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夜宴风云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平原县衙内灯火通明。
正堂被重新布置过,撤去了日常办公的案牍,换上了三张长方食案,呈“品”字形摆放。主位在北,面南而坐;左右两列各设数案,东西相对。虽是县衙,布置得却颇为雅致——墙上挂了幅前朝留下的山水画,案上摆了几件青瓷,角落里燃着熏香,袅袅青烟驱散了早春的寒气。
刘备早早便到了,身着深衣,头戴纶巾,虽非盛装,却整洁庄重。甘夫人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简单绾起,温婉大方。她的目光不时扫向门口,心中默默想着今日下午夫君对她说的那番话:
“夫人,你觉得子仁如何?”
甘夫人当时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陆先生?那自然是极好的。才学过人,品行端正,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有那般见识,连那篇传遍天下的檄文都是出自他手。妾身虽只见了一面,却觉得此人沉稳可靠,是个能托付大事的人。”
刘备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今日下午与子仁说话,发现他有些心神不宁。你猜怎么着?典韦说漏了嘴——子仁在茶肆里遇见了一个姑娘,看得都呆了。”
甘夫人忍不住笑了:“竟有此事?陆先生那样的性子,居然也会看姑娘看得出神?”
刘备也笑:“可不是?我认识子仁这些日子,从来只见他专注谋略、心无旁骛,从没见过他那副模样。听典韦说,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最后落荒而逃。”
甘夫人笑得眉眼弯弯:“那姑娘是谁家的?可打听清楚了?”
刘备摇头:“还没顾上。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今日甄家来人,那甄公子带了个妹妹同来。你说巧不巧?”
甘夫人眼睛一亮:“夫君的意思是……”
刘备笑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今晚宴席上,你多留意留意那甄家小姐,再看看子仁的反应。若两人真有什么缘分,咱们也好撮合撮合。子仁,也该成个家了。”
甘夫人点头:“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此刻,她坐在刘备身侧,目光不时在门口和陆信之间流转,心中暗暗期待。
关羽端坐于左侧首位,青龙偃月刀未带,但腰悬佩剑,丹凤眼微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张飞坐在他下首,难得地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深衣,但坐姿依旧豪迈,两条腿大咧咧地岔开,被关羽瞪了一眼,才勉强收拢了些。
右侧首位空着,那是留给陆信的。陆信下方依次是徐庶、陈群、孙乾。三人皆着儒衫,虽风格各异,却都是一时之选——徐庶目光深邃,陈群举止儒雅,孙乾面容清癯,气度沉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禀:“中山甄氏,甄俨甄公子到——!”
刘备当即起身,整理衣冠,大步迎向门口。关羽、张飞、陆信等人也随之站起,分列两侧。
门帘掀开,甄俨跨步而入。
他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清俊,身着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别无佩饰,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同样衣着素雅,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隐约可见眉眼轮廓——正是甄宓。
那一瞬间,陆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女子身上。
是她。
虽然隔着轻纱,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茶肆里那个让他走神发呆的身影,那双隔着轻纱与他目光相接的眼睛,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甄宓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与陆信的目光轻轻一触,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但那一触之间,陆信分明看到,她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的脸微微一热,连忙移开目光,装作在看别处。
甘夫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孩子,果然动了心思。
甄俨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堂内,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中山甄俨,拜见刘使君!使君设宴相邀,俨受宠若惊!”
刘备连忙上前扶住,笑道:“甄公子客气了!备久仰甄氏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快请入座!”
甄俨顺势起身,又与关羽、张飞等人一一见礼。轮到陆信时,他的目光在陆信身上停了一瞬,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陆子仁先生了?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陆信还礼,微微一笑:“甄公子过誉,信不过一书生耳。”
甄俨笑道:“先生太谦虚了。那篇《讨贼安民书》,俨可是拜读再三,每读一次,便有一次新的感悟。尤其是那句‘讨贼之大义,不在诛一独夫,而在安天下万民’,俨以为,实乃千古不易之理!”
陆信心中一动,这话说得既得体,又有深意——既夸了文章,又点明了甄氏对“安民”的认同。他微微欠身:“公子谬赞,信愧不敢当。”
甄俨又介绍了甄宓,只说“舍妹宓儿,随俨一道出门长长见识”。甄宓盈盈下拜,声音清泠如泉:“甄宓见过刘使君,见过诸位先生。”
刘备连忙还礼,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移开了。但这一扫,心中却暗暗惊讶——这女子虽以轻纱覆面,但那通身的气度,那举手投足的从容,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甘夫人更是仔细打量着甄宓,从她的站姿到她的行礼,从她的声音到她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越看越满意,心中暗想:这姑娘气度不凡,举止得体,配子仁倒是正好。
众人落座。
刘备与甄俨坐主位两侧,关羽、张飞居左,陆信、徐庶、陈群、孙乾居右,甄宓坐在甄俨侧后方稍远的位置,甘夫人则坐在刘备侧后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备举杯,朗声道:“备初到平原,立足未稳,甄公子不嫌鄙陋,远道而来,备心中感激。这一杯,敬公子!”
甄俨连忙举杯相迎:“使君言重了!俨此番前来,一是慕使君仁义之名,想亲眼看看平原的新气象;二来,甄氏世代经商,与各方通有无,使君若有用得着之处,俨愿尽绵薄之力!”
两人一饮而尽。
陆信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甄俨这话说得漂亮——“慕名而来”是抬举刘备,“愿尽绵薄之力”是示好,却又不说死,给自己留了余地。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徐庶似笑非笑地看了陆信一眼,低声道:“子仁,这位甄公子,不简单啊。”
陆信微微点头:“元直说得是。”
陈群在一旁轻声道:“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这点场面功夫,自然是炉火纯青。”
孙乾则捻须不语,只是含笑看着。
张飞闷了一口酒,忍不住开口:“甄公子,你们甄家在中山,离这儿几百里地呢,跑来做生意,不嫌远啊?”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是很多人心里的疑问。
甄俨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张将军有所不知,正因为远,才更要来。”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说话之人——正是甄宓。
甄俨也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并未阻止。
甄宓迎着众人的目光,不慌不忙,继续道:“中山与平原,相距数百里,若只论寻常生意,确实不值得大费周章。但甄氏世代经商,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一时一地的蝇头小利,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备脸上一扫,又移向陆信,最后落在张飞身上,语气轻柔却清晰:
“而是人心。”
张飞挠了挠头:“人心?”
甄宓点头:“对。甄氏结交的,从来不是城池、不是地盘,而是人。刘使君以汉室宗亲之尊,行安民济世之实,那篇檄文传遍天下,甄氏在中山亦有耳闻。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莫说数百里,便是千里万里,也值得来。”
她微微一笑,隔着轻纱,那笑容却仿佛透了出来:
“况且,张将军方才说‘跑来做生意’,这话只对了一半。生意是要做的,但更重要的是,来看看使君治下的平原,看看城外那些垦荒的百姓,看看这支秋毫无犯的军队。这些东西,比生意重要百倍。”
一番话,说得张飞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姑娘……说话咋一套一套的?比陆先生还厉害!”
众人皆笑。
刘备抚掌赞道:“甄家女子果然不凡!这一席话,把备都说得惭愧了。”
甄宓微微欠身:“使君过誉,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甄俨在一旁含笑看着妹妹,眼中满是骄傲。
甘夫人看着甄宓,心中更加满意。这姑娘不仅有气度,更有见识,说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实在是难得。她转头看了陆信一眼,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陆信正低着头,似乎在看着面前的酒杯,但耳朵却微微泛红。
甘夫人心中暗笑:这孩子,连耳朵都红了,还说没动心?
接着刘备开口道:“子仁,方才甄公子提到‘商道’,你是读书人,可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信。
甄俨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陆信匆匆放下酒杯,略一沉吟,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智商瞬间打卡缓缓开口道:
“主公,诸位,信对商道,所知甚浅。不过既然主公问起,信便斗胆妄言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世人常言‘士农工商’,以商为末。然信以为,此乃偏见。商者,通有无,调盈虚,使物畅其流,民得其便。无商,则农具不得,盐铁不济,布帛不通,百姓日用匮乏,虽欲耕织而不可得。”
甄俨微微点头,显然认同。
陆信继续道:“然商亦有道。何为商道?信以为,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谓之‘谋利’。”他看向甄俨,“商贾逐利,天经地义。无利,则无人愿为商;无商,则货殖不通。此乃商之基础,无可厚非。”
甄俨笑道:“先生通透。”
陆信继续道:“第二重,谓之‘谋势’。善商者,不只谋眼前之利,更谋长远之势。何时进货,何时出货,囤积何物,抛售何物,皆需审时度势,洞察先机。此乃商之进阶,非智者不能为。”
徐庶插了一句:“子仁这说得,倒像在论兵。”
陆信微微一笑:“元直说得是。商道与兵道,确有相通之处。知己知彼,审时度势,进退有据,虚实相生——此皆兵法要义,亦商道精髓。”
甄俨眼中光芒闪动,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陆信继续道:“至于第三重……”他顿了顿,看向刘备,“谓之‘谋道’。”
“谋道?”刘备微微一愣。
陆信点头:“商贾之最高境界,不在谋利,亦不在谋势,而在谋道。何谓道?利济天下,惠泽苍生。以商为器,行仁政,济黎庶,使货通其流,民安其业,天下无饥寒之苦,此乃商道之极致。”
他看向甄俨,语气诚恳:“甄氏累世经商,能屹立两百年不倒,信以为,绝非只因善于谋利、谋势,更因心中有一份‘道’。中山甄氏,素以诚信著称,童叟无欺,货真价实,此乃‘道’之根基。而此番公子不远数百里前来平原,与主公结交,信斗胆猜测,公子心中,也有一份‘济世安民’之念。”
甄俨怔住了。
他没想到,陆信会把话题引到这个高度。
更没想到,陆信会如此精准地点出甄氏的立身之本——诚信。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陆信深深一揖:
“先生一席话,俨茅塞顿开!甄氏虽世代经商,却从未有人将‘商道’讲得如此通透。先生方才所言,俨必铭记于心,传之后世!”
刘备也感叹道:“子仁此言,何止论商?实乃论道!商道如此,政道亦如此——谋利、谋势、谋道,三者兼备,方能成事。”
徐庶抚掌笑道:“子仁平日寡言,今日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庶佩服!”
陈群也点头道:“子仁此论,可作《商道三境》传世。”
张飞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俺没太听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众人皆笑。
甄宓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陆信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想起茶肆里那个走神发呆的年轻谋士,想起那个一本正经说“我只是在观察”的可爱模样,想起他最后仓皇逃走的背影……
再看此刻席间从容论道的陆信,简直判若两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酒过数巡,气氛渐渐热络。
徐庶忽然举杯,看向甄俨,笑道:“甄公子,庶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甄俨连忙举杯:“徐先生请讲。”
徐庶道:“甄氏与袁本初交往甚密,此事天下皆知。庶想问,公子此番前来,袁本初可知晓?他若知晓,可会介意?”
这话问得刁钻。表面是问袁绍的态度,实则是在试探甄氏的政治立场——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甄俨正要开口,却听甄宓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先生此问,宓来答可好?”
徐庶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甄小姐请讲。”
甄宓道:“袁本初与我甄氏确有往来,但那是生意上的往来。甄氏世代经商,与各方通有无,这是本分。袁本初知晓我们四处走动,也从不过问,因为他明白——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他介不介意……”她微微一笑,“袁本初乃四世三公,胸襟开阔,岂会介意我甄氏与平原通商?况且,平原虽是青州治下,然刘使君乃朝廷所封平原相,与他袁本初,也算同僚。通商往来,有何不可?”
徐庶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举杯道:“甄小姐此言,滴水不漏。庶佩服!这一杯,敬甄小姐!”
甄宓微微欠身,以茶代酒,轻轻抿了一口。
陆信在一旁听得心中暗赞。这女子不仅聪明,而且胆大——敢在这样的场合替兄长答话,敢直面这样敏感的问题,敢把话说得如此圆融通透。这份胆识和智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恰好,甄宓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只一瞬,两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甘夫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陈群忽然也举杯,笑道:“甄小姐,群也有一问,不知可否?”
甄宓点头:“陈先生请讲。”
陈群道:“甄氏若要在平原设常驻商栈,不知打算经营哪些货物?又打算如何与本地商户相处?是竞争,还是合作?”
这话问得更加深入——直接触及了甄氏来平原的具体意图和可能的利益冲突。
甄宓沉吟片刻,缓缓道:“陈先生此问,问到了实处。宓斗胆,试着答一答。”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甄氏若在平原设栈,首重民生所需——农具、种子、盐铁、布帛,皆是百姓日用之物。这些东西,平原本地商户若能供应,甄氏绝不争利,反而愿意让利三分,与他们合作经营。若本地商户无力供应,甄氏便从外地运来,以公平市价出售。”
她顿了顿,看向陈群:“至于竞争与合作……”她微微一笑,“陈先生博览群书,当知《史记·货殖列传》有言:‘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此乃自然之理。甄氏所求,非与谁争利,而是顺势而为,与本地商户共利。”
陈群听完,眼中光芒闪动,抚掌赞道:“好一个‘顺势而为,与本地商户共利’!甄小姐不仅通商道,更通史书,群佩服!”
他举杯,一饮而尽。
刘备在一旁看着,心中对甄宓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女子,不仅能言善辩,更有真才实学,难怪敢在这样的场合替兄长出头。
他转头看向陆信,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陆信正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但耳朵又红了。
刘备心中暗笑:子仁啊子仁,你也有今天。
甘夫人轻轻碰了碰刘备的胳膊,低声道:“夫君,你看那甄家小姐,可配得上子仁?”
刘备低声道:“夫人觉得呢?”
甘夫人笑道:“妾身越看越满意。这姑娘有才有貌,有胆有识,难得的是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性子。子仁若能娶了她,那可真是天作之合。”
刘备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他顿了顿,“还得看看子仁自己的意思。这种事,强求不得。”
甘夫人笑道:“夫君放心,妾身会留意的。”
两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陆信和甄宓身上,眼中都带着笑意。
关羽忽然开口,沉声道:“甄小姐方才所言,关某有一事不解。”
甄宓微微欠身:“关将军请讲。”
关羽道:“关某素来以为,商贾重利,与士卒之重义,本不相容。但甄小姐方才所言,却让关某觉得,商亦有道。关某想问,在甄小姐心中,商道与义,孰轻孰重?”
这话问得极有深度。关羽是重义之人,他真正想问的是:你们甄氏,到底把“利”看得重,还是把“义”看得重?
甄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关将军此问,宓不敢轻答。宓试以一事言之。”
她顿了顿,继续道:“甄氏世代经商,有一条祖训,传了两百年——‘宁可不赚,不可欺心’。何为欺心?以次充好、短斤缺两、趁火打劫,皆是欺心。甄氏立家至今,从未做过这等事。这便是‘义’在商道中的体现。”
她看向关羽,目光清澈:“但若说商道与义孰轻孰重,宓以为,二者本是一体。无义之商,纵然一时获利,终难长久;有义之商,虽或一时艰难,必有后福。甄氏能传承两百年,靠的便是这‘义利合一’四字。”
关羽听完,抚髯沉思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甄宓郑重一揖:
“甄小姐此言,关某受教了。关某平生最敬重有信有义之人,甄小姐虽为女子,却有这般见识,关某佩服!”
甄宓连忙起身还礼:“关将军言重了,宓不过是说了几句祖上传下来的话。”
张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你……你居然给一个姑娘行礼?”
关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德者,不分男女。”
张飞挠了挠头,忽然也站起身,对着甄宓抱拳道:“那……那俺也给甄小姐行个礼!俺虽然听不懂啥‘义利合一’,但俺觉得你说话在理!”
甄宓忍不住笑了,隔着轻纱,那笑声清脆如铃,让整个大堂都亮了几分。
陆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洛神甄宓,不仅能让徐庶、陈群这样的智士折服,能让关羽这样的豪杰敬重,还能让张飞这样的莽汉也心生好感……
他正想着,忽然发现甄宓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那层薄薄的轻纱,就这样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陆信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傻傻地看着她。
甄宓的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透过轻纱,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他眼里。
然后,她轻轻垂下眼帘,移开了目光。
陆信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他连忙低头,假装在看酒杯,心中却在疯狂地想着:她刚才为什么看我?她笑什么?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我是不是又失态了?
甘夫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刘备,低声道:“夫君,你看子仁。”
刘备转头看去,只见陆信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拿酒杯。
刘备忍不住笑了,低声道:“这孩子,情窦初开了。”
甘夫人也笑:“可不是?妾身以为像陆先生这样的大才必久经世事,没想到陆先生会是这副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笑意。
酒过数巡,宴已过半。
刘备举杯,再次敬甄俨:“公子,备有一事,想与公子商议。”
甄俨连忙举杯:“使君请讲。”
刘备道:“备如今在平原推行新政,垦荒屯田,安置流民。所需农具、种子、盐铁、布帛,皆有短缺。公子若方便,可否与平原建立长期通商之约?备保证,平原之所需,皆以公平市价交易,绝不拖欠。”
甄俨眼睛一亮,这是正题来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使君坦诚相待,俨也不隐瞒。甄氏确实有意与平原通商。使君所需之物,甄氏可源源供应。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甄氏有一请求。”
刘备道:“公子请讲。”
甄俨道:“甄氏愿与平原通商,但希望能在平原设一处常驻商栈,以便货物往来。此事需使君应允。”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设常驻商栈?这意味着甄氏要把触角伸进平原,长期经营。
关羽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见甄宓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关羽一怔,随即按下话头,看甄宓要说什么。
甄宓看向刘备,轻声道:“使君,宓斗胆,替兄长多说几句。”
刘备点头:“甄小姐请讲。”
甄宓道:“甄氏设栈,绝非为了插手平原政务,更不是为了与本地商户争利。恰恰相反,甄氏愿与使君约定:商栈所营,仅限于使君所需之物资;商栈所出,皆以公平市价,绝不哄抬;商栈所入,若有盈余,愿拿出一成,用于平原济贫安民之需。”
她顿了顿,继续道:“甄氏所求者,无非是一处立足之地,一个长久之约。使君新政,需物资源源不断;甄氏经商,需稳定可靠之伙伴。二者相合,乃是互利共赢。至于其他……”她微微一笑,“使君若不放心,可派人监督商栈经营,甄氏绝无二话。”
刘备听完,沉吟良久。
这一番话,把甄氏的诉求说得清清楚楚,把可能的疑虑也一一化解,甚至还主动提出让刘备派人监督——这份诚意,这份气度,实在难得。
他看向陆信:“子仁,你怎么看?”
陆信抬起头,目光在甄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刘备,缓缓道:
“使君,信以为,甄氏此议,可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平原新政,所需物资甚多,单靠本地供应,远远不足。若能得甄氏这样的商路大族相助,可解燃眉之急。至于设栈之事……”他看向甄宓,“甄……甄小姐方才所言,诚意十足。信以为,可先试一年。一年之内,若合作顺利,便续约;若有问题,使君随时可收回成命。”
刘备点头:“子仁所言有理。”他转向甄俨,“公子,备之意,可先试一年。一年之后,若双方皆满意,再定长久之约。如何?”
甄俨大喜,起身行礼:“使君英明!俨愿以此约,为甄氏与平原之谊,开一个好头!”
刘备也起身,双手扶住他:“公子客气了。备只愿,这平原与甄氏的合作,能惠及百姓,利及长远。”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宴席至此,气氛达到了高潮。
甘夫人看着陆信和甄宓,心中暗暗盘算:今日宴席上,这两人虽没怎么说话,但那眼神、那反应,分明是互有好感。尤其是子仁,那脸红耳赤的模样,傻子都看得出来是动了心。
她凑到刘备耳边,低声道:“夫君,你看他们俩,是不是……”
刘备笑着点头:“是是是,夫人眼光毒辣。”
甘夫人得意地笑了笑,又道:“那咱们什么时候……”
刘备低声道:“不急不急。甄家还要在平原待几日,有的是机会。先让子仁自己琢磨琢磨,等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咱们再推一把。”
甘夫人点头:“夫君说得是。”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宴席将散,众人起身道别。
甄俨带着甄宓向刘备告辞,又一一与众人告别。轮到陆信时,甄宓微微欠身,轻声道:
“陆先生今日一言,宓受益匪浅。尤其是那句‘商道有三重境界’,宓回去必细细揣摩。”
陆信连忙还礼,声音却有些发紧:“甄……甄小姐过誉了。信不过是……不过是随口一说。”
甄宓隔着轻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先生太谦虚了。宓期待日后还有机会,向先生请教。”
说完,她轻轻转身,随甄俨离去。
陆信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张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先生,你咋又呆了?人家都走了!”
陆信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又红了。
甘夫人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备也笑,走到陆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
“子仁,好眼光。”
陆信的脸更红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徐庶和陈群在一旁看着,也都笑了。
夜色渐深,县衙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人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这个初春的夜晚,悄悄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