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满宠入平原
中平六年冬末的官道,被无数流民与溃兵的足迹碾得稀烂,冻成一道道狰狞的深辙。满宠带着两名扮作伙计的心腹,驱着两辆装载布帛的牛车,缓缓北行。他裹着粗陋的羊皮袄,面色蜡黄,缩脖耸肩,与寻常为微利奔波的商贾并无二致。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才会泄露一丝极淡的精光,随即又淹没在浑浊的麻木中。
离开酸枣已有五日。每过一处亭舍、每遇一拨流民,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打听前方消息——平原的粮价、县城的传闻、刘使君的名声。起初所得寥寥,无非是“城外有伙兵在垦荒”、“王县令闭门不理”之类的旧闻。
但第三日傍晚,在距离平原尚有两日路程的鬲县长亭,他听到了第一个异样的动静。
亭舍里挤满了躲避寒风的商贩和脚夫。满宠挤在角落里,就着粗劣的麦饭,听邻座几个贩枣的汉子闲聊。
“听说了么?平原出大事了!”一个黑瘦汉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眉飞色舞。
“咋?王谦那狗东西又加税了?”
“嘿嘿,王谦?王谦死了!”汉子一拍大腿,“被城外刘使君的兵杀了!”
满宠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扒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怎么杀的?刘使君不是被困在城外么?”
“困?人家那是装困!听说王谦那老小子不知死活,想趁夜偷袭刘使君的营地,结果反被人家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攻进了县城!王谦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呢!”
“真的假的?刘使君那么点人……”
“人不多,但听说那关云长、张翼德,万人敌啊!还有刘使君新收的一个年轻军师,据说神机妙算,早就算准了王谦要偷袭,设好了套等着呢!”
满宠心中一动,面上却只露出寻常商贾的好奇,插嘴问了一句:“这位兄弟,那刘使君如今在城里了?咱们做买卖的,进城可还方便?”
“方便!太方便了!”那汉子转头看他,兴奋道,“刘使君进城第一天就贴了告示,商旅照常通行,市井照常买卖,还说什么‘公平交易’、‘不扰百姓’。俺那几个同乡昨天刚进城卖完枣,回来说城门守卒和气得很,一文钱都没多要!”
另一人补充:“何止不扰民?刘使君还开仓放粮呢!听说孔北海(孔融)从青州运了一万石粮来支援刘使君,现在城外正设粥棚,流民都往那儿涌!”
“一万石?孔北海怎会帮他?”
“这你就不知道了,刘使君写了篇《讨贼安民书》,那文章传遍天下,孔北海读了拍案叫绝,立马就派人送粮来了!还有不少读书人跑去投奔呢!”
满宠默默记下每个字,心头翻涌。他离开酸枣时,刘备还在城外驿馆困守,不过数日,局势竟已天翻地覆——王谦被杀,县城易主,孔融赠粮,士人归附。尤其那“年轻军师”和“神机妙算”的说法,更让他意识到,此行必须加倍谨慎。
翌日清晨,他弃了牛车,只带一名最精干的伙计,轻装疾行。他要在第一时间亲眼看看,那个在风雪中挣扎的刘玄德,究竟是如何翻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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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平原县界,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让满宠心头一震。
官道两旁,原本荒芜的田地里,竟有三五成群的农夫在刨土垦地。虽然天寒地冻,但他们的动作并不懈怠,偶尔还能听见哼唱的短调:“分荒地,讲公平,刘使君,活百姓……”调子粗粝,却透着某种生气。
更远处,几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简易的窝棚错落。几个孩童在路边追逐,看见满宠两人也不躲,反而好奇地打量。满宠掏出一把干枣递过去,笑问:“小娃娃,你们村里来了新官么?”
一个稍大的男孩接过枣子,咧嘴道:“刘使君的人来啦!俺爹说,过了年就能分到地,以后不用再给王扒皮交粮了!”
“王扒皮?”
“就是原来的县令!”男孩做了个鬼脸,“死了!坏人!”
满宠笑了笑,继续前行。心中暗忖:民心已附,根基已动。刘备这一手,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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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东门外,景象比想象中平和得多。城门大开,几个守卒穿着半旧的皮甲,懒洋洋地晒太阳,对进出之人仅投以随意的目光,并无盘查勒索。城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墨迹新鲜,围了一堆人在看。满宠凑上前,只见告示上写着:
“平原县新政晓谕:
一、无主荒地,按户分配,三年免征;
二、县衙设鼓听讼,无论贵贱,皆可直陈;
三、军中严禁扰民,犯者斩首;
四、商旅照常通行,公平交易,有勒索者即告即办;
……”
落款是“大汉平原相刘备”,下面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满宠暗暗点头。这四条,条条切中时弊,且都是立即见效的实事,比那些空泛的道德宣言有力得多。他尤其注意那“逢三、六、九日听讼”——今日正是初九。他决定先进城安顿,下午就去县衙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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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市集比想象中热闹。粮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低声议论:“今天又降价了,使君说孔北海的粮到了,要平价卖给百姓。”“俺家昨天分到了二亩荒地,开春就能种了。”肉摊、布摊、杂货铺也都在营业,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竟有几分太平光景。
满宠寻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话多的中年汉子,满宠以打听货价为名,与他攀谈起来。
“掌柜的,你们这平原可热闹啊,跟别处不一样。”
“那可不!”掌柜骄傲地一挺胸,“咱们刘使君来了,日子好过多了!前几日王谦那狗官还想偷袭使君,结果被典将军一戟劈了!使君进城头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俺家老娘领了三斗粟米,感激得直掉泪!”
“偷袭?”满宠故作惊讶,“刘使君怎知王谦要偷袭?”
掌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听说是使君新收的一位谋士,姓陆,年纪轻轻,不到二十,那脑子可神了!早就算准王谦要动手,提前设下埋伏,王谦一动手,就被瓮中捉鳖!俺听县衙里的书吏说,那篇天下闻名的《讨贼安民书》,就是这位陆先生写的!”
不到二十?满宠心中一震。他想起那篇文章的锋芒与格局,怎么也无法与一个弱冠少年联系起来。但他面上只是笑道:“那可真是少年英才!不知这位陆先生什么来头?”
掌柜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好像是使君在路上救的,也就个把月前的事。那会儿陆先生快冻死了,使君把衣服给他穿,把马让给他骑,救活了。嘿,使君这人,就是仁义!”
满宠默默记下:陆信,不到二十岁,月余前被刘备所救,写檄文,设计杀王谦。短短月余,就能获得如此信任并展现如此才能,此人若非天纵奇才,便是来历神秘。他决定设法亲眼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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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县衙前的空地上,果然聚了上百人。满宠混在人群中观望。
县衙大门敞开,门口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两个人。居中的是刘备——满宠远远见过,虽穿着朴素,但气度沉稳,眉宇间确有仁厚之相。他身旁坐着一位少年,面庞清秀,身形尚显单薄,但一双眼睛极为明亮,此刻正低头在竹简上记录什么,偶尔抬头与刘备低声交谈。那少年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举止从容,毫无年轻人的浮躁。满宠断定,此人便是陆信。
第一个案子,是两个农夫争一块地边。刘备听双方陈述,不时询问细节。那少年陆信偶尔插一两句,提的问题都很关键。最后刘备判令里正去实地丈量,按旧界划分,并警告双方不得再争。二人磕头谢恩。
第二个案子,是个老妇状告邻家泼皮偷了她养的鸡。那泼皮起初不认,陆信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你那天在赌坊,可有人证?”泼皮支支吾吾。陆信又对刘备低语几句。刘备当即派人去泼皮家搜查,果然搜出鸡骨。泼皮认罪,被当堂杖责,并赔偿老妇。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第三个案子,是个小吏被控勒索商贩。原告是个卖布的外地商人,涕泪俱下。小吏辩称是“按规定收取市税”。陆信翻开一本账簿似的东西,平静道:“昨日市税簿上,该商铺的税款已由你签字收讫,数额与这位客商所言一致。但你今日又去索要,这‘规定’从何而来?”小吏脸色煞白。刘备怒道:“新政第一条,勒索者即办!拿下!”立刻有士卒将小吏拖走。
满宠看得心惊。这三个案子,虽不大,却件件办得干脆利落,有凭有据,既显仁厚,又不失法度。尤其是那少年陆信,反应之快、准备之细(居然能拿出账簿对质),远超其年龄。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才能,绝不止于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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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堂后,满宠在县衙附近的茶馆闲坐,继续打听。茶馆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
“你们看见没?今日又来了几个投奔的读书人。”一个茶客神秘兮兮道。
“谁啊?”
“听说有个叫徐庶的,颍川人,是个孝子,名气不小;还有个叫陈群的,也是颍川名门之后,他爹陈纪可是大儒!都来投刘使君了!”
“还有武将呢!听说昨天来了俩,一个叫周仓,一个叫廖化,都是带着几十号人来的,直接编入安民军了!”
“刘使君这下可兴旺了!兵也多了,粮也足了,人才也来了!”
满宠默默品茶,心中已是一篇完整的密报:刘备入主平原,实施新政,深得民心;麾下有少年奇才陆信,掌机要谋略;得孔融支援粮一万石;吸引徐庶、陈群、周仓、廖化等文武来投。此人崛起之势,已成燎原星火。
他付了茶钱,起身回客栈。夜幕降临,他在客房中点上油灯,从行囊夹层取出细密的绢帛和特制的炭笔,开始书写给曹操的密信。
窗外,平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透着这个寒冬罕见的暖意。满宠笔尖微顿,望了一眼窗外,想起白日所见所闻,那少年的面容在脑海中格外清晰。
不到二十岁。风雪中被救。月余便翻天覆地。
他继续落笔,将每一个细节都如实记录,最后加上自己的判断:
“……其新政已见成效,民心归附,士人景从。若假以时日,根基稳固,必成主公心腹之患。宠以为,宜早图之,或结纳,或制衡,不可任其坐大。然当前讨董为急,不宜正面冲突。宠当继续潜伏,探其虚实。后续消息,择机呈报。”
写毕,他将绢帛小心卷起,塞入一根特制的竹杖中,封好蜡印。明日一早,便有暗线将此杖送往酸枣。
吹灭油灯,满宠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明亮。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必须继续观察,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