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即兴发挥
陆信带着典韦从茶肆出来,一路无话。
典韦倒是想说话,但想起陆信刚才那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跟任何人说话”,只好憋着。憋了一路,脸都憋红了,时不时发出一声奇怪的“嗯嗯”声,像一头被勒住嘴的熊。
陆信根本没注意到。他满脑子都是那双隔着轻纱的眼睛,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还有最后那一声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声,他怎么也忘不掉。
“先生!先生!”
典韦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陆信眼前晃了晃。
陆信猛地回神:“怎么了?”
典韦指了指前面:“县衙到了。”
陆信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县衙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县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几个胥吏正在整理文书,见陆信进来,纷纷行礼。陆信点头回应,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
“这位就是陆先生吧?”
陆信抬头,只见正堂门口站着一位女子,年约三十左右,身穿素色衣裙,面容清秀温婉,气质柔和,一看便是贤淑之人。她身后站着两个仆妇模样的妇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陆信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刘备的夫人甘氏了。他连忙躬身行礼:
“陆信见过夫人。”
甘夫人微微一笑,侧身避开半步,以示不敢受全礼:“陆先生不必多礼。妾身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夫君常说起先生,说先生是他的‘子房’呢。”
陆信连忙道:“使君过誉了,信愧不敢当。”
甘夫人笑道:“先生谦虚。妾身刚从涿郡来,一路听闻先生写的檄文传遍四方,都说平原出了个能安天下的奇才。妾身还跟夫君说,能得先生相助,是夫君的福气。”
陆信心中微暖,再次行礼:“夫人谬赞。”
甘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到陆信身后的典韦身上。典韦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一点的块头,但显然不太成功。
甘夫人忍不住笑了:“这位就是典将军吧?”
典韦挠了挠头,憨笑道:“夫人,正是在下。”
甘夫人点点头,温声道:“两位快进去吧,夫君和几位先生都在里面等着呢。”
陆信应了一声,带着典韦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刘备、关羽、张飞正围坐在一张大案前,案上摊着几卷地图和文书。另外还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身穿青色深衣,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一个穿着灰色儒衫,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陆信一进门,那青衣男子便站了起来,笑着拱手:“子仁来了!方才使君还在念叨你呢。”
这人是徐庶,字元直,颍川人,半月前与陈群慕名来投,与陆信一见如故。他精通兵法谋略,尤善奇正之变,陆信与他论过几次兵事,每次都受益匪浅。
另一个灰衣男子也起身行礼,举止儒雅,正是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陈群精通典章制度,对民政、礼法、选举皆有独到见解。
张飞见陆信进来,扯着嗓子喊:“陆先生快来坐!方才元直和长文正在说甄家的事,说得可热闹了!”
刘备也笑着招手:“子仁,坐这边。今日咱们好好议一议甄氏来平原的事。”
陆信在刘备右侧坐下,典韦则自觉地站到角落,抱臂而立,像一座铁塔。
关羽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这是武人之间的默契。
刘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才城门来报,中山甄氏的大公子甄俨,带了八辆大车的货物进了城,如今住在悦来老店。甄氏在冀州经营多年,商路通达,家资巨万,与袁绍、公孙瓒等皆有往来。如今他们主动来平原,诸位以为,是何用意?该如何应对?”
徐庶率先开口,声音清朗:“使君,庶以为,甄氏此来,绝非寻常生意。”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手指轻轻点着地图:“甄氏虽为商贾,实为冀州豪强。其家累世经商,积累的不仅是财富,更是人脉、情报、影响力。袁绍欲据冀州,甄氏每年往渤海输送钱粮,袁绍对他们也颇为礼遇。如今他们忽然派人来平原,无非两种可能。”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哪两种?”
徐庶道:“其一,试探。使君拿下平原,又在城外推行新政,名声渐起。甄氏作为冀州大族,自然要来看看这新冒出来的‘刘使君’究竟是什么人物,值不值得交往。其二,投资。甄氏世代经商,最擅长的就是在各方势力间分散风险。他们既已结交袁绍,如今再来结交使君,便是两头下注——无论日后冀州是谁的天下,甄氏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陈群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元直所言极是。但群以为,甄氏此来,还有第三层用意。”
刘备挑眉:“哦?长文细说。”
陈群道:“甄氏虽是商贾,却也并非纯粹的商人。其家曾出过二千石的官员,与士族多有联姻。他们深知,在这乱世,光有钱粮是不够的,还得有‘名’。使君乃汉室宗亲,仁德之名渐起,又有《讨贼安民书》传遍天下,正是‘名’与‘实’兼备的新兴势力。甄氏若能结交使君,便能借助使君的名望,提升自家在士林中的地位。这是一桩‘名利双收’的买卖。”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头。
关羽抚髯道:“二位先生所言有理。但关某担心的是,甄氏与袁绍关系密切,此番前来,会不会是袁绍的试探?或者,是来刺探我平原虚实的?”
徐庶摇头:“云长将军所虑有理,但庶以为,可能性不大。袁绍若想刺探平原,派几个细作便是,何必让甄氏这样的大族出面?甄氏既然光明正大地来,便是想与我等建立正式的联系。至于他们与袁绍的关系……”他微微一笑,“商人重利,甄氏能在袁绍那里周旋,自然也能在我平原周旋。只要我们不泄露机密,正常的商贸往来,何惧之有?”
陈群补充道:“况且,甄氏若真是袁绍的人,反而更好。我们可以借他们的口,把平原的新政、使君的仁德,传到袁绍耳中。袁绍多疑,听到这些,反而会犹豫——到底是该防着使君,还是该拉拢使君?只要他犹豫,我们就有时间。”
刘备眼中光芒一闪,抚掌道:“好!二位先生一席话,让备茅塞顿开!”
张飞挠了挠头,闷声道:“俺听不太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咱们该怎么对甄家?热情点?还是冷淡点?”
徐庶笑道:“翼德将军问到了点子上。庶以为,对甄氏,当以‘不卑不亢’四字为要。”
他细细分析道:“不卑,是因为使君乃汉室宗亲,平原相国之尊,不是寻常地方小吏。甄氏虽是豪强,终究是商贾出身,我们不可自降身份去巴结。不亢,是因为我们如今根基尚浅,确实需要外援。甄氏的商路、钱粮、人脉,对我们大有裨益。若能与之建立稳定的通商关系,平原的盐铁布帛、农具种子,便有了稳定的来源。”
陈群接口道:“元直所言极是。群以为,我们可以先以正常礼节接待,了解甄氏的来意。若他们真心通商,我们便拿出诚意,定下互利之约。若他们只是试探,我们也不失礼数,让他们看到平原的气度。至于更深层的合作,需待时日,慢慢磨合。”
刘备点头:“有理。那今晚的宴席,便按这个基调来。备亲自作陪,关张二弟也来,加上子仁、元直、长文,公佑,咱们一起会会这位甄家大公子。”
他转头看向陆信,笑道:“子仁,你怎么看?”
陆信坐在那里,目光盯着案上的地图,一言不发。
刘备又叫了一声:“子仁?”
陆信依旧没有反应。
张飞忍不住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先生?陆先生!”
陆信猛地回神,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啊?怎么了?”
徐庶和陈群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几分笑意。关羽抚髯不语,但嘴角微微上扬。张飞则直接笑出了声:“陆先生,你咋了?想啥想得这么出神?”
刘备也笑了,温声道:“子仁可是累了?方才我们议论甄氏的事,子仁可有高见?”
陆信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确实在听,但听着听着,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茶肆里,飘到了那绛紫色的轻纱上,飘到了那双隔着轻纱的眼睛上。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走神了多久。
“呃……”陆信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使君方才说……甄氏的事?甄氏来平原了?”
众人哄堂大笑。
张飞笑得直拍大腿:“陆先生,你这耳朵是咋长的?我们都说了半天了!”
典韦站在角落里,一脸困惑地看着陆信。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大声道:“俺知道!陆先生肯定是在想茶肆里那个姑娘!”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典韦,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陆信。
陆信的脸腾地红了。
徐庶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作惊讶地问:“哦?茶肆里的姑娘?子仁,这是怎么回事?”
陈群也来了兴趣,捻着胡须道:“子仁向来心无旁骛,能让他走神的姑娘,想必非同一般。”
关羽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张飞则直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陆先生,那姑娘好看不?到底好不好看?”
陆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一字一句道:“没有的事。我只是……只是在观察。”
“观察?”徐庶挑眉,“观察什么?”
陆信:“……观察风土人情。”
陈群笑道:“哦?茶肆里的风土人情,能让子仁观察得连使君的问话都听不见?”
陆信无言以对。
刘备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子仁也是人,有心仪的女子也是常事。等咱们忙完正事,备亲自去帮子仁打听打听。”
陆信连忙道:“使君误会了,真的没有……”
刘备笑道:“好好好,没有没有。那咱们继续说甄氏的事。子仁,你方才虽然走神了,但之前的议论你也听了大半。你觉得,该如何对待甄氏?”
陆信终于松了口气,努力把思绪拉回正题。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主公,元直和长文的分析,信都赞同。但信想补充一点。”
刘备:“说。”
陆信道:“甄氏此来,除了通商、试探、投资,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可能——他们想‘看人’。”
徐庶微微一愣:“看人?”
陆信点头:“看我们这群人。看使君的仁德是真是假,看关张二位将军的勇武是否名不虚传,看元直、长文和信这样的谋士,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甄氏能在乱世中屹立两百年不倒,靠的不仅是钱粮,更是识人的眼光。他们想知道,刘备集团,值不值得长期投资。”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今晚的宴席,不仅是礼节性的接风,更是一场‘面试’。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使君的仁德发自真心,关张二位将军的勇武与忠诚无可挑剔,元直和长文的才干足以经邦济世。”
陈群抚掌道:“子仁此言,深得我心!既是‘面试’,我们便当拿出最好的状态。使君仁德,云长翼德忠勇,元直谋略,群治政,各展所长,何愁甄氏不动心?”
徐庶也笑道:“那子仁你呢?你可是我们的‘压轴’——那篇檄文的作者,若甄氏知道你就在此处,只怕更要刮目相看。”
陆信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却在想:如果甄氏真的来“看人”,那今天在茶肆里的那个女子,会不会也是来看人的?她会不会就是甄家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又飘远了。
刘备见他眼神又开始涣散,忍不住咳嗽一声:“子仁?”
陆信再次回神:“啊?使君有何吩咐?”
刘备无奈地笑了笑:“子仁,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时可是最专注的。”
陆信惭愧地低下头:“是信失态了。”
徐庶打趣道:“子仁这是心有所属,魂不守舍啊。”
陈群也跟着笑:“能让子仁这样的奇才走神,那姑娘必定不简单。”
张飞凑热闹:“陆先生,要不俺帮你去打听打听?俺嗓门大,保证问得清楚!”
关羽难得开口,沉声道:“三弟,莫要胡闹。”
陆信感激地看了关羽一眼。
刘备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笑了。今晚的宴席,就按咱们议定的来。备去写请帖,派人送去悦来老店。”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竹简,提笔开始写。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卷好,递给一旁的亲兵:“送去悦来老店,交给甄家大公子。”
亲兵正要接过,典韦忽然大步上前,瓮声道:“使君,俺去送!”
刘备微微一愣,看向典韦。
典韦一脸认真:“俺腿快,跑得稳当,保证送到!”
刘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典将军辛苦一趟。”
典韦咧嘴一笑,接过请帖,转身就走。
陆信忽然叫住他:“典韦,你等一下。”
典韦回头:“陆先生,咋了?”
陆信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去了之后……帮我看看,甄家有没有一个……一个今天我们在茶肆见过的那个蒙面女子。”
典韦眨眨眼,一脸困惑:“咋看?”
陆信一愣。
对啊,怎么看?
他脑子飞速转动,想找出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能让典韦一眼就认出那女子的方法。但越想越乱,越想越没头绪——那女子蒙着轻纱,他根本没看清脸!他只记得她的气质、她的仪态、她那双隔着轻纱的眼睛……
但这些,要怎么跟典韦描述?
典韦看着陆信的脸从微红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纠结,再从纠结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种……放弃治疗的表情。
“陆先生?”典韦试探性地问,“你咋了?脸咋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
陆信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
“你……即兴发挥。”
典韦:“啊?”
陆信:“你自己想办法看。看到了就告诉我,看不到……就算了。”
典韦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可俺不会即兴发挥啊!俺只会吃饼!”
陆信:“……那你就装作吃饼!”
典韦更困惑了:“可甄家不一定有饼啊!”
陆信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徐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陈群捻着胡须,眼中满是笑意。张飞则直接凑过来,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关羽看了陆信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刘备写完请帖,抬起头,正好看见陆信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他愣了一下,问:“子仁,你怎么了?”
陆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主公。信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比治国安邦还难。”
刘备不明所以,但看陆信那表情,也不好再问。他挥挥手:“去吧去吧,早点回去歇息,晚上还有宴席。”
陆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典韦一眼。
典韦正站在原地,一脸认真地思考着“即兴发挥”和“装作吃饼”之间的关系。
陆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后悔、无奈、好笑,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快步离开了县衙,留下典韦一个人,继续在风中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