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定策论衡
平原县衙的后堂,原是王谦起居宴乐之所。此刻已被收拾一清,换上了朴素的几案、简陋的书架,墙上挂的不再是字画珍玩,而是一幅新绘的青徐兖豫四州山川形势图。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堂中四人围案而坐。刘备居主位,神情专注。左手边是陆信,依旧那袭青布袍,眉眼舒展。右手边坐着两个新面孔——一位年约二十六七,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透着锋锐,是颍川徐庶徐元直;另一位二十出头,举止端方,眉宇间有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谨慎,是颍川陈群陈长文。
案上摆着几碟粗点、一壶清茶。茶烟袅袅,气氛却丝毫不轻松。
“子仁那封信,”刘备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送去已有五日。伯宁先生想必已抵酸枣,曹孟德也该看到了。只是……”他顿了顿,“孤思来想去,仍有些不安。曹孟德枭雄也,我等与之力抗尚恐不及,如今主动示好,是否会让他以为我等示弱,反生轻视?”
陈群微微颔首,接道:“主公所虑极是。群闻曹孟德用人之道,顺者抚之,逆者除之,少有真正意义上的‘盟友’。袁本初与之共讨董卓,尚且各怀心腹。我等如今根基未稳,贸然提出结盟,是否……”他斟酌着词句,“有些托大?”
徐庶却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陆信身上。来平原五日,他已见识过这位弱冠少年处理政务的缜密、应对突变的冷静,以及那篇传遍天下的檄文背后惊心动魄的格局。但他知道,五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今日,才是真正见识此人深不可测的时刻。
陆信迎着徐庶的目光笑了笑,转向刘备和陈群,不疾不徐道:“主公,长文兄,元直兄,你们可知——我写那封信时,已经料到曹孟德会如何反应,他麾下何人会被派来平原,那人会问些什么,又会向曹孟德禀报什么?”
此言一出,陈群眉梢微挑,徐庶眼中精光一闪,刘备更是坐直了身子。
“子仁,此话怎讲?”刘备问。
陆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主公,诸位,你们可知曹营中,此刻最重要的人物是谁?”
陈群道:“自然是曹孟德本人。”
“其次呢?”陆信追问。
陈群沉吟。徐庶缓缓开口:“荀彧荀文若,居中持重,掌全局之谋;荀攸荀公达,机变百出,善临阵之策;程昱程仲德,刚戾多谋,善断非常之事;戏志才,奇谲善辩,洞彻人心;刘晔刘子扬,宗室奇士,明于时势。此五人者,曹营智囊也。”
陆信击节赞叹:“元直兄身在颍川,心在天下,对曹营虚实了如指掌!”
徐庶摆手:“子仁谬赞。颍川士人往来频繁,庶不过多听了些闲话而已。倒是子仁,身在平原,如何对曹营人物如此熟悉?”
陆信微微一笑:“读其文,观其行,察其势,自然可知。”他顿了顿,“元直兄方才漏了一人。”
“何人?”
“郭嘉郭奉孝。”
徐庶一怔,随即恍然:“郭奉孝……传闻此人早年曾在袁本初麾下,后去职闲居。子仁如何断定他如今在曹操阵中?”
陆信道:“元直兄方才所言曹营智囊,荀文若居中持重,荀公达善临阵之变,程仲德刚戾多谋,戏志才洞彻人心,刘子阳明于时势。五人各有所长,然有一人,兼具五人之长而更锐于决断,能于瞬息间察敌之隙、定非常之谋者,尚付阙如。”
他顿了顿,目光笃定:“郭奉孝,便是此人。他初投袁本初,见其多谋寡断、外宽内忌,便去职闲居。此等人物,岂会长隐林泉?曹操求贤若渴,荀彧与他有旧,必已举荐入幕。此刻的酸枣大营中,郭奉孝定然在座,正与荀文若等人一同研读我那封《讨贼安民书》,揣摩平原虚实。”
徐庶眼中异彩连连。他来平原五日,只知陆信政务通达、谋划深远,却不知其对天下人物竟如此洞彻!这份见识,这份自信,绝非寻常少年所能有。
陈群也露出惊容,追问道:“即便郭嘉在曹营,子仁又如何断定曹孟德会派何人前来?”
陆信道:“满伯宁临走时,我曾问过他一句话:‘先生以为,曹公会派何人来平原复命?’他当时神情微动,虽未作答,但我已知答案。”
“何解?”刘备急问。
陆信伸出三根手指:“程昱程仲德。必是此人。”
“为何?”陈群追问。
陆信缓缓道:“有三因。其一,曹营诸谋士中,荀文若持重,宜守不宜攻;荀公达善变,宜战不宜和;戏志才病弱,不堪长途;刘子扬年轻,资望尚浅。唯程仲德,刚毅果决,不畏艰险,最适合深入敌境、临机决断。此其一。”
“其二,程仲德此人,性情刚戾,多谋善断,然亦多疑好察。曹孟德派他来,既是看重其能力,也是试探其忠诚——试探他能否在‘敌境’中不为所动、不为人所用。此其二。”
“其三……”陆信嘴角微勾,“程仲德年长资深,若连他都对我平原之政无懈可击、对信本人无可挑剔,则曹孟德便可真正放心——要么结盟,要么图谋。反之,若派一个年轻识浅之人,回去禀报分量不足,曹孟德如何决策?”
陈群听得入神,喃喃道:“程仲德……程仲德……子仁何以知此人如此之深?”
陆信笑道:“长文兄是颍川世家,岂不闻程仲德少时梦登泰山、以手捧日之事?此人胸中自有丘壑,平生最重‘名节’二字。他来平原,必会处处以名节自持,事事以公正自居。这,便是他的破绽。”
徐庶眼中光芒更盛:“破绽?子仁想利用他的‘名节’?”
“非是‘利用’。”陆信摇头,“而是‘尊重’。他来,我便以‘尊重名节’之礼待之。他欲观政,我便请他观政;他欲问策,我便与他论策;他欲察我,我便坦然示之。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无不可示人之心。如此,他那‘名节’二字,便成了捆住他手脚的绳索——他若再疑我、谤我,便是自毁名节。”
堂中一片寂静。刘备、陈群、徐庶三人,都被这番分析震住了。
良久,徐庶长长吐出一口气:“子仁……你写那封信时,就已算到这一切?”
陆信点头,坦然道:“从满伯宁踏入茶肆那一刻起,我便知曹孟德必遣人来。至于遣谁,如何应对,不过是推演几步棋而已。”
陈群忍不住问:“那封信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子仁方才说‘外交、政治’,群愿闻其详。”
陆信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山川形势图。
“长文兄问得好。那封信,表面上是请曹孟德‘结盟修好,共行安民之约’。但真正的战略意图,有四层。”
他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点在“平原”二字上。
“第一层,是为‘定位’。”
“我等如今据平原,行新政,收民心,名望渐起。然在天下诸侯眼中,我等不过是一支新起的、立足未稳的小势力。要么被轻视,要么被敌视。被轻视则无人问津,被敌视则四面受敌。而我那封信,将主公与曹孟德并列,称其为‘英雄’,请其‘结盟’——这等于是向天下宣告:刘备已非吴下阿蒙,值得曹操以平等之礼相待。无论曹孟德是否应允,这个‘定位’已经传出去了。”
刘备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陆信的手指移向兖州。
“第二层,是为‘分化’。”
“诸侯讨董,表面同盟,实则各怀异心。袁绍、袁术兄弟貌合神离;公孙瓒与袁绍有隙;刘岱、桥瑁等人各怀鬼胎。而曹操,是其中唯一真正与董卓交锋、唯一真正想有所作为之人。我以‘英雄’誉之,以‘安民’激之,便是要将他与袁绍之流区别开来。日后若曹操与袁绍相争,我等今日埋下的‘英雄’之誉,便可成为撬动人心的一根杠杆。”
徐庶接口道:“子仁是说……让曹操与袁绍渐行渐远?”
“正是。”陆信道,“袁绍自矜门第,视曹操为‘阉宦之后’,不过勉强容之。曹操岂甘久居人下?迟早必有一争。我等今日种下的‘英雄’之种,届时便可开花结果——让天下人觉得,曹操与袁绍之争,是‘英雄’与‘门阀’之争,而非寻常权斗。”
陈群倒吸一口凉气:“子仁这一策,竟是着眼数年以后!”
陆信笑了笑,手指继续移动,落在青州。
“第三层,是为‘缓冲’。”
“孔北海赠粮一万石,是我等之幸,亦是我等之危。青州从此与我等有了瓜葛,陶谦、袁绍等人会如何想?会不会以为刘备与孔融结盟,意图染指青徐?若诸方猜忌,我等四面受敌,根基再稳也难持久。”
“而若与曹操结盟,情况便不同了。曹操据兖州,与我等平原接壤。他若与我等为友,则南面的威胁便去了大半。袁绍想动我等,需顾虑曹操;袁术想动我等,更要顾虑曹操。如此一来,青徐之地的诸侯,反而不敢轻易对我等下手,因为他们摸不清我与曹操的关系。”
“这叫‘以强邻为屏藩’。”徐庶脱口而出。
“元直兄高明。”陆信赞道,“正是此意。”
他收回手,目光转向刘备,语气变得郑重。
“第四层,是为‘道义’。”
“主公,您与曹操不同。曹操起兵,靠的是家族、豪强、权谋。而主公起兵,靠的是人心、信义、仁德。曹操可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主公却只能‘宁人负我,我不负人’。这是主公的长处,也是主公的短处。”
“那封信,请曹操‘共行安民之约’,便是要将他的‘霸业’与主公的‘仁德’绑在一起。他若应允,则日后行事需顾及‘安民’二字,不能肆意妄为;他若拒绝,则天下人皆知——曹操要的是‘霸业’,刘备要的是‘安民’,高下立判。”
“这叫‘道义捆绑’。”陈群轻声道。
“正是。”陆信点头,“四层意图,环环相扣。无论曹孟德如何回应,我等都已立于不败之地。他若应允结盟,我等得一强援;他若婉拒,我等得一‘道义高地’;他若沉默以对,我等亦可借此观望天下风向,徐徐图之。”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刘备的眼中,渐渐涌起一层薄雾。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震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子仁……”他声音微哑,“你写那封信时,竟想了这么多?这么多步?”
陆信微微摇头:“主公,非是信想得多,而是局势逼人不得不算。我等立足未稳,强敌环伺。每一步走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信的职责,便是替主公算到、算准、算透。”
徐庶长叹一声,起身对陆信深深一揖:“庶自负才智,常以管仲、乐毅自许。今日闻子仁一席话,方知天外有天。元直,拜服。”
陈群也起身,郑重一礼:“群自幼读书,自负经世之才。今日方知,何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长文,心服口服。”
陆信连忙起身还礼:“二位兄长折煞小弟了。信不过是多读了几本杂书,多想了几个问题而已。日后还需二位兄长鼎力相助,共佐主公。”
刘备也站了起来,走到陆信面前,握住他的手,眼中泪光隐现。
“子仁,备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倾心相佐?从风雪中相遇至今,不过四十余日。这四十余日,你为孤谋划了一切——从‘立本立柱立极’之策,到《讨贼安民书》之檄,再到智取平原、结交孔融、收揽贤才,如今又为孤算透了曹操……孤这一生,从未遇过如此奇士。”
他声音哽咽,却强自忍住:“子仁,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备如此推心置腹?”
陆信沉默片刻,轻声道:“主公,信曾说过,过往不堪细言。但有一事,信可以对天发誓——自风雪中被主公所救那一刻起,信这条命,便是主公的。主公待信以国士,信报主公以赤诚。至于其他……”他笑了笑,“待时机成熟,信自会禀明。”
刘备凝视他良久,终于点点头:“好,备不问。备只知,有子仁在,备便有了主心骨。”
徐庶和陈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叹与欣慰。
徐庶开口道:“子仁,程仲德不日将至。我等当如何应对?”
陆信回到案前,重新坐下,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成竹在胸的微笑。
“元直兄,长文兄,主公,程仲德来,我等只需做三件事。”
“第一,敞开心扉,让他看。平原新政如何推行,百姓如何拥护,军中如何严明,都让他亲眼目睹、亲耳所闻。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第二,坦诚相待,与他说。他想问什么,我等便答什么;他欲议什么,我等便论什么。不藏私,不设防,不回避。”
“第三,以礼相待,敬他三分。程仲德重名节,我等效周公‘一饭三吐哺’之诚,他必感念于心。”
“如此三事做尽,他回去之后,向曹孟德禀报的,必是一个‘坦荡无私、以民为本’的刘备集团。届时,无论曹孟德如何决策,程仲德这枚‘棋子’,已然被我用足了。”
刘备、徐庶、陈群相视而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窗外,夕阳西沉,将平原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牧童归家的短笛声,悠扬而安宁。
陆信望着窗外,轻声道:“程仲德来时,我等便以这平原之景、百姓之乐,为他一洗风尘。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安民’,什么叫‘新政’,什么叫……主公之道。”
堂中四人,静静望着那片金色的余晖。
新的一局棋,正在他们心中缓缓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