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夜赠征衣
初平元年二月初三,夜。
明日,刘备将率二十五骑奔赴酸枣。这是早已议定之事——轻装简从,快马加鞭,赶在联军彻底离心之前,以平原相的身份亮相交涉,既全大义,又探虚实。
县衙后堂,陆信正在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卷地图,几册简牍,再有就是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典韦在一旁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东西翻出来,叠好,再翻出来,再叠好,折腾了三遍。
“陆先生,你说咱们去酸枣,能不能见到那个曹操?”典韦一边叠衣服一边问。
陆信随口答道:“应该能。曹操现在虽然兵不多,但已是联军中不可忽视的人物。”
典韦点点头,又问:“那见了曹操,俺能不能跟他比划比划?”
陆信失笑:“人家是奋武将军,你跟他比划什么?”
典韦理直气壮:“俺听说曹操也会武艺,想试试他深浅!”
陆信摇摇头,懒得再理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典韦根本没听见,还在那儿自顾自地叠衣服。但陆信听见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帘掀起,一个身影出现在烛光中。
甄宓。
她今夜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披风,脸上依旧覆着那方绛紫色的轻纱。月光和烛光交织,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朦胧的光晕,如梦如幻。
陆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典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叠衣服,叠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甄小姐!”
甄宓隔着轻纱微微一笑,轻声道:“典将军好。”
典韦挠了挠头,看看甄宓,又看看陆信,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抱起那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瓮声道:“俺……俺去外面叠!你们聊!”说完,也不等陆信回答,抱着一堆衣服就冲了出去,门帘被他撞得哗啦作响。
屋里只剩下陆信和甄宓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陆信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甄宓也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轻纱望着他。
沉默了片刻,甄宓先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说明日陆先生要随刘使君去酸枣了。”
陆信点点头:“是。明日一早出发。”
甄宓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宓……宓做了几件衣服,想着先生远行,或许用得上。”
她从身后取过一个包袱,双手捧着,递到陆信面前。
那包袱是用细麻布包裹的,打着一个精巧的结。陆信接过,只觉得手中一沉——不是包袱沉,是他的心沉。
他解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件衣裳。
一件是正装——玄色的深衣,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用的是上好的细绢,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两件是便装——都是素色的长袍,一件浅青,一件月白,布料柔软舒适,适合长途跋涉时穿着。
陆信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甄宓。隔着那层轻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他,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却又隐隐懂得的东西。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甄宓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先生不要叫什么小姐了。叫……叫宓儿吧。”
陆信的心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宓儿。”
甄宓的眼睛弯了弯,那是笑了。
陆信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那情感如此强烈,如此汹涌,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放下手中的衣裳,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甄宓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陆信伸出手,轻轻揭开了那方绛紫色的轻纱。
轻纱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烛光下,那张脸肤如凝脂,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唇不点而朱,鼻不画而挺。她微微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陆信看得呆了。
他知道她美,却不知道她美成这样。
甄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里面有羞怯,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紧张。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陆信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甄宓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闭上了眼睛。
陆信拥着她,只觉得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说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只是低声道:
“宓儿,等我回来。”
甄宓轻轻“嗯”了一声。
陆信又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平原的事,还要请你多费心。甄家在平原的商栈,是咱们的重要助力。若有什么事,你可与元直、长文他们商议。”
甄宓抬起头,望着他:“先生放心,宓省得。”
陆信摇摇头,轻声道:“叫子仁。”
甄宓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帘,轻声道:“子仁。”
陆信笑了。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连忙分开,回头看去。
门帘掀起,甘夫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她的身后,典韦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见两人看过来,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甘夫人走进屋来,目光在陆信和甄宓身上扫过,脸上满是笑意:
“子仁,宓儿姑娘,妾身可不是有意打扰的。方才路过,见屋里灯亮着,想着子仁明日要走,来叮嘱几句,不想……”她掩口轻笑,“不想撞见了好事。”
陆信的脸腾地红了。甄宓更是羞得低下头去,耳朵都红透了。
甘夫人走到甄宓面前,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喜欢:
“好姑娘,妾身早就看上你了。那日夜宴,你应对徐先生、陈先生、关将军的问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妾身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喜欢啊,恨不得你是我家的女儿。”
甄宓红着脸,轻声道:“夫人过誉了。”
甘夫人笑道:“什么过誉,妾身说的都是真心话。子仁这孩子,妾身也喜欢。他跟着夫君,一心一意为百姓做事,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你们两个……”她看看陆信,又看看甄宓,“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信的脸更红了,却忍不住笑了。
甘夫人拉着甄宓的手,郑重道:
“宓儿姑娘,子仁明日要走,这一去,不知多少日子。妾身是个过来人,知道这种时候,心里最是不舍。但你放心,子仁是个有担当的,他既对你许了心,就一定会回来娶你。”
甄宓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却笑着点了点头。
甘夫人又转向陆信,板起脸,佯装严肃:
“子仁,你可听好了。宓儿姑娘这么好的女子,你若敢负了她,妾身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夫君也护不了你!”
陆信连忙躬身道:“夫人放心,信绝不负宓儿。”
甘夫人这才笑了,摆摆手道:
“好了好了,妾身不打扰你们了。子仁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宓儿姑娘,你也早些回去,别让甄公子担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道:
“有情人终成眷属。妾身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她掀帘而出,留下陆信和甄宓两人。
典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夫人,俺送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信和甄宓对视一眼,都笑了。
陆信拿起那件玄色深衣,轻声道:“这衣裳,我明日就穿着去酸枣。”
甄宓点点头,眼中满是温柔。
陆信又道:“等我回来。”
甄宓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宓等你。多久都等。”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人的心,已经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