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添翼助焰
平原县令王谦府邸的密室里,烛火摇曳,将墙上挂着的郡县舆图映得明明灭灭。王谦正与周崇及几名心腹豪强商议明晚突袭刘备的细节——何时出兵,如何封锁驿馆四周,何人负责截击关羽张飞,何人负责擒杀刘备。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王谦脸上已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东翁此计,可谓一石二鸟。”周崇举杯奉承,“刘备一除,平原仍是东翁囊中之物;上报郡府,只说乱兵作乱,使君殉难,东翁率众平叛,此乃护境安民之大功!届时升迁调任,指日可待。”
王谦抚须而笑,正待开口,忽闻外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老仆匆匆入内,躬身禀道:“老爷,门外有客到。一人自称袁本初帐下信使,一人自称袁公路帐下信使,皆言有要事面呈老爷。”
笑声戛然而止。王谦放下酒杯,眉头微蹙:“袁本初?袁公路?他们的人同时来了?”他看向周崇,眼中闪过疑惑与警惕。
周崇低声道:“东翁,两位袁公此刻应在酸枣会盟,共商讨董大计。此时遣使前来,必有所图。且两人同时夜至,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王谦沉吟片刻,挥手道:“请至正堂奉茶,我这就更衣出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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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烛火重新燃亮。两名信使分坐两侧,彼此隔着一张小几,目光偶尔交汇,皆是一触即分,神色间隐隐透出微妙的戒备。
左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衣冠整肃,是袁绍麾下从事逢纪的族侄逢端,此番奉命前来。他手边放着一只青布包裹的匣子,端坐不动,目不斜视。
右首那人年近四旬,身量粗壮,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是袁术帐下亲信阎象的远亲阎贵。他倒是随意些,正端详着堂内陈设,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王谦整衣而出,先向二人拱手:“不知二位尊使夜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逢端起身还礼,语气平淡:“王县令客气。逢某奉袁车骑之命,夜访贵县,有要事相托。”
阎贵也懒洋洋地起身,抱了抱拳:“王县令,阎某也是奉命而来。袁后将军有话带给县令。”
王谦心中一凛——袁绍是车骑将军,袁术是后将军,两人此刻皆在酸枣,却同时遣使来见他一个小小的平原县令,所为何事?他面上堆笑,请二人落座,又命人奉上新沏的茶汤,试探道:“二位尊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王谦洗耳恭听。”
逢端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王县令,袁车骑在酸枣与诸侯共议讨董大计,所虑者非独洛阳,亦在后方之稳固。平原乃青兖要冲,不可有失。听闻平原相刘备已至贵县,此人虽为宗亲,然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车骑有令——”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谦,“命你密切监视刘备动向,其部众人马几何,粮秣来源何处,与何人往来,一一详记,定期报往酸枣。若有异动,随时飞报。”
说完,他将身旁青布包裹的匣子递给王谦,打开一看,内有一封盖着袁绍私印的文书,以及一小袋金饼。
“此为车骑手令及些许薄礼,聊表心意。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王谦接过,心中念头飞转。袁绍要监视刘备——这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让他多了几分底气。他正欲开口,阎贵却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逢从事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阎贵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挑衅,“监视?袁车骑好大的气魄。我家将军却觉得,光盯着可不够。”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并未用匣子装着,直接递给王谦,语气更加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轻蔑:“后将军说了,刘备那织席贩履之徒,仗着不知哪里攀扯的宗亲名头,竟敢领个平原相来招摇撞骗,简直辱没了朝廷体面。后将军的意思是——让他知道知道,这平原,不是那么好‘相’的。”
他特意咬重了“相”字,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具体怎么做,王县令自己掂量。粮草、军需、住所,该给的不给,不该给的也别多给。总之,让刘玄德在这平原待得越难受越好。若能让他知难而退,滚回涿郡卖草鞋,后将军必有重赏。”
阎贵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铜牌,上面刻着袁术的私印印记:“若有麻烦,以此牌为凭,后将军自会为你做主。袁车骑那边嘛……”他瞥了逢端一眼,意味深长,“后将军自会去说。”
堂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王谦捧着两份“礼物”,左手是袁绍的“监视令”与金饼,右手是袁术的“刁难令”与承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两位袁公,都是当世巨头,都得罪不得,但此刻却同时授意他做不同的事情——虽然“监视”与“刁难”看似可以并行,但若深究,背后隐含的立场与期望实则微妙不同。
逢端面色微沉,看向阎贵:“阎兄这话,是后将军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阎贵毫不退让:“逢兄耳朵不好使?阎某方才说得清清楚楚,后将军的意思。怎么,袁车骑有令在先,后将军就不能说话了?”
“袁车骑乃盟主,诸侯共推——”
“盟主?哼,酸枣大营里,谁出的粮多,谁说的话才算数。”阎贵冷哼一声,“我家将军坐镇南阳,粮道在手,没他点头,你袁车骑的兵吃什么?”
“你——”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王谦连忙起身打圆场:“二位尊使息怒,息怒!二位袁公各有高见,在下区区县令,岂敢怠慢?只是……只是这‘监视’与‘刁难’,在下愚钝,不知当如何并行?还请二位指点一二。”
逢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恢复清冷语气:“监视,便是要知其动向,防其生变。至于其他,王县令自己斟酌,但不得违了朝廷法度。”
阎贵则是皮笑肉不笑:“刁难,便是让他不痛快。法度?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县令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王谦心中快速盘算。刘备不过千余疲兵,已是强弩之末,自己明晚便要突袭解决,无论“监视”还是“刁难”,届时都将成为一纸空谈。但两位袁公的信使同时到来,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护身符”——若事成之后,刘备部众覆灭,他可以将此事包装成“奉袁车骑之命监视刘备,发觉其图谋不轨,遂先发制人,护境安民”;同时也可对袁术表功,说是“遵照后将军之意,铲除隐患”。两头讨好,何乐而不为?
念及此,他脸上堆起愈发恭顺的笑容,向二人拱手道:“二位尊使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两位袁公所托。刘备那边,在下已有安排,保管让他……嘿嘿,在平原待不安稳。”
逢端微微皱眉,似对他的态度有些疑虑,但终究没有追问,只淡淡道:“既如此,逢某告辞。王县令记得按时报送消息。”说完起身,径直离去。
阎贵倒是不急,慢悠悠喝了口茶,才站起来,拍了拍王谦的肩膀:“王县令是个明白人。后将军说了,若此事办得漂亮,以后平原这边,后将军自然会有照应。”说完,也扬长而去。
送走两位信使,王谦回到密室,周崇早已迎上来,面色复杂:“东翁,这……”
王谦却哈哈大笑,将那袋金饼抛给周崇:“天助我也!有了袁本初和袁公路这两尊大神在后头撑着,我收拾刘备,更是名正言顺!明晚之事,照旧进行!待刘备一除,我往酸枣报功,两份功劳,两份赏赐!”
周崇却隐隐有些不安:“东翁,两位袁公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袁绍要‘监视’,袁术要‘刁难’,若东翁直接将刘备……”
“那又如何?”王谦冷笑,“乱兵之中,刀剑无眼。刘备死于乱军,谁能说清是‘监视’还是‘刁难’?届时我自有说辞。再说,两位袁公正忙着讨董,哪有闲心来管一个小小的平原县令?待他们想起,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驿馆的位置:“明晚子时,准时动手。先烧其营寨,再乱中取事。刘备、关羽、张飞……哼,明晚之后,便是三具尸体!”
周崇见劝说不动,只得拱手应诺,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他总觉得,两位袁公的信使同时到来,未免太过巧合。而刘备那边这几日的动静,似乎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穷途末路”。
但王谦已志得意满,听不进任何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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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里外的驿馆营地。
典韦的加入,让营中士气为之一振。此刻简陋的议事帐内,陆信正与刘备、关羽、张飞、孙乾围坐,分析着白日里从各种渠道汇集来的情报。
“县衙那边传来消息,”孙乾低声道,“王谦的几名心腹家兵,今日频繁出入,似在暗中集结。另外,城东李庄有人来报,李胤今日收到王谦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责其‘首鼠两端、私通外人’,要他立即断绝与我们的任何往来,并遣庄客协助县兵守城。”
陆信目光一闪:“王谦这是……要动手了。”
关羽沉声道:“以王谦的脾性,既已起疑,必不拖延。明后两日,恐有变故。”
刘备眉头紧锁:“我军新附,人心初定,粮草仅够三日。若王谦此时发难……”
陆信却微微一笑:“使君,王谦若不动手,我等反倒难办。他动手越早,准备越仓促,破绽便越多。我等要等的,就是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倾巢而出的那一刻。”
张飞摩拳擦掌:“嘿,俺早就等不及了!那狗官要是敢来,看俺老张一矛捅他十七八个窟窿!”
典韦虽初来,但听得认真,此刻瓮声道:“使君,俺那对戟,早就磨快了。但凭吩咐,砍谁都行。”
陆信看向他,眼中带着赞赏:“典壮士初来,便有大战,也好让壮士看看,我等行事,可真是‘以民为本,公平为尺’。”
典韦用力点头:“俺记住了。”
刘备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既如此,我等便以不变应万变,只待王谦自投罗网。子仁,你最后推演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陆信应声起身,走向那幅简陋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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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平原县城内,王谦的密室里,最后一批命令已下达。王谦独自坐在案前,把玩着袁绍与袁术的来信,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晚此时,刘备的人头悬于城门,而自己则在酸枣的庆功宴上,接受两位袁公的褒奖。
驿馆营地的议事帐内,烛火依旧亮着。陆信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关羽、张飞、典韦、孙乾凝神倾听,刘备的目光沉稳如渊。
两股力量,两种算计,都在为同一个时刻做着准备。而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兵力的多寡,更是人心所向,与谋略的高下。
平原的夜,静得可怕,静得仿佛能听见命运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逼近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