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顾雍献策
暮色四合,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夜间的微寒。长案上摆满了酒菜——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孙乾特意张罗的:一尾从黄河里捕来的鲤鱼,炖得汤色奶白;几碟时令野菜,用沸水焯过,拌了盐和醋;一大盘新出炉的胡饼,金黄酥脆;还有一坛从邻县沽来的浊酒,虽不名贵,却也能解众人的酒瘾。
刘备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眼中满是欣慰。从左至右,关羽端坐如松,丹凤眼微阖;张飞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已摆了三只空碗;典韦蹲在角落的炭盆边,手里捧着一块胡饼,啃得专心致志;黄忠与简雍并肩而坐,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徐庶、陈群、孙乾三人围坐一处,似在议论政务;陆信独坐一侧,身旁是今日新来的客人——顾雍。
“诸位,”刘备举起酒碗,朗声道,“前几日子仁熬了一夜,写出《安军论》,为咱们安民军立了魂。元叹不远千里从吴郡而来,给咱们带来了蔡伯喈先生的问候,带来了昭姬小姐的厚意。备心中欢喜,无以为报,唯有以此薄酒,敬诸位!”
众人齐齐举碗,一饮而尽。
张飞喝完,一抹嘴,大声道:“大哥,今儿高兴,俺得说两句!子仁那文章,俺虽然认不全字,但俺听元直念了一遍,听得俺热血沸腾!什么‘军为民之卫’、‘以道统军’——这话说得太对了!俺以后带兵,就照着这个来!”
关羽微微颔首:“翼德所言极是。关某昨夜细读《安军论》,读到‘忠诚之魂,非忠于一人一姓,乃忠于所守之道,所卫之民’一句,沉思良久。关某半生追随大哥,自以为忠,然从未如此深想。子仁此文,如明镜照心,让关某更知自己为何而战。”
陆信连忙摆手:“云长将军过誉了。信不过是把心里话写出来,当不得将军如此赞誉。”
黄忠忽然开口,声音沉稳:“陆先生不必自谦。某虽初来乍到,却也听简先生念了那讨贼安民书。某在南阳军中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军规、这样的军魂。若当年某所在的军队能有此魂,何至于……”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皆知他未尽之意——何至于妻离子散,流落至此。
刘备轻叹一声,温声道:“汉升兄,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安民军就是你的家。”
黄忠重重点头,端起酒碗:“使君,某敬你一碗!”
两人对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张飞拉着典韦要拼酒,典韦憨憨地说自己酒量不行,张飞不信,非要灌他,两人闹作一团。关羽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黄忠与简雍聊着南阳的风物,眼中带着几分思乡之情。徐庶、陈群、孙乾三人仍在低声议论政务,偶尔传出一两声“田契”、“保甲”之类的词。
陆信却一直留意着顾雍。
这位从吴郡来的年轻士子,自入席以来便话不多,只是静静听着众人言谈,偶尔举碗饮酒,举止从容,不卑不亢。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观察刘备,观察关羽张飞,观察徐庶陈群,也观察他陆信。
是个有心人。
陆信端起酒碗,转向顾雍,笑道:“元叹兄,信有一事请教。”
顾雍连忙举碗:“陆先生请讲。”
陆信道:“元叹兄从吴郡来,一路所见所闻,定然不少。平原新政,不过十余日,根基尚浅,漏洞百出。长文前几日列举八端隐患,元直逐条应对。元叹兄旁观者清,依兄之见,平原眼下最当急之事,还有哪些?哪些是咱们疏忽了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在顾雍身上。
顾雍微微一怔,随即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陆先生此问,雍不敢妄答。但既然先生问起,雍便斗胆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声音沉稳:
“雍今日下午随孙先生去城外看了看。垦荒之地,已初见成效;屯田之民,皆面露喜色。此皆使君与诸公之功,雍深敬佩。”
“然雍一路行来,见有三事,心中隐忧。”
刘备目光一动:“元叹请讲。”
顾雍指向地图上的几条河流:“其一,水源。”
“平原境内,有黄河、漯水、马颊河等河流经过,水源本应充足。然雍所见,城外垦荒之地,多远离河岸,全靠人力挑水灌溉。眼下春耕在即,若遇旱年,这些新垦之地,恐颗粒无收。”
他顿了顿,继续道:“雍曾读《管子·度地》篇,详述水利之要。管子云:‘故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五害之中,水害为首。又云:‘春三月,天地干燥,水纠列之时也。令甲士作堤大水之旁,令其下可通,其上可运。’”
“平原若能兴修水利,引河水灌溉,则荒地可变良田,收成可增数倍。若只顾开荒,不修水利,则如建屋无基,终难持久。雍斗胆建议——明年开春后,当组织民夫,疏浚旧渠,开挖新渠,引黄河、漯水之水灌溉新田。此事虽耗费人力,然一劳永逸,可保百年丰收。”
徐庶眼中光芒闪动,抚掌道:“好!元叹此言,切中要害!庶这几日只顾着分田、安置流民,竟把水利给疏忽了。”
陈群也点头:“水利之事,确实紧要。群在颍川时,常见乡民因争水而械斗。若不能早作规划,日后必有纷争。元叹此议,当立即记下,明年开春便行。”
顾雍微微颔首,又道:“其二,人才。”
他看向刘备,目光坦诚:“使君在平原试行新政,分田减赋,讼诉直陈,此皆得民心之举。然雍观之,使君麾下,有云长、翼德、汉升、典韦诸将,勇冠三军;有子仁、元直、长文、公佑诸先生,智谋过人。可谓文武兼备,一时之盛。”
“然雍有一问——使君可曾想过,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谁人可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顾雍继续道:“今日平原之政,全靠诸公呕心沥血。子仁先生彻夜不眠,写《安军论》;长文先生逐条推演,列举八端隐患;元直先生一一应对,拟定对策。此皆一时之杰,可遇不可求。”
“然天下之大,非数人可治。平原若欲长久,必须培养人才——让本地子弟读书识字,让军中士卒明理知义,让县中胥吏熟悉政务。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此事不急,却不得不急。”
他看向陆信,目光深邃:“雍读先生《安军论》,见先生论军中教化,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知先生早已虑及此事。然雍斗胆问一句——先生可有具体之策?”
陆信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缓缓道:“信拟设县学,教百姓子弟读书识字。拟从军中选拔识文断字者,专司宣讲教化。然此事方才起步,细节尚需完善。”
顾雍点头,声音沉稳:“雍有一策,或可补先生之缺。”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卷竹简,在案上展开——那是他自己画的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雍以为,培养人才,当分三层。”
他指着图上的第一层:
“其一,启蒙之学。在城外各屯田点,设立蒙学,由识文断字的军士或流民中读过书的人担任教习。每日农闲时,教孩童识字、算数、明理。不求人人成才,但求人人识字,不做睁眼瞎。”
第二层:
“其二,县学之选。从蒙学中选拔聪慧好学、品行端正者,入县学深造。县学可设经学、律法、算学、农政等科,由长文、元叹等先生亲自教授。学成之后,可充任县中吏员,或回各屯田点担任教习、甲长。”
第三层:
“其三,军中之教。从军中选拔有潜力者,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由识文断字的军官或县学弟子教授。教他们读书识字,也教他们《安军论》的道理。这些人学成之后,可担任军中‘宣讲员’,负责日常教化,也可在战时激励士气。”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目光坦诚:
“此三层之法,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虽不能立竿见影,然持之以恒,十年之后,平原必有可用之才。二十年之后,人才源源不绝,何愁大业不成?”
堂中一片寂静。
徐庶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郑重:“元叹此策,条理分明,可操作,可落地。庶心服口服。”
陈群也道:“群在颍川时,曾见过世家子弟读书之盛,也见过寒门子弟无书可读之苦。元叹此策,若能推行,则平民子弟也有出头之日。群愿全力协助。”
张飞挠着头,似懂非懂:“俺不太明白,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顾先生,你说这法子,能让俺这样的大老粗也识字不?”
顾雍微微一笑:“翼德将军若有心,雍愿每日抽空教授。”
张飞大喜:“好!就这么说定了!”
典韦在旁边小声嘟囔:“那俺也得学,不然以后张将军识字了,跟俺吵架俺都吵不过……”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陆信站起身,走到顾雍面前,深深一揖:
“元叹兄此言,信受教了。三层之法,信必当全力推行。兄愿留下相助,信求之不得。”
顾雍连忙还礼:“先生言重了。雍不过纸上谈兵,能否落实,还需先生和诸位将军鼎力支持。”
刘备起身,走到顾雍面前,握住他的手,温声道:
“元叹,备愚钝,却也看得出,元叹是真正有才学、有见识的人。平原百废待兴,正需元叹这样的俊杰相助。此乃天降大才于平原,备德薄才浅……。”
顾雍深吸一口气,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使君,雍是为道而留下!”
“雍自幼读书,常慕古仁人志士之风。今日得见使君,得见诸位先生,方知圣贤书中那些道理,竟真的有人在践行。雍愿以此身,追随使君,共行此道!”
刘备大喜,一把扶住他:“好!好!有元叹相助,平原文教之事,可成矣!”
他转向众人,笑道:“诸位,备拟请元叹担任平原郡文学掾,负责文教之事,协助长文管理县学。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齐声道:“主公英明!”
顾雍再次行礼,眼眶微红。
陈群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元叹,以后咱们可要多亲近。文教之事,群正愁人手不够,你来了正好!”
孙乾也道:“元叹,乾这几日登记流民,发现有不少孩童无处读书。你这文学掾一来,他们可有救了。”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更加热烈。
陆信端起酒碗,对顾雍道:“元叹兄方才说有三事,如今说了两件,第三件是什么?”
顾雍微微一笑,放下酒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第三件,是关于长远。”
他看着刘备,目光坦诚:“使君今日在平原施行新政,得民心,固根基。然使君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使君离开平原,或攻取他地,或出征在外,平原之政,如何持续?”
刘备目光一凝。
顾雍继续道:“平原能有今日,全靠诸公同心。然诸公不可能永远守在平原。关将军,张将军,子仁先生要随使君前去酸枣,元直先生要谋划军务,长文先生要处理政务,若诸公皆不在,平原之事,何人主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故雍以为,当立‘章程’。”
“章程?”徐庶目光一动。
顾雍点头:“对。把平原新政的核心原则,写成条文,刻成石碑,立在县衙门前。分田之法,听讼之规,军纪之律,教化之要——皆明文规定,有章可循。日后无论谁主持平原事务,只需依章行事,便不会偏离方向。”
“同时,可在县中选拔本地贤良,组成‘乡议’,参与政务讨论。分田之事,可咨询乡老;听讼之事,可邀请乡贤旁听;赋税之征,可公示账目,接受监督。如此,平原之政,便不只是刘使君之政,而是平原百姓之政。”
他看向刘备,目光诚挚:
“使君,雍斗胆说一句——使君今日在平原做的事,不是为了让百姓感激使君,而是为了让百姓自己过上好日子。若能使百姓自己参与进来,自己监督,自己维护,则使君在,平原治;使君不在,平原亦治。这才是长久之道。”
堂中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刘备久久不语,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元叹此言,如醍醐灌顶。备今日方知,何为‘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备在平原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备自己,是为了百姓。若能让百姓自己当家做主,备在与不在,有何分别?”
他站起身,走到顾雍面前,再次握住他的手:
“元叹,备替平原百姓,谢你!”
顾雍连忙道:“使君言重了。雍不过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陆信在一旁看着,心中对顾雍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人不仅深谋远虑,更有一种超越时代的政治智慧。他提出的“章程”和“乡议”,在千年之后,会成为地方自治的雏形。而在此时,他能想到这些,足见其眼界之高远。
难怪他日后能成为东吴丞相,主政二十余年而不衰。这份沉稳,这份远见,这份“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正是为政者最难得的品质。
他端起酒碗,走到顾雍面前,郑重道:
“元叹兄,信敬你一碗。兄今日所言,信记下了。章程之事,乡议之设,信必当全力推行。”
顾雍举碗,与他轻轻一碰:“先生言重了。雍不过是纸上谈兵,能不能成,还得看先生和诸位将军。”
两人对饮而尽,相视而笑。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如水。
堂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平原,正一步步走向它该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