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寒风又起
王谦被杀的消息传到酸枣时,正是午后。
袁绍刚与诸侯会商完毕,正与几位谋士在帐中品茶论势。天气晴好,阳光透过帐幕的缝隙洒下几缕金线,照得案上的青铜博山炉香烟袅袅。他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神态闲适。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在帐帘外禀报:“主公,平原急报!”
袁绍眉头微挑,漫不经心道:“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入帐,跪地呈上一卷竹简。袁绍接过,展开,目光扫过几行,面上的闲适渐渐凝固。
他缓缓坐直身体,重新从头读起,这一次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嚼出滋味来。帐内众人见状,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良久,袁绍放下竹简,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雍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本就和善的眼睛显得深不可测。
“有趣。”他轻声道,“平原县令王谦,意图偷袭刘备,反被斩杀。刘备已入主平原城。”
帐中一时静默。沮授、许攸、郭图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刘备?”许攸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信,“那个织席贩履的刘备?他有多少兵马?不过千余疲卒,粮草无着,如何能杀王谦、夺县城?”
信使叩头道:“回禀许先生,细作回报,刘备似有高人谋划,提前设伏。王谦夜间出兵,反中埋伏,当场被杀。刘备随后趁势入城,县令一系的吏员或逃或降,县城已落入刘备之手。”
“高人?”袁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什么高人?”
“尚未查明。只知刘备身边多了一个年轻文士,来历不明,但极受信任。王谦中伏之事,据说就是此人所谋划。”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他挥挥手,示意信使退下。
帐门落下,袁绍看向几位谋士:“诸君以为如何?”
沮授捋须沉吟:“明公,刘备此举,看似凶险,实则机巧。以千余疲兵,反杀坐拥县城之令,非有非常之谋不能为。若其身边果真有能人,则刘备已非昔日汉室宗亲。平原虽小,然地处青兖之间,若刘备借此立足,未必不能成事。”
许攸则嗤笑一声:“成事?就凭他那点人马?王谦不过一庸吏,手下县兵能有多少战力?杀一王谦易,守一县城难。周边豪强、郡中上官,岂会坐视他一个空降的国相真正掌权?元皓(沮授字)未免高看他了。”
郭图附和道:“子远(许攸字)所言有理。刘备此胜,不过是侥幸。王谦愚蠢,自投罗网,换作稍有头脑者,刘备岂能得手?明公不必过虑。”
袁绍听着几人争论,面上始终带着那抹雍容的笑意。待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诸君所言,各有道理。然备虽织席贩履出身,却有关张之勇,且素以仁义自诩,颇能收揽人心。今又得一不知名的谋士相助,若真让他站稳了脚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董卓未灭,天下未定。关东诸侯,谁不是从无到有?刘备今日得平原,焉知明日不得青州?后日不得兖州?”
此言一出,帐中又是一静。
许攸试探道:“明公的意思是……”
袁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沮授:“元皓,我记得平原隶属青州,青州刺史焦和,现在何处?”
沮授答道:“焦和屯兵临淄,名义上抗董,实则日日清谈炼丹,不理政事。青州黄巾余党横行,他亦无力剿抚。”
袁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焦和昏聩,刘备若能以平原为基,逐渐收拢青州民心,日后……或许可为我所用。”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都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袁绍不是在担心刘备做大,而是在考虑如何将刘备这个“棋子”收归己用。毕竟,袁绍身为盟主,名义上可号令关东诸侯。若刘备真能在青州打开局面,日后纳入麾下,岂非不费一兵一卒而得一州之地?
许攸立刻会意,笑道:“明公高明!让刘备去折腾,成了,是明公的臂助;败了,也与明公无干。只是……”他眼珠一转,“需得有人盯着他,莫让他真的成了气候,反不受控制。”
袁绍颔首:“子远所言甚是。”他略一沉吟,吩咐道:“即刻选派得力信使,前往平原。对外就说,本盟主闻刘玄德已入主平原,特遣使祝贺,并询问讨董大计。实则……”他压低了声音,“让信使设法接触王谦旧部、地方豪强,探听刘备虚实。尤其要查明他身边那个年轻文士的底细。另外,带我的口信给刘备——就说本盟主甚念昔日同袍之谊,盼他早日安顿妥当,共赴国难。话要说得亲热些,让他觉得本盟主是站在他这边的。”
“明公高明!”郭图赞道,“如此一来,刘备必感恩戴德,日后明公若有差遣,他岂敢不从?”
沮授却微微蹙眉,欲言又止。他总觉得,那个能写出《讨贼安民书》的人,那个能设计斩杀王谦的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收服的。但他见袁绍兴致颇高,便也没有多言,只是将这份隐忧默默记在心里。
袁绍的安排很快传达下去。当日傍晚,两名精干信使便带着袁绍的贺信和密令,悄然离开酸枣,向北而去。
同一时间,袁术的营帐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袁术正在宴饮。他的营帐比袁绍的更加奢华,地上铺着西域绒毯,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几名歌姬在帐中轻歌曼舞。他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由两名侍婢服侍着饮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
信使的到来打破了这片歌舞升平。
袁术接过竹简,随意扫了几眼,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看清“王谦被杀,刘备入主平原”几个字时,他的眼睛陡然睁大,一把推开身旁的侍婢,猛地坐起身来。
“什么?!”
他再次细读,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紫色。他狠狠将竹简摔在地上,霍然站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歌姬们惊叫着躲开。
“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村夫!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杀王谦、夺县城?!”
袁术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暴怒。在他眼中,刘备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如今这个蝼蚁居然吞下了一块他袁公路都未曾看上的肉,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羞辱。
杨弘、阎象等谋士闻讯赶来,见状纷纷劝慰。
“主公息怒……”杨弘刚开口,就被袁术粗暴打断。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一个卖草鞋的,手下不过千余叫花兵,居然也能杀县令、夺城池?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我袁公路连个村夫都不如?!”
阎象小心翼翼道:“主公,刘备能得手,恐怕是王谦太过愚蠢……”
“愚蠢?!”袁术冷笑,“王谦是蠢,可刘备更蠢!他以为杀了王谦就万事大吉了?平原那地方,豪强林立,周边州郡哪个是好相与的?他能守得住?”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传我的令,立即派人去平原,找王谦的那些旧部,还有那些对刘备不满的豪强!告诉他们,就说我袁公路说了——刘备不过是个假冒宗室的骗子,他入主平原名不正言不顺!让他们尽管给刘备找麻烦,出了事,有我袁公路兜着!”
杨弘迟疑道:“主公,这……这恐怕不妥吧?刘备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平原相,王谦被杀是他咎由自取,我等若插手……”
“朝廷任命?”袁术嗤笑一声,“那朝廷是董卓的朝廷!董卓立的少帝,算什么东西?我袁公路何曾认过?至于刘备……”他眼中满是轻蔑,“一个织席贩履的村夫,也配与我称同僚?让他滚得远远的!”
阎象心中暗叹。他知道袁术的性子,越是劝阻,他越要一意孤行。当下只能婉转道:“主公,派人去平原可以,但言辞是否……稍微委婉些?毕竟明面上,刘备还是讨董联盟的一员。若做得太难看,恐被其他诸侯议论。”
袁术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完全否决。他想了想,道:“那就这样:派两个得力的人去,以‘慰问’的名义。见了那些豪强,就说……就说我袁公路对刘备入主平原之事,颇感‘忧虑’,恐其根基不稳,望地方贤达多多‘关照’他。这话,他们听得懂。”
杨弘、阎象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袁术能接受的底线,便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袁术重新坐回胡床,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阴鸷的笑意取代。他端起酒杯,自言自语道:
“刘备啊刘备,你以为杀了王谦就万事大吉了?平原那地方,水深得很。我等着看你怎么被淹死。”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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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酸枣大营的两个方向,两拨信使几乎同时启程。
袁绍的信使怀揣贺信与密令,神色从容。他们接到的指令是“示好为主,刺探为辅”。在他们看来,这是一趟轻松的任务——刘备得胜,正是需要盟友支持的时候,此时送去贺信,必能收获好感。
袁术的信使则面色阴沉。他们怀里的密令,是要联络地方豪强,给刘备制造麻烦。这是得罪人的差事,但主公之命不可违,只能硬着头皮上。
两拨信使在辕门外交错而过,彼此点头致意,谁也不知对方肩负的使命。
夜色渐深,酸枣大营的灯火次第亮起。袁绍帐中,丝竹声再度响起;袁术帐中,歌舞也重新开始。方才的惊变,仿佛只是投进湖面的两颗石子,涟漪过后,一切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然而,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对于刘备而言,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