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豪杰归心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陆信便已起身。
推门而出,院中站着两个人——徐庶负手而立,正望着远处平原县城若隐若现的轮廓出神;陈群则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借着微弱的晨光细读。
“元直先生、长文先生起得这般早?”陆信有些意外。
徐庶回过头来,笑道:“庶心中有事,睡不安稳。昨夜与使君长谈,愈觉其诚。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庶想亲眼看一看,这平原新政,究竟如何在田间地头落地。”
陈群也放下竹简,颔首道:“群亦是此意。制度之美,在于可行。若不能行于民间,纵有千言万语,亦是空谈。”
陆信心中暗赞:这才是真正的智者,不轻信、不盲从,非要亲眼验证不可。他当即道:“二位先生既有此意,信愿陪同。正好今日要去城外查看垦荒进度,走访几处村落。咱们边走边看,如何?”
“正合我意。”徐庶笑道。
三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出了驿馆,向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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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景象,与前几日又有不同。
官道两旁,原本荒芜的田野上,已见星星点点的身影在忙碌。虽是寒冬,土地冻得坚硬,但那些身影仍在奋力挥镐,刨开冻土,翻出湿润的泥层。远处,几处简陋的窝棚已经搭起,冒着袅袅炊烟。
“那是……”陈群驻足观望。
陆信道:“流民安置点。昨日领了十日粮的流民,若愿意留下,便在此处搭棚暂居,待开春后分田垦种。孙乾孙公带着几名书吏,正在那边登记造册。”
三人走近,只见一个窝棚前,排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皆有。孙乾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陆信,连忙起身:
“子仁来了!这两位是……”
陆信介绍道:“这位是颍川徐元直先生,这位是颍川陈长文先生,皆是名门之后,昨日来访,愿留平原相助使君。今日我陪他们四处走走,看看咱们的进展。”
孙乾眼睛一亮,连忙拱手:“久仰二位大名!乾昨日便听子仁提起,今日得见,幸甚!”
徐庶和陈群连忙还礼。徐庶道:“孙公辛苦。庶方才见您登记造册,细致入微,不知这流民安置,具体如何处置?”
孙乾笑道:“元直先生客气。这安置之事,子仁定了个章程:凡愿留者,先登记姓名、籍贯、人口、特长。有手艺的,比如木匠、铁匠、泥瓦匠,另行登记,日后有用。无特长的,便分入垦荒队,按劳力强弱分配地段。每十户设一‘甲长’,由推举产生,负责协调事务、传达政令。开春后分田,按户分配,每户三十亩,三年不征赋税。”
陈群听得仔细,插言道:“这‘甲长’之设,颇有古意。然则,甲长人选,如何保证公正?”
孙乾道:“长文先生问得在点子上。甲长由推举产生,但需经刘使君亲自核准。若有欺压百姓、以权谋私者,一经查实,重责不贷。前几日便有一个甲长,想私下多分田给自己亲戚,被人告发,当场免职,罚去垦荒一月。此事传开,众皆凛然。”
陈群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徐庶则走到一个窝棚前,蹲下身,与一个正啃着干饼的老汉攀谈起来。那老汉见是读书人,有些拘谨,但徐庶态度和蔼,不多时便打开了话匣子:
“俺是从东郡逃荒来的。那边旱了一年,颗粒无收,官府还催税,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刘使君这里开仓放粮,俺就带着一家老小过来了。昨日领了十日粮,登记了户籍,今日俺儿子就去垦荒了。等开春分了田,俺们就有活路了……”
老汉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俺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官。不欺负咱,还给咱粮,给咱田……俺这辈子,就给刘使君种地,种到死也值了。”
徐庶站起身,回头看向陆信,目光中已是一片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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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继续前行,沿途所见,愈发印证了昨日所闻。
一处田垄边,几名士卒正与百姓一起挥镐刨地,彼此有说有笑。一个年轻士兵擦了擦汗,接过旁边老汉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把碗还回去,继续埋头干活。若非那一身半旧的甲胄,几乎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
“这是……”陈群有些惊讶。
陆信道:“军屯。使君有令,军中每日轮换三成人手,协助百姓垦荒。一来缓解劳力不足,二来让士卒与百姓同甘共苦,增进情谊。这些士卒,大多是本地人,或是流民投军,与百姓本是一家。”
徐庶叹道:“兵民一体,同耕同食。庶读《周礼》,见古人‘兵农合一’之说,以为只是理想。今日得见,方知可行。”
不远处,一个老妇正提着一篮子干饼,颤巍巍地走来,招呼那些干活的士兵:“娃儿们,歇歇吧,吃点东西……”
士兵们连连推辞,老妇却执意要留下。最后,一个什长模样的汉子站出来,笑道:“大娘的心意俺们领了,但这饼俺们不能要。使君有令,不取民间一针一线。大娘要是过意不去,等开春收了粮,请俺们喝碗新米粥就是!”
老妇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陈群目睹这一幕,沉默良久,忽然道:“子仁先生,群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信:“长文先生请讲。”
陈群道:“群观平原之政,处处以‘民心’为念,以‘公平’为尺。此等治理,确实能得百姓拥戴。然则……”他微微一顿,“这‘民心’二字,如何度量?今日百姓感恩,明日若有变故,感恩能否化为坚守?若有强敌压境,这些刚放下锄头的百姓,真能拿起刀枪,为刘使君而战吗?”
这是更深层次的追问,直指“民心”转化为“力量”的关键。徐庶也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信。
陆信并不慌张,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这个问题,正是陈群这类精通制度的人最关心的——他们需要看到,理想主义之下,是否有坚实的逻辑支撑。
“长文先生此问,信愿以一事作答。”陆信指向远处一个正在翻地的中年汉子,“先生请看那人。”
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精瘦,但干起活来格外卖力。旁边一个年轻人几次想帮他,都被他笑着推开。
陈群疑惑:“此人有何特别?”
陆信道:“此人姓张,原是城外张家庄的佃户,租种豪强李家的地。每年辛苦劳作,七成交租,剩下三成连糊口都不够。他儿子前年生病,无钱医治,眼睁睁看着死了。他妻子去年饿死。他一个人,活着比死还难。”
徐庶动容:“那他现在……”
陆信道:“李家的地,被王谦巧取豪夺了一部分,王谦伏法后,这些地收归‘公田’。前几日分田,他分到了三十亩。虽然不是肥田,但都是他自己的了。他还被推举为甲长,带着十几户流民垦荒。”
陆信顿了顿,轻声道:“先生试想,若有强敌来犯,说要把他这三十亩田收回去,让他继续当佃户,让他再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他会如何?”
陈群沉默。
陆信继续道:“他会拼命。不是为了刘使君,是为了他自己那三十亩田,为了他再也不想过的那种日子。我们做的,不过是给了他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让他知道,靠自己力气能活得像个人。这希望,就是他拼命的理由。”
徐庶长叹一声:“子仁先生,庶懂了。这‘民心’,不是凭空得来的,是用每一亩田、每一桩公平断案、每一碗分到手里的粮食,一点一滴换来的。它不是虚的,是实的。”
陈群也缓缓点头,眼中光芒闪动:“群也懂了。以利合者,利尽则散;以义合者,患难与共。而平原之政,是以‘义’为表,以‘利’为里,让百姓知道,守此‘义’即是守己‘利’。此等根基,确实坚不可摧。”
陆信微微一笑:“长文先生此言,可谓道尽其中精髓。信与使君所行,不过是将圣贤之‘义’,与百姓之‘利’,合二为一罢了。”
三人相视而笑,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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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较大的村落出现在视野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口聚集着几十号人,正围着一个简陋的木台,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
“那是……”徐庶好奇。
陆信道:“应是田垄公堂。今日逢五,使君在此听讼。二位先生若有意,不妨一观。”
三人走近,只见木台上,刘备端坐,面前跪着两个中年汉子,各执一词,似乎在争一块田地的边界。旁边站着关羽,手按剑柄,威严肃穆;张飞则叉腰立在一旁,环眼圆睁,盯着那两人,仿佛随时要发作。
台下百姓或站或蹲,听得入神。
只听刘备温声道:“二位且慢争执,容备问几句。王老哥,你说这块地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可有地契?”
左边那汉子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契纸,双手呈上。
刘备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旁一名书吏核对。书吏点头,示意契纸无误。
刘备又问右边那汉子:“李老弟,你说这块地是去年开荒所得,可有证据?”
右边那汉子挠了挠头,有些窘迫:“俺……俺没地契。去年开荒时,王谦还没来,俺就在那块地上种了点黍子,收了百来斤。王谦来了之后,说那是他的地,把俺赶走了。俺也没处说理……”
刘备沉吟片刻,忽然问:“那块地边上,可有标志物?比如老树、石头、沟渠?”
李姓汉子眼睛一亮:“有的有的!地东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有块青石,俺去年开荒时,还把那石头挪了挪位置!”
刘备转向王姓汉子:“王老哥,你那地契上,可写明四至?”
王姓汉子支吾道:“这……只写了大概方位,没写太细……”
刘备点点头,对身旁一名士卒道:“去,看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可有青石挪动的痕迹。”
士卒领命而去。不多时,气喘吁吁跑回来,抱拳道:“禀使君,确有那棵老槐树,树下也确有青石,周围土色较新,似有翻动痕迹!”
刘备看向王姓汉子,目光温和却坚定:“王老哥,这地契是真的,但年代久远,边界模糊。李老弟确实在此开荒,也确实被王谦驱赶过。依备之见,这块地,当属二人共有,以那棵老槐树为界,东边归李老弟耕种,西边归你。你意下如何?”
王姓汉子愣了愣,似乎有些不甘,但见刘备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又见台下百姓纷纷点头,终究叹了口气:“使君英明,俺……俺服了。”
李姓汉子则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多谢使君!多谢使君!”
刘备连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老弟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好好耕种,来年收了粮,日子就好过了。”
台下百姓一阵喝彩,掌声雷动。
陈群和徐庶看得目瞪口呆。这种断案方式,既非依据严苛律条,也非简单和稀泥,而是以情理为尺,以证据为度,兼顾双方利益,最后得出一个让大多数人信服的结论。更难得的是,刘备亲自听讼,态度诚恳,毫无官威,让人如沐春风。
“这……这便是‘讼诉直陈’?”陈群喃喃道。
陆信点头:“正是。使君每逢五、逢十,便在此听讼,风雨无阻。百姓有冤屈,可直接来诉,不受胥吏盘剥。断案不求引经据典,但求让百姓觉得‘公平’。这‘公平’二字,便是平原的法度。”
徐庶长叹一声:“庶遍观诸侯,未见一人如此。袁绍矜持门第,高高在上;曹操机变权谋,视民如草芥;刘表空谈自守,不接地气。唯有刘使君,与民同坐、与民同劳、与民同悲欢。此等气象,庶心折矣!”
陈群也郑重道:“群今日方知,‘民为邦本’四字,可以如此践行。子仁先生,群愿留此,助使君一臂之力!”
陆信心中大喜,正要说话,忽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急声道:
“禀陆先生!城外来了数百人,为首两人,自称周仓、廖化,说是从伏牛山而来,率众投奔使君!关将军已带人前去查看,请先生速去!”
陆信心头一震,与徐庶、陈群对视一眼,三人立刻起身,向村外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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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官道上,黑压压一片人群,绵延里许。
为首的两人,一个黑脸膛、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正是周仓;另一个年纪稍轻,面容沉稳,眼神锐利,正是廖化。两人身后,是数百名精壮汉子,有的持刀,有的拿枪,虽衣衫破旧,但精神饱满,队列整齐。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后面还跟着数十辆牛车,车上载着老弱妇孺,还有粮食、农具、锅碗瓢盆——竟是举家来投!
关羽已率一队骑兵赶到,横刀立马,威风凛凛。但他并未贸然上前,只是远远观察,丹凤眼中精光闪烁。
陆信赶到时,正见廖化抱拳行礼:“敢问可是关云长将军当面?在下廖化,这位是周仓周大哥,我等从伏牛山而来,听闻刘使君仁义,特来投奔!这些兄弟,都是愿意跟随的!还有这些家眷,是兄弟们的父母妻儿,一并带来,绝无二心!”
关羽微微颔首,却未放松警惕:“尔等既是来投,为何带这般多人马?可是有诈?”
周仓急了,大声道:“关将军!俺周仓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俺可以对天发誓,俺们是真心来投!那篇《讨贼安民书》,俺听人念了三遍,句句说到心坎里!俺们在山里当土匪,虽是劫富济贫,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俺们想过人过的日子!关将军若不信,俺把刀放下!”说着,将手中朴刀往地上一扔。
廖化也道:“关将军,我等此来,老弱妇孺全带在身边,便是明证!若有异心,何须如此?求关将军容我等拜见刘使君,若使君不收,我等即刻离开,绝无怨言!”
关羽沉吟片刻,目光看向陆信。
陆信上前几步,朗声道:“二位壮士远道而来,诚意可感。信虽不才,愿为二位引见使君。不过……”他顿了顿,“既来投奔,需守平原规矩。这规矩只有一条:不欺压百姓,不取不义之财,不违公平之道。二位可愿?”
周仓大声道:“愿意!俺们要是欺负老百姓,天打雷劈!”
廖化也郑重道:“我等愿守规矩,任凭使君差遣!”
陆信点点头,对关羽道:“关将军,我看他们诚意可信。先让家眷入城安置,壮士们暂在城外扎营,待使君亲自验看,再作定夺。如何?”
关羽微微颔首,收起青龙偃月刀,沉声道:“既如此,关某信子仁一回。但有异动,关某刀下无情!”
周仓咧嘴笑道:“关将军放心!俺早就听说关将军是万人敌,能跟关将军一起打仗,是俺的福分!”
陆信回头看向徐庶和陈群,只见二人脸上皆有震动之色。徐庶轻声道:“子仁先生,今日所见,庶终生难忘。一篇檄文,竟能引来数百壮士举家来投——这‘道’之力,庶今日方知!”
陈群也道:“群在颍川,见过太多口若悬河之辈。今日方知,真能动人者,不在言辞,而在行动。刘使君与先生所行,已得人心如此!”
陆信望着那些扶老携幼的身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当然知道,周仓、廖化,在原本的历史中,一个是关羽的扛刀副将,一个是蜀汉后期的重要将领。而此刻,他们同时出现在平原,带着数百愿意追随的兄弟,还有他们的家眷——这不是流寇,是真正愿意扎根的“民”。
历史的洪流,真的开始改道了。
远处,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上。垦荒的人群仍在忙碌,领粮的队伍渐渐散去,新来的数百壮士正在搭建帐篷,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笑声随风飘来。
徐庶忽然道:“子仁先生,庶有一问。”
陆信:“元直请讲。”
徐庶望着那幅景象,轻声道:“这便是先生所说的‘样板’吗?”
陆信想了想,缓缓道:“样板?或许吧。但信更愿称之为——种子。今日平原,不过是一颗种子。但假以时日,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待到果实累累之时,天下苍生,便有了盼望。”
陈群若有所思:“群想起《诗经》中的一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平原虽小,其道维新。”
三人并肩而立,望着那渐渐升起的炊烟,久久无言。
远处,刘备听闻消息,正匆匆赶来。张飞骑着乌骓马跟在后面,兴奋地嚷嚷:“又有好汉来投?俺老张得去会会!”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平原县城墙上,落在那片刚刚翻开的土地上,落在那些终于有了希望的人们脸上。
风从北方吹来,却不再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