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典韦送贴
典韦攥着那卷请帖,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陆信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即兴发挥……装作吃饼……”
他一边走一边念叨,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即兴发挥是啥意思?俺没读过书,不知道啊。装作吃饼倒是明白,就是假装吃饼呗。可甄家不一定有饼啊!要是没饼,俺咋装?硬装?那不成傻子了?
他越想越乱,脚步也慢了下来。
街上行人不少,见一个铁塔般的巨汉边走边嘀咕,都纷纷避开,生怕惹着这尊凶神。典韦浑然不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哲学难题里:
“陆先生说让俺自己想办法看,可俺要是自己想不出来咋办?俺要是想出来了,可看错了咋办?俺要是看对了,可那姑娘不让俺看咋办?俺要是……”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刚好经过,被他这声叹气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扔了担子就跑。
典韦低头看了他一眼,瓮声道:“老丈,你跑啥?”
老汉抖着声音说:“将……将军,您这叹气声,比打雷还吓人……”
典韦挠了挠头,一脸无辜:“俺就叹个气,咋了?”
老汉连连摆手,挑着担子一溜烟跑了。
典韦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这回他特意收着点,可还是把路边一条狗吓得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
“唉。”典韦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三条街,叹了四口气,吓跑了五个行人、两条狗、一只猫,终于看到了“悦来老店”的幌子。
那是一间两进的院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停着几辆大车,几个伙计正在卸货,忙得热火朝天。
典韦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
就是这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里面走。
门口一个伙计正搬着麻袋,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抬头一看,一个比自己高两个头、宽三倍的巨汉正朝自己走来。伙计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麻袋也扔了,里面的盐巴洒了一地。
典韦低头看他:“俺找甄家大公子。”
伙计瞪着眼睛,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典韦又问了一遍:“甄家大公子在这儿不?”
伙计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在……在……”
典韦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几个护卫正在卸车,领头的正是张横。他正指挥着人把货物往库房里搬,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几个手下都停了手,愣愣地看着门口。
张横回头一看,也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巨汉,身量比正常人高出半截,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身上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褐,露出的小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一双大手垂在身侧,拳头攥起来像两柄铁锤。
更要命的是,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张横的第一反应是:劫道的?!
他的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来此何事?”
典韦见终于有人说话了,心里一喜,大步往前走了两步。
张横身后的几个护卫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典韦一愣,停下脚步,一脸困惑:“你们拔刀干啥?俺又不是来打架的。”
张横冷声道:“那你是什么人?”
典韦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报姓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叫典韦,是刘使君麾下的,来给你们家大公子送请帖!”
此言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张横的手松开了刀柄,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惊讶:“典韦?你就是典韦?”
典韦点点头:“对啊,你听说过俺?”
张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他挥手让护卫们收起刀,上前几步,抱拳道:“久仰典将军大名!典将军手刃贪官王谦,义薄云天。今日一见,果然……果然……”
他顿了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典韦替他接了:“果然像个打铁的?”
张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典将军说笑了!果然是条好汉!”
典韦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俺就是长得壮了点,没啥本事。”
张横心中暗暗点头。这典韦,看着凶神恶煞,说话却憨厚实在,不愧是能让刘使君看重的人。他笑着问:“典将军此来,是……”
典韦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卷请帖,双手递过去:“俺是来送请帖的。刘使君今晚在县衙设宴,请你们家大公子去吃饭。”
张横接过请帖,展开看了看,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禀报大公子。典将军稍候,喝杯茶再走?”
典韦一听“茶”字,忽然想起陆信的交代。
即兴发挥……装作吃饼……?
他正想着,张横已经招呼伙计:“给典将军上茶!”
典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俺不渴!”
张横笑道:“典将军别客气,一路辛苦,喝杯茶解解乏。”
典韦还想推辞,但张横已经让人搬了凳子来,请他坐下。他只好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有点不知所措。
即兴发挥……装作吃饼……
可没饼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院子里人来人往,卸货的卸货,整理的整理,没人注意他。
他松了口气,决定先喝茶。
茶刚抿了一口,他忽然想起陆信的话:看到了就告诉我,看不到就算了。
对啊!俺是来看人的!
他连忙放下茶杯,开始东张西望,努力在人群中寻找一个蒙着轻纱的女子。
但看了一圈,院子里全是男的——卸货的伙计,巡逻的护卫,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脚夫。
没有女子。
典韦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那姑娘可能在屋里呢?俺得再等等。
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张望。
还是没有。
他又抿了一口。
再张望。
还是没有。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典韦的茶都快喝完了,那传说中的姑娘连影子都没见着。
他有点着急了。
陆先生让俺即兴发挥,可俺发挥不出来啊!俺就坐在这儿喝茶,啥也没看着,回去咋跟陆先生说?
他挠了挠头,忽然灵机一动:要不俺进去找找?就说……就说俺迷路了?
可这是人家的院子,俺乱闯不合适吧?
他又想了想:要不俺问张横?问他家有没有姑娘?可这咋问?上来就问“你家有没有漂亮姑娘”,那不是找打吗?
他又挠了挠头,把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
张横从里面出来,见典韦一脸纠结地坐在那儿,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低头看茶,心里纳闷:这位典将军是怎么了?
他走过去,笑着问:“典将军,茶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壶?”
典韦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横更纳闷了:“典将军?你没事吧?”
典韦摇摇头,闷声道:“没事。”
张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空茶杯,试探道:“那……要不我先送你出去?大公子说了,今晚一定赴宴,多谢刘使君盛情。”
典韦站起身,把茶杯还给伙计,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那俺走了。”
张横把他送到门口,抱拳道:“典将军慢走,今晚见。”
典韦点点头,迈步出了院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悦来老店的招牌,又看了看那两扇半掩的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姑娘……到底在不在里面呢?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路人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绕过去,他才回过神来,转身慢慢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算了。
典韦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看起来有点可怜,像一头丢了蜂蜜的熊。
而此时,悦来老店的后院,甄宓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阿绣,外面刚才是不是来了个人?”
阿绣探头看了看:“回小姐,是来了个人,好像是个送信的。张头领亲自接待的,还给上了茶。我是听客栈的伙计说的,没出去细看”
甄宓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并不知道,那个送信的人,此刻正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更不知道,那个人心里装着一个傻傻的托付,和一碗没喝出味道的茶。
典韦回到县衙的时候,陆信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呆,就是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进去。徐庶来找他讨论晚上的宴席安排,他说“好”;陈群来找他商议明日要处理的文书,他也说“好”。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然后默契地离开了。
陆信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门被推开了。
典韦走了进来,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陆信转过头,看着他。
典韦也看着陆信。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陆信终于开口:“看到了吗?”
典韦摇摇头。
陆信沉默了一瞬,又问:“没看到?”
典韦点点头。
陆信:“……那你怎么看的?”
典韦挠了挠头,老老实实把经过讲了一遍:怎么被当成劫道的,怎么报上名号被张横认出,怎么坐着喝茶东张西望,怎么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怎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讲到最后,他有点委屈地说:“陆先生,俺真的即兴发挥了,可发挥不出来。俺就坐在那儿喝茶,喝了一壶,啥也没看着。”
陆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典韦那张憨厚的脸,那双无辜的眼睛,那挠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安慰起;想说自己其实也没指望他能看到,又怕伤了他的心。
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典韦的肩膀:
“辛苦了。”
典韦摇摇头:“不辛苦,就是茶挺淡的,没喝出味来。”
陆信忍不住笑了。
典韦见陆信笑了,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一个笑着,一个憨憨地笑着,像两个傻子。
而此时,悦来老店的后院正堂里,甄俨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张请帖,反复看着。
“刘使君亲笔所书,字迹端正,言辞恳切,不卑不亢……”他喃喃道,“这份气度,果然不凡。”
甄宓从内室走出来,在案边坐下,轻声道:“兄长,怎么了?”
甄俨把请帖递给她:“刘使君今晚设宴,邀我们赴宴。”
甄宓接过请帖,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落款处停了一瞬——“平原相刘备顿首再拜”。
她轻声道:“兄长去吗?”
甄俨点头:“自然要去。人家以礼相待,我们岂能失礼?”
甄宓没有说话,只是把请帖还给他。
甄俨看着她,忽然问:“宓儿,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甄宓微微一怔:“我?”
甄俨点头:“对。你是甄家的女儿,也该见见这些人物。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今日在茶肆里,不是已经见了一个吗?”
甄宓的脸微微一热,却依旧平静:“兄长说什么,小妹听不懂。”
甄俨笑道:“听不懂?那张横都跟我说了,他带人去茶肆附近打听消息,看到你和阿绣在茶肆里喝茶。还看到那个叫陆信的年轻谋士,也在茶肆里,看得都呆了。”
甄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甄俨继续道:“我还听说,那个陆信,就是写出《讨贼安民书》的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学,难怪能让刘使君如此倚重。”
甄宓轻声道:“兄长是想……”
甄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宓儿,你从小就聪明,看人比我看得准。今晚去了,你帮我看看,那个陆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有刘使君,关张二位将军,还有据说新来的徐庶、陈群……这些人,都值得好好看看。”
甄宓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甄俨满意地笑了,站起身:“那我让人去准备。今晚,咱们甄家,可不能在刘使君面前失了礼数。”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甄宓一个人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张请帖上。
陆信,陆子仁……
今晚,又会见到他吗?
她想起茶肆里那个走神发呆的年轻谋士,想起那个一本正经说“我只是在观察”的可爱模样,想起他最后仓皇逃走的背影,想起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平原的傍晚,温柔而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