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归人携弓
写完《安军论》的第二天,平原的清晨格外宁静。
陆信从榻上醒来时,窗纸已经透进淡淡的光。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昨夜那五千言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仿佛那些文字已经变成了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在这小小的县城里悄然生长。
典韦已经在院子里练开了。那双铁戟舞得呼呼生风,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陆信披衣起身,推门而出,见典韦正练得满头大汗,一身短褐已经湿透。
“陆先生,你醒了?”典韦收住双戟,抹了把汗,咧嘴笑道,“俺怕吵着你,都收着劲儿练呢。”
陆信失笑:“你这还叫收着劲儿?我隔着门都感觉地在抖。”
典韦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那俺明儿再收着点儿。”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乾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子仁!简从事回来了!”
陆信眼睛一亮:“宪和兄回来了?快,带我去迎!”
孙乾摆手:“不必迎了,他直接去县衙了。还带了个人来!”
“带了个人?”陆信目光一动。
孙乾点头,压低声音道:“一个中年汉子,姓黄名忠,字汉升。简从事在路上遇到的,听说是个猛将,一手棍法出神入化,一人击退十几个恶徒,救了群流民。简从事把他劝来了。”
陆信心中一震——黄忠!蜀汉五虎上将之一,老当益壮的黄汉升!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快步向外走去:“走,去县衙!”
县衙后堂,此刻正热闹非凡。
刘备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见简雍带着一个身材魁梧、气度沉凝的中年汉子走来,连忙大步迎上,一把握住简雍的手:“宪和!一路辛苦!可还安好?”
简雍眼眶微热,躬身道:“主公,雍幸不辱命,平安归来。酸枣之事,容后再禀。今日先给主公引见一位——”他侧身让出黄忠,“这位是南阳黄忠,黄汉升。雍在归途中偶遇,亲眼见他路见不平,以一己之力救下一群流民,击退十余恶徒!其武艺人品,皆是上上之选!”
刘备的目光落在黄忠身上。
灯下,黄忠也正看着刘备。四目相对,黄忠心中微微一震——这位刘使君,与他见过的任何诸侯都不同。没有袁术的骄矜,没有袁绍的虚饰,没有刘表的矜持。他就那样站着,衣着简朴,笑容真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关切,仿佛自己不是来投奔的流浪武夫,而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汉升兄!”刘备大步上前,双手握住黄忠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备何德何能,竟能让兄千里来投!一路辛苦!快请入内,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黄忠愣住了。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嘴脸——上官的傲慢,同僚的排挤,豪强的欺凌,乱兵的凶残。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容,这样毫无保留的真诚。他的手被刘备握着,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微微颤抖,传递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使君……”黄忠声音有些沙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备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失态,只是拉着他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来人,上热汤,备饭食!”
关羽大步上前,抱拳一礼,声沉如钟:“关某见过汉升兄。宪和信中提及兄之壮举,关某心向往之。他日有暇,还望不吝赐教。”
黄忠连忙还礼,心中又是一震——这便是关云长?那传说中的万人敌,竟也如此谦逊有礼?
张飞也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抱拳:“俺张飞!听说是你把十几个恶徒打跑了?好样的!回头跟俺切磋切磋!”
典韦在后面冒出来,瓮声道:“俺也切磋!俺也切磋!”
张飞瞪眼:“典韦,你抢什么抢?俺先说的!”
典韦不怕他,梗着脖子道:“俺在城墙上就约好了!张将军你不能插队!”
两人大眼瞪小眼,眼看就要吵起来。
黄忠看着这一幕,嘴角竟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这群人,和他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诸侯将领,完全不一样。他们也会争,也会吵,但那争争吵吵里,透着的是一种兄弟般的亲近,一种没有任何隔阂的坦荡。
刘备哭笑不得,挥手道:“都别吵!汉升兄刚到,你们就争着打架?像什么话!要切磋,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张飞和典韦这才悻悻地闭了嘴,但还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服谁。
众人进了后堂,围着炭火坐下。热汤端上来,黄忠捧着碗,感受着那温暖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坐着,喝一碗热汤了。
简雍简单说了说酸枣的情况——辕门被拒,驿馆冷遇,袁绍幕僚的轻蔑,袁术的傲慢。最后他取出那封刘备的亲笔信,笑道:“好在主公信到得及时,雍这一路,是揣着捷报回来的,再冷的风也吹不凉心里这团火。”
众人闻言,皆笑。
刘备叹道:“宪和受苦了。那些诸侯,眼里只有名位权势,哪里看得上咱们这穷地方?不过也好,让他们争去,咱们在平原,踏踏实实做咱们的事。”
陆信点头:“使君此言极是。酸枣之会,看似盛况空前,实则各怀鬼胎。袁绍与袁术暗争盟主之位,曹操虽有雄才,却难服众,韩馥、孔伷之辈,不过随声附和。董卓未灭,内乱已萌。咱们不凑这个热闹,反而省了许多是非。”
徐庶接口道:“子仁所言甚是。以庶观之,酸枣联军,不出半年必生变故。届时使君在平原根基已固,进可攻,退可守,方是上策。”
陈群也道:“群在平原这几日,眼见新政渐行,民心渐附。待秋收之后,府库稍充,兵马可练,方是真正发力之时。”
刘备点头,又看向黄忠:“汉升兄,备这些兄弟,说话直来直去,你别见怪。他们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黄忠放下汤碗,缓缓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使君,某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简先生所言,无一字虚言。使君待下之诚,诸位将军之坦荡,让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平复下来,继续道:“某漂泊半生,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从南阳到平原,一路行来,见的尽是白骨,闻的尽是哭声。某常常想,这世上,可还有一处地方,能让百姓安生过活?可还有一支军队,是真的护民安境?可还有一位主君,是真的把百姓当人?”
他抬起头,看着刘备,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竟有泪光闪烁:
“今日,某找到了。”
刘备眼眶也是一热,连忙起身扶住黄忠:“汉升兄快快请起!兄能来,是备的福气,是平原的福气!兄若不弃,备愿以兄为将,共济此艰!”
黄忠握紧刘备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羽走上前,郑重道:“汉升兄,关某有一言,不吐不快。”
黄忠看着他:“云长将军请讲。”
关羽道:“关某平生,只敬重两种人:一是有真本事的,一是有真性情的。兄二者兼备,关某心服。他日并肩作战,关某愿以兄为友,共护此道。”
黄忠心中一热,抱拳道:“云长将军言重了。某初来乍到,日后若有疏漏,还望将军多多指点。”
张飞也凑过来,这次不抢着打架了,而是认真地说:“老黄,俺也敬你。以后咱们一起跟着大哥干,有肉一起吃,有仗一起打!”
典韦在旁边小声嘟囔:“那比划的事……”
张飞瞪眼:“你还惦记着?”
典韦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固执地说:“俺就是问问……”
众人都笑了。
陆信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他走到黄忠面前,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汉升将军,信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黄忠连忙还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文士,心中却不敢有丝毫轻视。能让简雍那般推崇,能让刘备如此倚重,能让在座的徐庶、陈群都甘居其下——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陆先生客气了。”黄忠道,“先生的大名,某在路上也听简先生说了。《讨贼安民书》某已拜读,字字珠玑,句句动心。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必是当世奇才。”
陆信摇头失笑:“汉升将军过誉了。文章不过是纸上谈兵,将军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将军可知,昨夜信刚刚写完一篇文章?”
黄忠微微一怔:“哦?什么文章?”
陆信道:“《安军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黄忠:“这是信昨夜所写,论军之本源,军之三纲,军人之四魂,军中教化,以及安民军八条军律。将军来得正好,请将军过目,不吝赐教。”
黄忠接过竹简,展开细读。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黄忠读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停顿许久。读到“军者,民之卫也,非民之贼也”时,他眉头微动;读到“汝为何而战?为吃粮?语未毕,自愧低头”时,他轻叹一声;读到“军人当有四魂:忠诚之魂,勇敢之魂,仁爱之魂,廉耻之魂”时,他微微颔首;读到那八条军律时,他的目光越来越亮。
读罢,他抬起头,看向陆信的目光已然不同。
“先生此文……”黄忠的声音有些沙哑,“先生此文,把某心里想了多年却说不出的东西,全都写出来了。”
陆信微微一笑:“将军觉得,这文章可行?”
黄忠重重点头:“可行!太可行了!若某年轻时能遇到这样的主君,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文章,何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备走上前,拍了拍黄忠的肩,温声道:“汉升兄,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平原就是你的家,安民军就是你的兄弟。咱们一起,把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真的。”
黄忠看着刘备,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使君,某这把老骨头,从今日起,便交给使君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众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歌谣声,唱的正是那句——
“分荒地,讲公平……”
黄忠听着那歌声,望着窗外那片金色的光,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叫归宿。
他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