘向她的思绪,想起那日雨中她向他走来时,他心跳如鼓的感觉。
他喜欢她。
不是那种欣赏,不是那种感激,是那种……想每天都见到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把她留在身边的喜欢。
“先生?”
甄宓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啊?”陆信眨了眨眼,“小姐方才说什么?”
甄宓嘴角微微弯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先生说,粟种缺五百石,麦种缺三百石。我说,中山仓廪充足,调五百石粟种不成问题。先生可有在听?”
陆信干咳一声,连忙把目光收回到竹简上:“在听在听。粟种五百石,有劳小姐了。那犁具呢?”
甄宓道:“犁具缺口三百具,这个有些麻烦。铁料倒是有,但打制需要时间。若急用,可以先送二百具成品,剩下的边用边打。先生看可行?”
陆信沉吟片刻:“春耕不等人。二百具先用着,边打边送。价钱方面……”
甄宓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先生放心,甄氏与平原通商,不是来做一锤子买卖的。价钱按市价,但可以赊账——秋收之后再付。”
她顿了顿,看着陆信,眼中光芒闪烁:“而且,兄长昨日与刘使君商议过了。甄氏愿意加大对平原的投入,不只是这一次的种子农具。日后平原需要什么,只要甄氏能供上,绝无二话。”
陆信微微一怔:“甄公子与使君已经议定了?”
甄宓点头:“兄长说,刘使君是值得托付的人。甄氏既然选择了平原,就不会只做一锤子买卖。兄长还说……”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兄长说,让我安心留在平原。生意上的事,他会打理。我……我只管做我想做的事。”
陆信怔住了。
他听懂了甄宓话里的意思。
甄俨这是在告诉他——我把妹妹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而甄宓……
他看向甄宓,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满满的都是他的倒影。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坦然。
她愿意留在这里。
留在他身边。
陆信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笨拙的一句:“那……那小姐可想好了?平原简陋,比不得中山……”
甄宓轻轻摇头,打断了他:“先生,宓想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置疑的坚定。
“那日在茶肆,宓第一次见先生,先生看着宓,目光清澈,没有半分轻浮。后来先生让典韦送来那首词,‘一夜无眠听漏断,心事纷拿’——宓读到那句时,就知道,先生那夜,和宓一样。”
陆信的脸腾地红了。
甄宓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再后来,先生送来《安军论》。宓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民为军之本,军为民之卫’时,宓哭了。宓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因为宓知道,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宓这一生,见过许多人。有人求名利,有人求权势,有人求富贵。可宓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先生这样,心里装的都是百姓,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
“宓想留在这样的人身边。”
“宓想……陪着他。”
陆信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微微闪烁的泪光,看着她那张认真的、真诚的、让人心疼的脸。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相依。
良久,陆信轻声道:“宓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甄宓抬起头,看着他。
陆信道:“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甄宓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如花:“我知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两人连忙分开,各自坐回原位。陆信手忙脚乱地拿起竹简,假装在看;甄宓低下头,脸上的红晕却怎么也藏不住。
孙乾一头闯进来,看见两人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拱手道:
“子仁,小姐,打扰了。”
陆信故作镇定地抬起头:“公祐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向甄氏购买种子农具的事。公祐有什么急事?”
孙乾走到案前,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子仁,城外来了个人,自称是曹公使者。”
陆信目光一凝:“曹公使者?谁?”
孙乾道:“姓郭,名嘉,字奉孝。”
陆信瞳孔微缩。
郭嘉?曹操麾下的郭嘉?那个被誉为“鬼才”的郭嘉?
孙乾继续道:“此人……此人有些古怪。他穿着随意,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进城时还在路边买了块枣泥糕,边走边吃。城门校尉盘问他,他嬉皮笑脸地说‘我是来吃平原大饼的’。校尉不敢怠慢,来报于我。我问他来意,他说是奉曹公之命,来与刘使君结盟。”
甄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郭嘉?那个传说中算无遗策、机变如神的郭嘉?他亲自来平原?还是这副放浪形骸的模样?
她看向陆信。
陆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几分……兴奋。
他对孙乾道:“公祐,请郭先生先去驿馆歇息。就说信正在处理公务,申时三刻,在县衙后院梅林设茶相候。”
孙乾一怔:“申时三刻?那还有两个时辰。子仁,你这是……”
陆信道:“他要试探我,我也要试探他。让他等两个时辰,看他什么反应。”
孙乾想了想,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甄宓忽然开口:“孙先生,请留步。”
孙乾回头。
甄宓道:“申时三刻的茶,我来煮。可好?”
孙乾看向陆信。
陆信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有劳小姐。”
甄宓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期待,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等孙乾离开,她看向陆信,轻声道:“先生,郭奉孝此人,宓听说过一些。”
陆信道:“哦?小姐知道些什么?”
甄宓道:“此人出身寒微,却才华横溢,尤善洞察人心。他在曹营,与荀文若、程仲德并列,却比他们更……更不羁。有人说他放浪形骸,有人说他游戏人间。但宓听兄长说,郭奉孝的放浪,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他,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锋利。”
陆信点点头:“小姐说得是。所以,他今日这副模样,是故意的。”
甄宓道:“故意的?”
陆信道:“对。他想看看,我会不会因为他的放浪而轻视他。他想看看,我能不能看透他这副皮囊下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甄宓,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就像那日,小姐戴着轻纱来茶肆,也是想看,我能不能看透轻纱后面的你。”
甄宓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轻声道:“那先生……看透了吗?”
陆信沉默片刻,轻声道:“看透了。”
甄宓抬起头,看着他。
陆信道:“小姐戴着轻纱,可那双眼睛,信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善意,有……有让信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甄宓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她以为他只是被她吸引,只是对她有些好感。可此刻听着他的话,她忽然明白——
他早就看见她了。
从第一眼起。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怕被他看见。
陆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申时三刻,小姐煮茶,可要准备些什么?”
甄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抬头笑道:“先生放心。宓虽不敢说煮茶无双,却也自幼跟着母亲学过。今日就让那位郭先生尝尝,平原的茶,不比酸枣的差。”
陆信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她在身边,真好。
---
驿馆内,郭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随从站在一旁,满脸愤愤不平:“先生!那陆信好大的架子!先生亲自来,他竟让先生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郭嘉闭着眼睛,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小曲,闻言摆摆手:“等就等呗。正好睡一觉。这驿馆的榻,比酸枣大营的硬床舒服多了。”
随从无语:“先生!您就不生气?”
郭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道:“生气?生什么气?人家又没赶我走,只是让我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怎么了?我又不赶时间。”
随从道:“可他这是在试探先生啊!”
郭嘉眼睛一亮,坐起身来,拍了拍随从的肩:“行啊,长进了,连试探都看出来了。不错不错,有进步。”
随从哭笑不得:“先生,您还有心思夸我?”
郭嘉又躺了回去,闭着眼睛,嘴角却挂着笑:“那陆信让我等两个时辰,就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若生气,说明我沉不住气;我若焦躁,说明我城府不深;我若离开,说明我度量狭小。那我该怎么办?”
随从想了想:“先生……先生就当没这回事?”
郭嘉笑道:“对。我就当没这回事。该睡睡,该吃吃。两个时辰后,我精神饱满地去见他,看他还怎么试探我。”
随从恍然大悟:“先生高明!”
郭嘉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记得申时二刻叫我。”
随从应了一声,退出房门。
郭嘉躺在榻上,望着房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信啊陆信,你这是要试我的耐心。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郭奉孝,有的是耐心。
两个时辰而已,我等得起。
我倒要看看,申时三刻,你会给我什么惊喜。
他翻了个身,真的睡着了,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
申时二刻,郭嘉被随从叫醒。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其实也没怎么整,依旧是那副放浪模样。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走,去会会那位陆先生。”
县衙后院,梅林深处。
甄宓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茶具。炭火正旺,泉水初沸,茶叶是她从中山带来的好茶,只等客人到来。
她跪坐在石案旁,目光扫过四周。
这梅林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十几株老梅疏疏落落地种着,枝头缀满含苞的花蕾,暗香浮动。林中有一方石案,案上摆着棋枰、茶具,四周铺着几张蒲席。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信站在一株梅树下,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深衣,腰系素色丝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一丝不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甄宓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她选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眼中有光,心中有火,是因为他对百姓的悲悯,是因为他那夜写《安军论》时,眼中闪烁的赤诚。
她想起那日他送来的《浪淘沙》,想起那句“一夜无眠听漏断,心事纷拿”。那时她就知道,他和她一样,也在辗转反侧。
她想起他刚才握着她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让她安心,让她觉得,无论前路如何,只要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
脚步声响起。
孙乾引着一个人走进梅林。
甄宓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年约二十多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衣着确实随意——深衣的领口微敞,袖口挽着,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像个不羁的浪子。
但他的眼睛。
甄宓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中有光。不是寻常人眼中的光,而是一种锐利的、洞察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光。那光被他脸上的笑意遮掩着,可只要仔细看,就能看见。
从进来到现在,他已经看了陆信七眼,看了她三眼,看了周围的环境五眼。
他在观察,在记录,在判断。
这个人,不简单。
郭嘉走到陆信面前,咧嘴一笑,拱手道:“久闻陆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得不像话。嘉还以为会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呢!这平原城也没啥好吃的,就这点心还凑合,先生要不要来一块?”
他从袖中取出两块枣泥糕,递到陆信面前。
那枣泥糕用油纸包着,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他进城时买的。
陆信没有接。
他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迎上郭嘉的视线。
“郭先生以轻裘示人,信却见先生眼中锋芒。”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如金石,“先生此刻在想——这少年究竟有何本事,能让程仲德心服口服?先生还在想——若我故意放浪,他会不会露出破绽?”
郭嘉的笑容微微一僵。
陆信继续道:“这点心是城东李记的枣泥糕,先生从驿馆过来,顺路买了三块,自己吃了一块,还剩两块。先生本来想留一块给信,但见信之后改了主意——因为先生不确定,信值不值得你送这块点心。”
郭嘉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陆信,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震惊,是意外,是难以置信。
甄宓跪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天哪!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块点心上的齿痕,只有一处,说明郭嘉只吃了一块。剩下的两块还包着,说明他本打算送人。但他没有立刻送,而是先拿出来试探——看看陆信会不会接,会不会吃,会不会因此欠他一个人情。
这些细节,她都没有注意到。
可陆信注意到了。
从郭嘉进门到现在,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把郭嘉的来意、心思、甚至那块点心背后的意图,都看透了。
这不是聪明,这是……这是本能。
她看着陆信那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骄傲。
这就是她选的人。
郭嘉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畅快淋漓,在梅林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
“好!好!好!”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出了眼泪,笑到最后,他一把将那两块枣泥糕都塞进陆信手里,“先生这一番话,比嘉吃三块点心都痛快!这点心都给你!嘉今日算是来对了!”
他凑近陆信,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先生,嘉有一事相告——嘉来之前,跟文若打赌,说能否在见面一刻钟内,看透先生深浅。现在看来,是嘉输了。文若赢了一壶酒。”
陆信失笑,拱手道:“那信赔先生一壶酒便是。先生请坐,信煮茶相待。”
郭嘉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这才落到甄宓身上。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如常。他笑道:“这位是……?嘉方才只顾着看先生,竟忽略了这位佳人,失礼失礼。”
陆信道:“中山甄氏小姐,暂居平原。今日信请她来煮茶,以助清兴。”
郭嘉点点头,对甄宓拱了拱手:“原来是甄家小姐,久仰久仰。嘉在酸枣时,就听说甄氏来平原通商的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甄宓微微欠身,算是还礼。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专注地煮茶。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郭嘉。
这个人,从进来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试探的意味。他用放浪试探陆信的城府,用点心试探陆信的态度,现在又在用寒暄试探她和陆信的关系。
而陆信呢?
陆信从见面第一句话起,就牢牢把握着主动权。他点破郭嘉的心思,让郭嘉知道——我看透你了。他接下郭嘉的点心,却不欠任何人情。他介绍她时,语气平静,神色如常,既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强调。
这两个人,才刚见面,就已经交锋了数个回合。
而胜负……
甄宓看着郭嘉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心中明白——第一回合,陆信胜了。
炭火正旺,泉水已沸。
甄宓将茶叶投入壶中,注水,洗茶,再注水,分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两盏清茶便送到陆信和郭嘉面前。
茶香袅袅,与梅香交织,在林中弥漫开来。
郭嘉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赞道:“好茶!这香气清而不淡,醇而不浊,是中山一带的好茶吧?”
甄宓点头:“先生好眼力。这是中山无极产的云雾茶,虽比不得蜀中名茶,却也别有风味。”
郭嘉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片刻,然后睁开眼,看着陆信道:“先生,嘉有一个问题。”
陆信道:“先生请说。”
郭嘉道:“先生方才说,嘉进门时在想什么。嘉好奇,先生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先生会读心术?”
陆信微微一笑:“不会。”
郭嘉道:“那先生怎么……”
陆信道:“观察。”
郭嘉挑眉:“观察?”
陆信点头:“先生进门时,脚步轻快,但落地极稳——那是久经沙场之人的习惯。先生衣着随意,但腰间的酒葫芦系得极紧——那是随身多年之物,先生对它极为珍视。先生说话时,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从进来到现在,先生已经看了周围的环境十五眼,看了信十二眼,看了甄小姐八眼。”
郭嘉的笑容又僵住了。
陆信继续道:“先生在看,在记,在分析。所以信知道,先生此来,不只是为了结盟,更是为了亲眼看看,信究竟是何等人物。”
郭嘉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与之前不同。之前的笑,是试探,是掩饰,是游戏人间。这一次的笑,是真诚的,是释然的,是找到了对手的兴奋。
“先生,”郭嘉端起茶盏,对着陆信遥遥一敬,“嘉服了。”
陆信也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先生客气。”
两人同时饮尽,相视而笑。
甄宓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将会成为知己。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朋友,而是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知己。就像俞伯牙遇见钟子期,就像管仲遇见鲍叔牙。
她看向陆信,看着他眼中那难得一见的兴奋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她爱的人。
不是因为她选了他,是因为他值得。
夕阳渐渐西沉,将梅林染上一层金色。
石案上的棋枰已经摆好,黑白两色棋子静静等待。茶香依旧袅袅,炭火依旧温暖。
郭嘉看着棋枰,笑道:“先生喜欢下棋?”
陆信道:“偶尔为之。先生呢?”
郭嘉道:“嘉平生最爱两件事——下棋,喝酒。酒能助兴,棋能见心。先生若不嫌弃,咱们下一局?”
陆信点头:“好。”
郭嘉道:“下什么棋?十九路大棋,太耗时;九路小棋,太简单。不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古怪的棋盘——只有九路,但每路都有特殊标记。
陆信目光一凝:“这是……”
郭嘉笑道:“这是嘉自创的‘九变棋’。规则简单——九路棋盘,每方九子,但每走一步,必须同时说一句话。话可以是真,可以是假,可以是问,可以是答。对方要根据你的话,判断你下一步的意图。胜负不在吃子多少,而在谁先看透对方的心思。”
陆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甄宓从未见过——是兴奋,是挑战,是棋逢对手的期待。
“好棋。”他说。
郭嘉哈哈大笑,抓起一把黑子:“先生执白还是执黑?”
陆信道:“客随主便。”
郭嘉道:“那嘉执黑,先行一步。”他落下一子,抬头看着陆信,笑道:
“第一手,嘉问先生——先生可知道,嘉为何主动请缨来平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