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一语惊心

茶博士刚把三盘新烤的胡饼端上来，典韦的眼睛就亮了。那饼比他脸还大，表面烤得金黄焦脆，撒着一层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抓起一块，也不怕烫，张嘴就是一大口，嚼得嘎嘣脆，满脸都是心满意足的表情。

陆信却没什么胃口。他端着茶杯，目光虽然看着窗外，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

那个蒙着轻纱的女子，此刻正端坐着，丫鬟在给她倒茶。她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每一个举动都经过精心设计，却又自然得像是与生俱来的习惯。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绛紫色的轻纱在光影中微微浮动，若隐若现。

陆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盯着面前那盘还没动的胡饼。

“观察而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习惯使然，别无他意。”

典韦嘴里塞满了饼，含糊不清地嘟囔：“陆先生，你咋不吃？这饼可香了！”

陆信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典韦眨了眨眼，咽下嘴里的饼，又往那边瞟了一眼，然后用一种自以为很隐蔽、实际上整个茶肆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陆先生，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姑娘？”

陆信差点被茶水呛到。

典韦一脸无辜：“俺看你又不吃饼，又不说话，就知道你在想事。你想的事，肯定跟那姑娘有关！”

陆信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典韦，你能不能小声点？”

典韦挠了挠头：“俺已经很小声了啊。”

陆信：“……你刚才那句话，门口卖糖人的都能听见。”

典韦回头看了看门口——卖糖人的小贩果然正往这边张望。他转过头，一脸认真地辩解：“那肯定是他耳朵好使，不是俺嗓门大。”

陆信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典韦讨论音量问题。他拿起一块饼，象征性地咬了一口，目光再次飘向窗外。

就在这时，茶肆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身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喘着粗气，目光在茶肆里一扫，立刻锁定了陆信的位置，快步走过来。

来人正是孙乾。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了不少路。他走到陆信桌前，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急声道：“子仁，可算找到你了！”

陆信微微一愣：“公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乾摆摆手，示意自己先缓口气。典韦见状，很热心地递过去一块饼：“孙先生，吃饼，刚出炉的，可香了！”

孙乾看了一眼那块比脸还大的饼，嘴角抽了抽，摇头道：“多谢典将军，我不饿。”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了喘息，这才开口：“子仁，有件要紧事得跟你说。城门那边传来消息——中山甄氏的人到平原了！”

陆信瞳孔微微一缩。

中山甄氏？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刚才对那位蒙面女子的分析：冀州北部口音，中山一带的可能性最大；世家出身，教养极好；低调出行，刚到平原不久……

不会这么巧吧？

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那女子依旧端坐着，丫鬟正给她添茶，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孙乾没注意到陆信的异样，继续道：“来的是甄家大公子甄俨，带了八辆大车的货物，说是来做生意的。人已经住进了悦来老店。使君知道后，很是重视，说甄氏在冀州经营多年，商路通达，若能结交，对平原大有裨益。”

陆信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使君的意思呢？”

孙乾道：“使君说，今晚在县衙设宴，要请你一起去，好好款待甄家来人。哦对了——”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还有一件喜事，夫人也从涿郡赶来了，刚刚进城。使君高兴得很，说要一家人好好吃顿饭，让你也去，算是见见家里人。”

陆信微微一怔：“甘夫人来了？”

孙乾点头：“是啊，夫人听闻使君在平原站稳了脚跟，日夜牵挂，便带着几个老仆赶了过来。使君派关将军去接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县衙了。使君特意交代，晚上这顿饭，既是给甄家接风，也是给夫人接风，让你务必到场。”

陆信心中了然。他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晚上一定到。”

孙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要去安排晚宴的事，先走了。”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子仁，你在茶肆做什么？一个人喝茶？”

陆信还没开口，典韦就抢着答道：“俺陪陆先生喝茶！还有，陆先生刚才一直在看那边那个姑娘，看得都呆了，连饼都不吃了！”

陆信的脸腾地红了。

孙乾顺着典韦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靠窗坐着的甄宓和阿绣。他虽然看不清甄宓的面容，但那气质、那仪态，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女子。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子仁，你这是……？”

陆信恨不得把典韦的嘴缝上。他咬牙道：“没有的事！我只是……只是观察！”

孙乾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先走了，你慢慢观察。”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陆信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危险的眼神看着典韦。

典韦浑然不觉危险，还美滋滋地啃着饼，含糊不清地说：“陆先生，俺帮你说出来了，这下孙先生也知道你在看那姑娘了，多好！”

陆信：“……好什么？”

典韦理所当然地说：“这样孙先生就能帮你打听那姑娘是谁了啊！俺听说，打听姑娘都得托人帮忙的！”

陆信：“……谁告诉你的？”

典韦想了想：“俺们村的老光棍说的。他说他当年看上翠儿，就是托人去打听的，可惜后来翠儿嫁给了别人。”

陆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意味的、专注的目光。他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隔着那层绛紫色的轻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甄宓确实在看陆信。

从那个急匆匆冲进来的中年人开始，她就在留意这边的动静。那人和那年轻男子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茶肆里，有些字句还是飘了过来。

“中山甄氏……悦来老店……做生意……使君……”

甄宓的心微微一跳。

中山甄氏？说的不就是他们吗？这人也太快了吧，他们前脚刚住进客栈，后脚消息就传到了？

她继续凝神倾听，隐约又听到“夫人从涿郡赶来……今晚……县衙……赴宴”等字眼。

然后，那个壮汉突然大声说了句什么，引得那年轻男子一脸尴尬，而那个报信的人则笑着离开了。

甄宓的唇角微微弯起。

她已经大致猜出这几个人的身份了。

那个壮汉，身形如山，气度威猛，能跟在谋士身边做护卫的，又姓典——莫非就是传闻中那个被张飞“偶遇”后投了刘备的典韦？

那个年轻男子，气质沉静，谈吐不凡，被尊称为“先生”，刘备设家宴都要请他——他必定就是那篇檄文的执笔人，刘备身边的核心谋士。

而他的名字，她刚才隐约听到了：“子仁”。

陆信，陆子仁。

甄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遮住唇边那一丝笑意。

原来是他。

那个写出“董卓之罪，不在胁主，而在虐民”的人；那个提出“讨贼之大义，不在诛一独夫，而在安天下万民”的人；那个在绝境中助刘备智取平原的人——竟然这么年轻。

而且，他刚才一直在看她。

虽然隔着轻纱，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专注的、探究的，没有轻浮，没有冒犯，就像是在看一道难题，又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甄宓忽然觉得，这趟平原之行，比她预想的更有意思。

阿绣注意到小姐的异样，小声问：“小姐，怎么了？”

甄宓轻声道：“没什么。茶凉了，再要一壶吧。”

阿绣点点头，抬手招呼茶博士。

陆信收回目光，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个女子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虽然隔着轻纱，但他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洞察？还是好奇？她说不上来，但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难道她听到了孙乾的话？难道她猜出了他的身份？

如果她真是中山甄氏的人……那她岂不是已经知道，他就是刘备身边的谋士？

陆信忽然觉得有些口干。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典韦在旁边又吃完了三盘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陆先生，咱们啥时候走？”

陆信回过神来，放下茶杯：“走吧。”

他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女子依旧端坐着，丫鬟正在倒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典韦连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对着甄宓的方向挥了挥手，大声道：“姑娘，俺们走了！俺家陆先生还会来的！”

陆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整个茶肆的人都看了过来。甄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几滴。阿绣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陆信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茶肆。

典韦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还美滋滋地追上去：“陆先生，你走那么快干啥？俺帮你说声再见，多有礼貌！”

陆信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典韦。

典韦眨眨眼：“咋了？”

陆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典韦，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典韦一脸委屈：“为啥？”

陆信：“没有为啥。”

典韦挠头：“那要是有人问俺话呢？”

陆信：“你就点头摇头。”

典韦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有人问俺吃没吃饭呢？”

陆信：“……你可以说吃过了。”

典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要是有人问俺陆先生是不是喜欢那姑娘呢？”

陆信：“……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人问你！”

典韦眨眨眼：“为啥？”

陆信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换一个护卫。

茶肆里，甄宓看着那个仓皇逃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隔着轻纱都能看出满满的笑意。

阿绣惊讶地看着自家小姐——她跟了甄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得体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有点调皮的笑。

“小姐，您……您笑什么？”

甄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阿绣，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阿绣摇头。

甄宓望着门外，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他就是那篇檄文的作者。刘备身边的谋士——陆信，陆子仁。”

阿绣瞪大了眼：“啊？就是那个……写文章的？”

甄宓点头。

阿绣愣了愣，忽然也笑了起来：“小姐，那您刚才可把他看不好意思了！他那护卫太逗了，一直在说他看您！”

甄宓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弯。

窗外，春风轻柔地吹着，槐树的嫩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街道上，那个青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那个铁塔般的壮汉还在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甄宓望着那个方向，心中默默想着：

陆信，陆子仁……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而此时，正在街上疾走的陆信，忽然打了个喷嚏。

典韦关切地问：“陆先生，你着凉了？要不要回去喝碗热汤？”

陆信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今天在茶肆里发生的一切，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女人，那双隔着轻纱的眼睛，那个让他差点失态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晚上还要赴宴，还要见那位中山甄氏的公子。如果那女子真是甄家的人……那今晚的宴席，会不会见到她？

想到这里，陆信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典韦跟在后面，差点撞上他：“陆先生，咋了？”

陆信摇摇头：“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身后，茶肆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被春风裹着，轻轻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