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寒夜孤灯
貂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廊下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跌倒。
她扶着廊柱,大口喘息,却不敢回头。
身后那扇门里,坐着那个她叫了十七年“义父”的人。十七年来,那是她最温暖的依靠,最安全的港湾。可今夜,那扇门里透出的烛光,却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冷入骨髓。
她终于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门框上,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她不敢哭出声。
这是司徒府,处处有耳目。方才书房中那场对话,若是被人听去,义父和她,都将万劫不复。
她只能把脸埋进袖中,死死咬住嘴唇,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
肩膀剧烈地颤抖,胸膛里像堵了一团棉絮,喘不过气来。泪水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棋子。
义父说,她是棋子。
十七年的养育,十七年的教诲,十七年的温情——原来都只是一盘棋的布局。她不是女儿,不是亲人,只是一枚被精心打磨的棋子,只等在合适的时机,被推到棋盘上,完成她注定的使命。
她想起五岁那年,义父第一次牵起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把她从饥寒交迫的街头,带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她想起十岁那年,义父教她读书。她笨拙地握着毛笔,写得满手墨汁,义父不但不恼,反而笑着替她擦去脸上的墨迹。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府中宴客时献舞。她紧张得几乎踩错步子,义父在席间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她便安心了。
她想起无数个夜晚,义父在书房处理公务,她端茶送水,义父总会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蝉儿辛苦了”。
那些眼神,那些笑容,那些话语——难道都是假的吗?
难道都只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一枚棋子吗?
泪水流得更凶了。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干涸。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貂蝉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里,放着她从书房带回来的东西。
那份《讨贼安民书》的抄本。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爬过去,颤抖着手,将那份抄本捧起。烛光昏暗,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早已烂熟于心。
“董卓之罪,不在胁主,而在虐民。”
她想起白日刑场上那一百七十三颗人头,想起袁隗临死前的嘶喊,想起那些妇孺的哭声。董卓虐民,虐到了何等程度。
“讨贼之大义,不在诛一独夫,而在安天下万民。”
她想起义父说,杀董卓,是为了天下苍生。可杀一个董卓,真的就能安天下万民吗?若义父的计划成功,借吕布之手杀了董卓,然后呢?吕布会比董卓更好吗?还是又一个董卓?
“虐民者,纵一时猖獗,终必覆亡;为民者,虽百折千难,必有后福。”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句话上。
为民者,虽百折千难,必有后福。
那个写文章的人,他相信这个。他在平原,在那么艰难的地方,还在试。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一定也知道很难,可他还是写了。
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貂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应该很年轻吧?能写出这样的文字,胸中必有丘壑。他应该读过很多书,却不似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他应该见过很多苦难,却不曾被苦难磨去心中的光芒;他应该……
她忽然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在这里胡思乱想。
可那又怎样呢?
义父说,她只能相信他。可义父不知道,她相信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文章里说的那些道理。那些道理,让她在这冰冷的夜里,还能感到一丝暖意。
虐民者必亡,为民者有福。
若这个道理是真的,那么董卓一定会死,而那个写文章的人,一定能做到。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杀董卓。她甚至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但她知道,他在试。
他在平原,在那么艰难的地方,还在试。
而她呢?
她坐在洛阳的深宅大院里,哭了一夜,又有什么用?
貂蝉擦去脸上的泪痕,缓缓站起身。
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她已经能站稳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夜空依旧漆黑,不见星月。洛阳城的夜晚,总是这样压抑,这样沉闷。可她知道,在这漆黑的夜空中,其实是有星星的。只是被云遮住了,看不见而已。
平原的夜空,会是怎样的呢?
那里的星星,会比洛阳的更亮吗?
她忽然有些想笑。她从未离开过洛阳,最远只到过城郊的庄园。平原在何处,她只知道个大概的方向。可此刻,她却无比向往那个地方。
不是因为那个人。
是因为那篇文章里描绘的那个世界。
一个“官无大小,以民为秤”的世界。
一个“兵非豢养,乃为护道”的世界。
一个“言出必行,以行证言”的世界。
那个世界,离她很远很远。远得像是天上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即。
但至少,有人在往那个方向走。
哪怕走得再慢,哪怕走得再难,只要还在走,就有希望。
而她呢?
她能不能也往那个方向走?
她不知道。
她是女子,是司徒府的养女,是这洛阳城无数身不由己之人中的一个。她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可至少——
她可以不做棋子。
义父今夜的话,让她痛彻心扉。可义父最后的那句话,也让她看到了另一线光。
“义父……终究还是个人。”
义父放过了她。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十七年的父女情分,终究割舍不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心,终究不是可以完全算计的。
说明那篇文章里说的“人心”,是真的存在的东西。
说明……
貂蝉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说明,那个写文章的人,是对的。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杀董卓。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相信,他是对的。
虐民者必亡,为民者有福。
只要这个道理是真的,那么一切就都有希望。
夜深人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天了。
貂蝉关上窗,回到案前。她将那份抄本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入怀中。
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方向。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义父会不会改变主意?吕布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府中?董卓会不会发现什么?洛阳的局势,会不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她不再是棋子。
今夜,她是一个人。
一个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的人。
这就够了。
她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头顶的承尘。
平原,到底在哪个方向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在走一条艰难的路。
而她,在洛阳的深夜里,默默地为那个人祈福。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文章里写的那些道理,给了她今夜活下去的勇气。
窗外,寒风依旧。
但貂蝉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希望。
微弱的、渺茫的、不知能否实现的希望。
但只要有这一丝希望,再长的夜,也能熬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