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计定平原
鸡汤的余温与豪言的激荡渐渐平息,破旧厢房内重新被现实的寒意与昏黄的灯光笼罩。蓝图虽已绘就,心志虽已凝聚,但当目光从理想的云端落回冰冷的地面,那些具体而坚硬的“顽石”便再次凸显出来。
关羽首先从激荡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他抚髯沉吟,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大哥,先生之论,关某心折。然,恰如先生所言,此路维艰。眼前第一道难关,便是会盟之期迫近。酸枣之会,天下瞩目,讨董大义名分所在。我等若不应召,便是自绝于天下诸侯,失却大义名头;若应召前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以我等目前处境,粮草无着,士卒饥疲,仅凭这千余缺衣少食之众,前往群雄汇集之地,非但不能彰显力量,恐反遭轻蔑折辱,甚至被袁术、韩馥之辈趁机吞并、消磨。此去,凶多吉少。”
张飞也挠着头,闷声道:“二哥说的是。咱们现在这光景,去了酸枣,怕不是给那些鼻孔朝天的家伙添个笑柄?袁术那厮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挤兑咱们!到时候打不得、骂不得,憋屈死人!再说了,咱们都去会盟了,这平原县咋办?王谦那老儿还不想着法儿把咱们这点根基都给刨了?”
孙乾面带忧色,补充道:“关张二位将军所言甚是。会盟乃天下大事,不应,于礼有亏,于名有损,更恐被污为怯战、无志于讨贼。然应之,则如抱薪救火。我等新附,无强兵,无厚资,在盟中必无话语权,只能仰人鼻息。粮秣军需,恐尽操于袁术等仇我者之手,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且主力远离,平原空虚,王谦若联和地方豪强,或引外兵,则我等进退失据,根基动摇。”
压力重新回到了刘备肩上。一边是关乎天下大义和集团名声的酸枣会盟,一边是刚刚确立的、需要全力投入经营的“立本”根基。两者似乎难以兼顾,甚至互相冲突。
刘备面露挣扎,看向陆信:“子仁,云长、翼德、公祐所虑,俱是实情。酸枣之会,确系大义所在。备若不去,岂非畏难避险,有负‘讨贼安民’之志?然若去,则新定之策,如何施行?这平原……又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陆信。这位刚刚描绘了恢弘蓝图的年轻人,此刻需要给出一个能破解眼前僵局的务实方案。
陆信并无慌乱。他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在众人陈述困难时,他一直在静静倾听,此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使君,诸公所虑,皆在情理之中。然信以为,大义之名,非仅见于奔赴会盟一途。安顿流离,恢复生产,使一县百姓免于饥寒,使千余士卒有所依归,此亦是当下最切实、最急迫之大义!”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简陋的(可能只是心中构想的)平原县示意图前——或许只是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的几道线条。
“酸枣之会,群雄并至,各怀机心。讨董是旗号,争权是实质。我军新弱,跻身其中,非但不能有所作为,反易成为棋子、炮灰,甚至内部倾轧的牺牲品。届时,莫说践行新策,恐怕连自身存续都成问题。”
“而平原县,”陆信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或地面)的某处,“看似窘迫,实乃天赐之机。王谦之刁难,恰好给了我等一个‘不得不自力更生’的绝佳借口,也暴露了旧治之腐朽,民心之可期。此地无强藩环伺,民生凋敝正需安抚,正是实践‘立本’之策的最佳试验场。”
“故,信之愚见,”陆信目光灼灼,看向刘备,“使君会盟之事,当暂缓,或仅派少数代表持使君亲笔书信前往,以示立场,维系名义。而我等主力,当集中全力于此——智取平原!”
“智取平原?”刘备一怔。
“正是!”陆信成竹在胸,“非以强攻,而以智取,以‘政’取,以‘信’取!”
他快速分析道:“王谦所恃,无非三点:其一,县令之合法名位与胥吏体系;其二,可能的地方豪强支持或默许;其三,认定我军缺粮,难以持久,必然求他。”
“我军优势何在?”陆信自问自答,“其一,使君乃朝廷正式任命之平原相,名位更高,法理更顺,只是此前被其以卑劣手段阻滞。其二,我军有关张之勇,军纪初整,有一战之力。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等有‘安民’之新策,有争取民心之可能!”
“如何智取?”陆信压低声音,条分缕析,“第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对外,可放出风声,我军为筹粮草以备会盟,不得不分散就食,部分士卒将协助百姓垦荒,部分则往他处‘筹粮’,示弱、示散,麻痹王谦及地方势力。”
“第二,以行践言,速收民心。立即开始施行‘公平分田’、‘讼诉直陈’。就在这城外,就在王谦眼皮底下,用最快的速度,将几件涉及豪强欺压、胥吏勒索的典型案子,以最公开、最公道的方式处理掉!将无主荒地,以最简单清晰的方式,分给最穷苦、最敢信任我们的流民或本地贫户!行动要快,效果要显!让‘刘使君公道’的消息,像风一样在平原县传开!”
“第三,分化瓦解,孤立王谦。孙公可暗中联络县中尚有良知、或对王谦不满的底层胥吏、乡间三老。关羽将军可展示军威,同时严守纪律,尤其对本地百姓秋毫无犯。张飞将军之豪直,亦可结交地方尚武重义之辈。目标是将王谦与其可能的支持者隔开,让大多数人观望,甚至慢慢倾向于我们。”
“第四,迫其自乱,一举定局。”陆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当我等民心渐附,根基稍稳,而王谦发现我军非但未散,反而在城外扎下根来,其心必慌。其可能狗急跳墙,或试图强行驱赶,或勾结外兵。届时,我军以‘护境安民’、‘反抗暴政’为名,以有关张统领的严整之师,应对其可能出现的鲁莽举动,则可一举控制县城,罢黜王谦,接收县政。此乃自卫反击,顺理成章,非是叛乱。”
他总结道:“如此,不需强攻血战,不需长期围困,以最小代价,将平原县真正掌控在手。届时,我等有了一县实权,粮草可部分自给,民心初步归附,制度试验得以真正展开。站稳脚跟后,再观天下之势。若酸枣会盟有变,或董卓局势有隙,我等再以平原为基,择机而动,进退有据,岂不远胜于现在贸然前往,寄人篱下,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一番话,将“暂缓会盟,智取平原”的策略阐述得清晰透彻,既回应了众人的现实忧虑,又将宏伟蓝图落到了第一个具体的战术行动上。
厢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是思考的安静。关羽沉吟着,显然在权衡此计的风险与可行性。张飞听得两眼放光,觉得“智取”比硬碰硬有意思多了。孙乾则是飞快地思考着联络分化工作的细节。
刘备的挣扎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着。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子仁之策,虽显‘不循常例’,然细思之,实乃当下唯一可行之稳健进取之道。酸枣之名不可完全弃之,可遣宪和持我书信前往,陈述我等于平原安民以为讨董根基之志,暂且周旋。我等主力,便依子仁之计……”
他握紧了拳头,声音坚定起来:
“暂搁虚名,务实根基,将这平原县,变成我等新道的第一个火炬!诸君,可愿与备,行此险中求胜、智取根基之第一步?”
“愿随大哥(主公)!”
关、张、孙、陆四人齐声应道,眼中再无迷茫,只有跃跃欲试的锐意与共赴艰难的决然。
驿馆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西跨院内的众人心中,已燃起了一簇目标明确、路径清晰的火焰。蓝图的第一笔,即将在这古老而困顿的平原大地上,悄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