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伏蟒出渊
子时正刻,万籁俱寂。
平原县北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铠甲摩擦与马蹄包裹厚布后踏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王谦一马当先,身后是百余县兵精锐,再后面是徐、郑等几家豪强凑出的近三百私兵、家壮。队伍像一条扭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没入城外的黑暗。
王谦心跳有些加快,既是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回头望了望黑洞洞的城门,又看了看手中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光的环首刀,低声对紧随其后的周崇道:“传令,加快速度,直扑驿馆!沿途若遇哨探,格杀勿论!务必在天亮前解决战斗!”
队伍开始小跑起来,杂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出老远。王谦眼中只有前方数里外那几点稀疏黯淡的灯火——那是驿馆营地。他仿佛已经看到刘备惊慌失措的脸,看到关羽、张飞被乱刀分尸,看到自己踏上他们的尸骨,攫取更大的权力。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他侧前方约一里多外那片稀疏的枯树林和干涸河沟地带,黑暗比别处更加浓重,仿佛蛰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凶兽。
枯树林边缘的土坡后,典韦如同磐石般半跪于地。他身后,五十名挑选出的悍卒同样屏息凝神。没有盔甲反光,没有兵器碰撞,他们像一群真正的影子。典韦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他粗糙的大手缓缓握紧了插在身旁泥土中的镔铁短戟,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稍稍冷却,却让杀意更加凝练。他微微侧头,望向土坡另一侧不远处,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树下隐约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堆——陆信就在那后面,身边只有两名亲卫和作为信号的火把。
陆信伏在冰冷的土堆后,身上盖着枯草伪装。他极力睁大眼睛,透过草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阻碍了视线,但声音和大地传来的震动就是最好的情报。他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速度。典韦焦急的目光不时扫来,他却始终没有动作。
王谦的队伍很快接近了枯林区域。前锋已经踏入了干涸的河床。周崇隐约觉得这片地形有些险恶,低声提醒:“东翁,此地林木虽稀,但沟壑纵横,需防埋伏。”
王谦此时已被“胜利”冲昏头脑,加之连日来对刘备的极端轻视,闻言不耐道:“刘备自顾不暇,焉有余力设伏?即便有,凭这些饿殍,又能奈我何?加速通过!”他催促队伍加快步伐,想尽快穿过这片令他莫名有些不安的地带。
就是现在!
陆信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对身边亲卫低喝:“举火!发信号!”
亲卫立刻用身体挡住风,擦亮火折,点燃了手中那支浸了油脂的特制火把。火焰“腾”地窜起,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却刺目的弧线,随即被迅速压下熄灭。但这惊鸿一瞥的光亮,足以让埋伏在三个方向的关羽部众看清!
“放箭!”
几乎在火光熄灭的同一刹那,一个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在枯林两侧及前方的黑暗中同时响起!不是关羽,是几名低级军官依令而行。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空!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如同飞蝗般密集的箭雨,从三个方向朝着河床中、枯林边缘的王谦军劈头盖脸地攒射而来!弓弦震动之声连成一片闷雷!
“敌袭!有埋伏!”
“啊——!”
“举盾!快举盾!”
毫无防备的王谦军瞬间大乱!惨叫声、惊呼声、中箭倒地声、兵器掉落声混杂在一起。他们虽然有些盾牌,但黑暗中猝不及防,又是三面受箭,顿时倒下一片。队伍前列的县兵还算训练有素,慌忙举盾格挡,但后面的豪强私兵和家壮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王谦肩膀上也被一支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惊得他魂飞魄散,嘶声大喊:“稳住!不要乱!结阵!向后撤!”他哪里还顾得上攻打驿馆,只想先退出这片死亡之地。
然而,就在箭雨稍歇、王谦军惊魂未定、试图重新整队后撤的混乱当口——
“燕人张翼德在此!王谦老贼,拿命来!”
炸雷般的怒吼从枯林侧翼猛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只见张飞一马当先,挺着丈八蛇矛,如同脱闸的黑色狂龙,率领两百精锐从林中咆哮杀出!马蹄践踏,矛锋雪亮,直直撞向王谦军中段最为混乱的豪强私兵队伍!
“杀!”
“跟张将军冲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张飞所部憋了数日的窝囊气,此刻尽数化为狂暴的战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敌群!丈八蛇矛挥舞开来,当者披靡,瞬间将本就混乱的敌阵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王谦肝胆俱裂,眼看中军要被截断,急令身边亲兵和部分县兵:“顶住!给我顶住那张飞!”他自己则在周崇和几名心腹家将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向后缩,试图与后队汇合,撤往城门方向。
战场彻底陷入混乱。三面箭雨不断,侧翼张飞猛冲,王谦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士气濒临崩溃。
而此刻,在那处不起眼的土坡后——
典韦看到了陆信发出的第二道信号:一支绑着红布条的小箭,射落在他身前不远。
“典兄!”陆信的声音穿透嘈杂隐隐传来,“时机已到!目标,王谦帅旗!”
典韦那双一直如同狩猎猛虎般的环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站起,单手抓起那杆沉重的铁戟!
“儿郎们!随俺——斩将夺旗!”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同离弦之箭,又像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从土坡后狂飙而出!五十名死士紧随其后,如同五十支脱弦的利箭,汇成一股沉默却杀意冲天的钢铁洪流,无视沿途一切混乱与阻挡,笔直地、凶狠地朝着王谦那杆在人群中隐约可见、正慌张后移的认旗扑去!
典韦冲锋在前,步幅极大,速度惊人。他根本不理会沿途试图拦截的零星敌兵,手中铁戟或砸或扫,狂暴的力量将挡路者连人带兵器掀飞!那雄壮如山的身躯,配上狰狞的面容和狂猛的冲势,仿佛战神降世,所向披靡!五十死士受其感染,亦爆发出惊人战力,死死护住两翼,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王谦军已然混乱不堪的心脏地带!
王谦正被亲兵拥簇着向后急退,猛然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从侧前方暴起,扭头便看到一尊铁塔般的巨汉,手持短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破层层阻碍,那嗜血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自己!
“挡住他!快挡住他!”王谦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几名忠心家将咬牙迎上。典韦看也不看,挥戟横扫!“当!咔嚓!”戟刃与刀剑碰撞,竟将对方兵器直接砸断,余势不减,狠狠拍在一名家将胸口,那人顿时胸骨塌陷,吐血倒飞!
势不可挡!典韦与王谦之间的距离,在绝望的抵抗与狂暴的突进中,飞速缩短!
几乎与此同时,平原县西门。
黑暗的城墙下,几名巡哨的县兵正缩着脖子躲风。忽然,城墙马道传来脚步声,书佐赵远带着两名提着灯笼的随从走来。
“赵书佐?这么晚了……”哨兵头目疑惑道。
赵远脸上带着惯有的谨慎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奉县尊密令,巡查四门防务,以防流兵奸细。开门,我要上城楼查看。”
哨兵头目有些犹豫,但赵远是衙门书佐,平日也负责部分文书传递,似乎说得通。他正想细问,赵远身后一名“随从”忽然上前半步,灯笼微抬,照亮了他腰间一块看似普通的木牌——那是王谦发给少数心腹的夜间通行凭信(孙乾设法伪造)。
哨兵头目见到凭信,疑虑稍减,示意手下打开登上城楼的侧门小闸。
就在闸门抬起、赵远三人步入阴影的刹那,异变陡生!
城墙外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片密集的机括声!
“绷绷绷——!”
数十支弩箭从极近的距离暴射而出,精准地钉入了城头垛口后、城门洞附近所有显眼的守军身影!惨叫声瞬间响起!
“敌袭!敌……”惊呼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刚刚进门的赵远和两名“随从”猛地暴起!赵远抽出袖中短刃,狠狠刺入身边哨兵头目的腰肋!两名“随从”更是身手矫健,刀光连闪,瞬间解决了门闸附近的另外两名士卒!
“夺门!迎关将军!”赵远嘶声大喊,和两名同伴死死抵住正被城内其他守军发觉、试图关闭的侧门闸口!
“轰——!”
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是包裹了湿泥的撞木!紧接着,关羽那标志性的沉雄声音穿透夜幕:“某乃关羽!降者免死!”
青龙偃月刀的寒光,如同劈开黑暗的雷霆,从被撞开扩大的门缝中一闪而入!关羽一马当先,身后百名精锐如虎入羊群,瞬间冲垮了西门内仓促集结的数十守军!
城门,洞开!
城外的伏击战正值高潮,城内的夺门战也已打响。整个平原县的命运,正随着鲜血的泼洒与刀戟的碰撞,滑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典韦的铁戟,距离王谦的脖颈,只剩最后数丈;关羽的刀锋,则已指向县衙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