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义初立
平原县的第一个白日，在一种混杂着血腥余味、不安骚动与隐约期待的气氛中到来。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却照不尽街巷间残留的黑暗与人心深处的惶惑。县衙，成为了这新旧交替漩涡的中心。
二堂之上，刘备并未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公案后，而是命人将公案移至堂中，自己则与陆信、孙乾等人围坐商议。典韦卸了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劲装，依旧抱着他那对从不离身的短戟，如铁塔般立在陆信座椅侧后方半步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之人。这个位置表明了他的新职责——陆信的贴身护卫，也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这个集团最核心的决策圈。
“首要之事，乃安定人心，彰明法度。”刘备的声音沉稳，经过一夜鏖战与清晨的忙碌，他眼中血丝未退，但精神却异常凝聚，“公祐，告示张贴后，百姓反应如何？”
孙乾回道：“四门及主要街市均已张贴，围观者众。识字者诵读，闻‘开仓济贫’、‘讼诉直陈’，多有议论，将信将疑者居多，然亦有不少贫户面现希冀。另，按主公令，已着手筛查最困苦人家，首批赈济粮午后即可发放。”
“好。发放时，务必有我军士卒与衙中旧吏一同，当众称量，登记画押，务求公开。”刘备强调，又看向陆信，“子仁，降卒与旧吏处置章程，可曾细化？”
陆信将一份简牍推至刘备面前：“主公请看。王谦、周崇等七名首恶，昨夜伏诛，其尸首已验明正身，今晨悬于四门示众。罪状已张榜公布，定为‘贪墨枉法、苛虐百姓、擅动刀兵、谋害上官’之罪。其家产抄没，账目稍后呈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俘获之县兵、豪强私兵，计四百余人。其中伤重者三十七人，已由我军医护伤兵一并救治；轻伤及完好者，经初步甄别，愿归乡者约百人，可发给三日口粮路费遣散；余下近三百人，暂编为‘平原戍卒’，打散原有编制，由翼德将军挑选老卒充任队率、什长，严加整训，观其后效。昨夜助战或保持中立之李、陈等数家豪强，已按主公意思遣人申明政策并邀约。”
刘备仔细看完，颔首认可：“便依此办理。整编降卒，翼德主理。子仁，你与典壮士，随我一同见见那些豪强家主。公祐，你继续清点仓廪文书，尤其留意田亩、户籍、赋税旧账，晚间报我。”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这台崭新的权力机器开始加速运转。
午时将近，西门外的示众之处，王谦等人的首级悬挂于高杆之上，引来无数百姓驻足围观。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得以宣泄的沉默。有人对着首级啐一口唾沫，有人低声咒骂，更多人则是久久凝视，仿佛要确认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县令，真的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死物。
关羽按刀立于城门口，身后是“安民军”肃然的士卒。待围观者渐多，他朗声宣布：“自今日起，取消王谦任内增设所有苛捐杂税，恢复汉律正税！县衙设‘鸣冤鼓’，百姓有冤，随时可击鼓直陈！开仓放粮，赈济贫苦，今日午后即行！”
一条条政令，字字清晰，落入众人耳中。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与痛哭。有人当场跪倒，朝着县衙方向叩头，高喊“刘使君青天”。那声音起初零散，渐渐汇聚成流，在城门口回荡。
关羽依旧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欢呼背后承载着多少期待，而大哥肩上的担子，又将有多重。
下午，县衙二堂侧厅。刘备居中而坐，陆信陪坐于侧，典韦按戟立于陆信身后。受邀前来的李胤等五六位平原县有头有脸的豪强家主，皆面色拘谨，依次入座。他们中有的昨夜保持了中立，有的甚至暗中有过联络，此刻心情复杂，既惊惧于王谦的下场，又揣测着这位新“相爷”的意图。
刘备没有虚言客套，开门见山：“诸位都是平原著姓，乡党望族。备奉诏赴任，旨在安民。王谦倒行逆施，已伏国法。过往之事，备不予深究。”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神色稍松。
“然，”刘备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既为平原之主，便需立规矩，明法度。首要者，赋税需公，田亩需清，讼诉需直。自今日起，县中田亩户籍，将重新勘核造册。凡有侵占民田、隐匿户口者，需限期自首，退还田亩，补录丁口，可既往不咎。若待官府查实，必依法严惩，绝无宽贷。”
他目光扫过众人：“备知诸位家中田产众多，佃户无数。新朝当有新气象。‘安民军’将推行‘军屯民垦’，无主荒地，将分予无地流民及有功士卒。望诸位能体谅时艰，支持新政，莫行阻挠兼并之事。同时，县中治安、修缮等公务，亦需诸位乡贤鼎力相助。”
软硬兼施，既有底线警告，又有合作邀约。几位豪强家主交换着眼色，心中飞快权衡。王谦的下场近在眼前，这位刘使君展现的武力与手段绝非虚妄，更别提那“开仓”、“直诉”的承诺已开始收拢民心。硬抗，恐怕讨不了好。
李胤首先起身，躬身道：“使君明鉴。王谦在时，横征暴敛，我等亦苦之久矣。使君仁政安民，李某第一个拥护！家中田亩、丁口，明日便遣账房前来衙门，配合清丈，绝无隐匿！凡县中公益所需，李家亦愿尽力！”
有人带头，余下几人纷纷表态，至少表面上是拥护新政，愿意配合。
刘备面色稍霁：“如此甚好。平原乃你我共居之地，安定繁荣，方是根本。日后还需诸位多建言献策。”会见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
豪强们走后，刘备对陆信道：“子仁，你看这些人，有几分真心？”
陆信淡淡道：“慑于威，贪于安，观于利罢了。眼下求稳，他们不敢妄动。待清丈田亩触及根本时，方见分晓。然主公今日之言，已划下道来。接下来，需以‘公平’为尺，缓缓图之。急不得，也软不得。”
刘备点头，深以为然。
入夜，县衙书房。灯火通明，刘备、陆信、孙乾三人仍在忙碌。典韦守在门外。
孙乾呈上初步清点的结果：“主公，陆先生，仓廪粮食数目已核，确如先前所报。另，于王谦卧房密室中，发现此物。”他递上一卷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简册。
陆信接过，展开一看，眼神微凝。这是一本私密账册，记录着王谦多年来行贿上级、结交豪强、收受好处的明细，时间、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此物……颇有些分量。”陆信将账册递给刘备。
刘备翻阅几页，脸色沉了下来：“蠹虫！难怪其能在此横行多年！州郡之中，竟有如此多人与之勾连！”
“此账册，可用而不可轻用。”陆信沉吟道，“眼下我等根基未稳，不宜树敌过多。然其中涉及本郡乃至青州部分官吏之名，可秘而不宣，以为他日之用。至于涉及本地豪强部分……或可择其一二与李胤等人有隙者，稍加暗示，令其互相牵制。”
刘备将账册合上，递给陆信：“子仁收好，妥善保管。此中关节，由你把握分寸。”
“是。”
孙乾又道：“衙中旧吏，除几名王谦死党已下狱，余者大多战战兢兢，愿意效命。然其中颇多积年老吏，熟知县政弊病。乾以为，暂可留用，以老带新，逐步更替。尤其赋税、刑名、仓廪等关键职位，需尽快安插我等可信之人。”
“准。”刘备道，“此事公祐全权负责。首要在于恢复县政运转，征收本年赋税需依新令，公平秤量，账目公开。刑名之事，我欲亲理一段时日，以立信于民。”
三人又商议了军屯选址、流民安置、城墙修补等诸多具体事宜，直至深夜。
当刘备最终揉着眉心，准备歇息时，陆信忽然道：“主公，平原初定，然酸枣会盟之期已近。我等虽暂缓赴会，然天下瞩目，不可完全置身事外。送孔北海及青州刺史处的文书，不日将有回音。平原新政，需尽快见成效，不仅为安民，亦为向天下展示我道。”
刘备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繁星闪烁。他缓缓道：“我知之。一步一个脚印吧。先让平原百姓，吃上几顿饱饭，少受几分冤屈。大义，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陆信默然，深深一揖。
典韦见陆信出来，默默跟上。两人走在寂静的县衙回廊中，只有靴子敲击石板的轻响。
“先生，”典韦忽然闷声开口，“今日杀了那狗官，百姓……好像很高兴。”
陆信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因为王谦代表的是欺压、不公和绝望。除掉他，百姓看到了改变的可能，哪怕只是一线光亮。”
典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以后，真能让百姓都高兴？”
陆信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尽力而为。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今日，我们开了个头。典兄，你的戟，以后要守护的，就是这‘开头’之后的漫漫长路，和路上可能得到的……那一点点‘高兴’。”
典韦紧了紧手中的戟杆，重重点头：“嗯！韦懂了！”
平原县的第一夜，在县衙书房的灯火、军营的巡逻脚步声、以及无数平民家中忐忑又夹杂着一丝希望的窃窃私语中，缓缓流逝。
旧的血迹被清理，新的规则在书写。智取平原的刀光剑影已然落幕，而另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复杂漫长的建设与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刘备集团，终于有了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用以践行理念的根据地。尽管它很小，很脆弱，内外挑战重重，但至少，那面“安民”的旗帜，已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艰难而顽强地竖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