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酒满情长
两人正说着,梅林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甄宓抬头望去,只见阿绣提着一只朱漆食盒,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酒坛的仆役,正小心翼翼地穿过梅林小径。食盒盖子的缝隙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熟肉混合着酱料、在文火上慢炖许久才能熬出的醇厚味道。
郭嘉的鼻子动了动,眼睛顿时亮了。
“这香气……”他坐直了身体,喉结滚动,“是酱鸭?不,还有炖羊肉,加了当归和枸杞……等等,这甜香是金丝卷?不对,是蜜汁火方!”
甄宓掩嘴轻笑:“郭先生好灵的鼻子。”
阿绣走到近前,将食盒放在石案旁。打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蒸腾而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动作熟练地取出一盘盘菜肴,次第摆开。
八菜一汤,热气腾腾。
红的酱鸭油亮,白的清蒸鱼鲜嫩,青的炒时蔬翠绿,黄的金丝卷酥脆,褐的炖羊肉软烂,紫的腌渍青梅开胃,还有一碟琥珀色的蜜汁火方,一碟雪白的豆腐羹。中间一盆乳白色的热汤,飘着红枣、枸杞、黄芪,汤面上浮着薄薄的油花——正是冀州冬日里驱寒暖身的做法。
食盒底层甚至还有三只温酒用的铜盅,阿绣仔细摆好,这才躬身退到一旁。
郭嘉盯着那桌菜,咽了咽口水,看向甄宓:“小姐,这是……”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甄宓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格外柔和,“郭先生远道而来,又与子仁先生一见如故,岂能让先生饿着肚子论道?方才见二位谈得兴起,我便让阿绣回去准备了些酒菜。都是家常菜式,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嫌弃?”郭嘉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嘉这一路上啃干粮啃得腮帮子都木了,梦里都在想热乎饭菜!小姐这可真是——”他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真香!这酱鸭,用的是三年老鸭吧?先用盐水腌透,再以酱料文火慢炖四个时辰,最后收汁……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厨子下了功夫!”
陆信也看向甄宓,眼中带着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轻声道:“有劳小姐费心了。”
“先生说的哪里话。”甄宓摇摇头,提起温好的酒壶。酒壶是白瓷的,壶身细腻如脂,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先给郭嘉斟满,琥珀色的酒液落入铜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那是上好的中山冬酿,陈了至少五年。
又给陆信斟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她没有回避这个动作,仿佛理所当然。
端起酒盏,甄宓看着二人,目光清澈:“这第一杯酒,敬二位先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宓今夜能在梅林之中,听二位纵论天下、剖解人心,实乃三生有幸。”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郭嘉连忙举盏,陆信也举了起来。
三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梅林中久久回荡。
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入喉一线暖意,随即化作融融热流散入四肢百骸。郭嘉长长舒了口气,满脸畅快:“好酒!好菜!好月色!好梅林!好……”他看向甄宓,眼睛弯成月牙,“好一位玲珑剔透的小姐!”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酱鸭。鸭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送入口中,酱香浓郁,咸甜适中,肉质纤维在舌尖化开。郭嘉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良久才睁开眼,感慨道:“香,真香。这手艺,比酸枣大营里那帮火头军强了何止万倍!他们做的哪是饭?那是喂猪的泔水!”
甄宓掩嘴轻笑,又看向陆信。
陆信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眼中感激更甚,还有一丝……心疼。他知道这桌酒菜来得不易——平原县粮草紧缺,这般规格的宴席,甄宓怕是动用了自己的私藏,甚至可能典当了什么首饰。
他轻声道:“多谢小姐。”
甄宓摇摇头,又给两人斟上酒,柔声道:“二位先生慢慢用,不急。”
郭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小姐不仅貌美,更是通透之人。嘉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家女子——有才的不少,有貌的更多,但能像小姐这般,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两个男人论道半宿不插话、不烦躁、不犯困,甚至能听出其中关窍的……”他摇摇头,正色道,“小姐是第一个。”
甄宓微微垂眸:“先生过誉了。宓只是觉得,二位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细细品味,牢牢记住。”
“哦?”郭嘉挑眉,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小姐说说,记住了什么?”
甄宓想了想,抬起眼,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记住了‘借势、借心、借时’,记住了陆先生说‘本善故可教,习恶故需教’。”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也更清晰,“也记住了——郭先生心中那团火,陆先生心中那潭水。”
郭嘉愣住了。
他盯着甄宓看了半晌,忽然抚掌大笑:“好!说得好!火与水!小姐这是把我们俩的根底都看透了!”
陆信也笑了,端起酒盏,对甄宓道:“小姐聪慧,信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他目光温柔,“小姐看得这般深,记得这般清。”
甄宓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素手执壶,又给两人斟上酒。酒液落入铜盅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嘉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凭几上,眯着眼睛看着梅枝间漏下的月光。他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神态却愈发清明。
“舒服,真舒服。”他喃喃道,“若能日日如此——梅林,月色,好酒,好菜,还有能说到一处去的知己……”他忽然坐直身体,看向陆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子仁,嘉忽然不想回酸枣了。就在这平原县住下,每日找你喝酒论道,岂不快活?”
陆信失笑:“先生若真不回去,曹公怕是要派兵来平原始要人。到时候,信可担待不起。”
郭嘉也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液在口中回转,他慢慢咽下,忽然问:
“子仁,你常读史书么?”
陆信点头:“读过一些。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方才论人性善恶,嘉忽然想起两个人。”郭嘉的目光变得悠远,“不,是两部书——太史公的《史记》,班孟坚的《汉书》。这两部书,子仁怎么看?”
甄宓听到这个话题,眼睛微微一亮。她自幼随父兄读书,家中学馆藏书万卷,《史记》《汉书》更是读过无数遍,有些篇章甚至能倒背如流。她放下酒盏,坐直身体,看向陆信,眸中带着期待。
陆信沉吟片刻,缓缓道:
“太史公之《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班孟坚之《汉书》,包举一代,撰成一书,文赡而事详,典雅而周备。二者皆不朽之作,开史家之先河,立文脉之正朔。”
他顿了顿,看向郭嘉:“然先生想问的,恐怕不是文章优劣。”
郭嘉笑了:“自然。文章谁不会评?嘉想问的是——子仁读这两部书,读出了什么?”
陆信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温润,他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过梅林,穿过夜色,看到了千年青史滚滚流淌。
“太史公之《史记》,起黄帝,讫汉武,上下三千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他写的不只是历史,是人性。项羽之刚愎,刘邦之豁达,韩信之忍辱,张良之明哲,萧何之务实,陈平之奇诡……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性情中挣扎,在自己的选择中沉浮。他们的成败,是时势,更是心性。”
他拈起一粒盐炒花生米,在指尖轻轻转动。花生米圆润,外壳带着细盐的颗粒感。
“譬如项羽。”陆信看着那粒花生米,仿佛在看乌江边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本可以过江东,收残兵,卷土重来。太史公写他‘无面目见江东父老’——这八个字,写尽了一个男人的骄傲,也写尽了一个英雄的绝路。项羽不是不能活,是不愿活。他的骄傲,比命重。”
郭嘉缓缓点头,沉声道:“子仁说得对。太史公写人,写的不是功过是非,是人心深处的光与暗。读《史记》,如观镜——照见古人,亦照见自己。”
陆信继续道:“班孟坚之《汉书》,虽承《史记》之体,气象却大不相同。他写的不再是个人,是制度。汉家四百年,何以兴?何以衰?何以治?何以乱?他都在那部书里,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他看向郭嘉,目光清明如洗:
“读《史记》,可知人性之复杂幽微;读《汉书》,可知制度之重要精妙。人性与制度,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太史公重人,班孟坚重制。合而观之,方是完整的天下。”
郭嘉听完,沉默良久。
炭火盆里发出噼啪轻响,一粒火星溅出,在夜色中明灭一瞬,归于沉寂。
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那子仁以为,是人性重要,还是制度重要?”
陆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洞彻一切的清明,也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坦然。
“先生又给信出难题了。”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信以为,人性为本,制度为用。”
郭嘉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无善人之制度,虽美必败。”陆信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譬如秦法。商君之法,不可谓不精密;郡县之制,不可谓不超前;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皆千年不易之良制。然秦何以二世而亡?失人心也。始皇以虎狼之心驭天下,百姓以刑徒之身苟活,人心离散,则制度虽存,其政必溃。”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之,无良制之善人,虽仁难久。譬如刘使君,仁心天授,此其本也。然若无平原之制——分田以安民,减赋以养民,听讼以正民,办学以教民——他那一腔仁心,能惠及几人?能持续几时?”
月光下,陆信的目光清澈如水,映着烛火,也映着某种坚定的东西。
“故信以为,人性为体,制度为用。体用兼备,方能长久。太史公重体,班孟坚重用。合而观之,方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道。”
话音落下,梅林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穿过梅枝,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千年前的叹息,穿过时光,落在此刻。
郭嘉久久不语。
他盯着陆信,目光复杂——有激赏,有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更有深深的共鸣。良久,他忽然端起酒盏,对着陆信遥遥一举:
“子仁此言,嘉……敬你!”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举盏,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喉如刀,却烧出一腔热血。
甄宓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翻涌如潮。
人性为本,制度为用。体用兼备,方能长久。
这十二个字,如惊雷,如清泉,在她心中炸开,又缓缓流淌。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陆信在平原所做的一切,明白了那些看似琐碎的政令背后,藏着怎样深刻的思量。
他不是在施舍仁政,他是在构建一个世界——一个让善良得以存活、让希望得以生长、让普通人也能有“来年”的世界。
用制度,护住人心深处那一点“不忍”。
让那点光,能生根,能发芽,能在乱世的冻土上,长成参天大树。
她看着陆信,月光下他的侧脸清瘦而坚定。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哭,却又很想笑。
夜深了。
月亮升至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梅林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梅枝的影子投在地上,纵横交错,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勒的写意。
酒已半酣,菜已残。郭嘉脸上带着醉意,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靠在凭几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长叹一声。
那叹息很深,很重,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酒意,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迷茫。
“子仁,小姐。”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声音有些飘忽,“你们说——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仿佛顺理成章。就像走了很长的路,忽然想问一句:我要去哪儿?
甄宓微微一怔,看向陆信。
陆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也投向那轮明月。月光落在他眼中,清澈,却也深邃。
郭嘉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像是在对月亮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嘉年轻时,游历天下,见过无数人。有人为名利而活,汲汲营营,至死方休;有人为权势而活,勾心斗角,踩着尸骨往上爬;有人为儿女而活,辛苦一辈子,就为给孩子攒几亩田、一间房;有人为仇恨而活,心里烧着一把火,烧了别人,也烧了自己。”
他顿了顿,苦笑道:“嘉曾问他们,值吗?有人说值,有人说值个屁。可无论是值还是不值,他们都这么活了一辈子,然后死了,化成土,什么也留不下。”
梅林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在月色中飘荡。
“后来嘉读《史记》,读到太史公那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郭嘉转过头,看向陆信,目光灼灼,“嘉当时就想,何为重于泰山?何为轻于鸿毛?那些为名利死、为权势死、为儿女死、为仇恨死的人,他们的死,是泰山,还是鸿毛?”
他盯着陆信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子仁,你说,何为重于泰山?”
陆信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放下酒盏,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月光照着他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虎口有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也是这些日子在田间地头、在案牍文书间磨出来的。
“信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重于泰山者,非必功盖千秋,名垂青史。”
他抬起眼,看向郭嘉,目光清澈如水:
“而是——死而无憾。”
郭嘉挑眉:“死而无憾?”
“是。”陆信点头,“一个人,若能在临终之时,阖上眼睛之前,对自己说:我这辈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相信我的人,对得起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那么,无论他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他这一生,便重于泰山。”
他看着郭嘉,目光平静而坚定:
“太史公受宫刑之辱,忍辱偷生,苟活于世,为的便是那部《史记》。他死时,可曾遗憾?想必没有。因为他知道,那部书会传下去,千年万年,总会有人读,有人懂。那部书,就是他的泰山。”
“项羽自刎乌江,三十万江东子弟尽没,霸王基业烟消云散。可他至死不曾低头,不曾背叛自己的骄傲。他死时,可曾后悔?想必也没有。因为他是项羽——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他的骄傲,就是他的泰山。”
“刘使君半生飘零,一事无成,寄人篱下。可他心里那团火,从未熄灭。若他明日战死沙场,信以为,他亦重于泰山。因为他这辈子,活成了他自己想活的样子——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人,一个不肯辜负这片土地上任何一双期盼眼睛的……傻子。”
陆信说完,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郭嘉久久不语。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盏。铜盅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映着月光,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脸。
良久,他忽然转向甄宓:“小姐以为呢?”
甄宓微微一怔。
她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望向梅林深处。月光下,她的侧脸精致如画,眼神温柔而坚定。
“宓以为,”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泉水击石,清泠悦耳,“重于泰山者,未必是史书上那些浓墨重彩的英雄豪杰。”
她顿了顿,继续道:
“那些默默无闻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土地上洒下汗水,收获粮食,养活一家老小——他们的一生,轻吗?”
“那些含辛茹苦的母亲,怀胎十月,生儿育女,在战乱中护着孩子,在饥荒里省下口粮,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也要让孩子活——她们的死,轻吗?”
“那些在烽火中失去一切,却依然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百姓;那些在黑暗里点起一盏灯,教孩子读书识字的先生;那些在乱世中坚守底线,不肯同流合污的小吏……他们,轻吗?”
甄宓转过头,看向郭嘉,目光清澈见底:
“宓幼时读史,常想,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固然可敬可佩。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呢?那些被一笔带过的‘死者数万’、‘饿殍遍野’、‘流民百万’——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子女,有爱恨,有期盼。”
“他们的死,又算什么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重得让郭嘉心头一颤。
“后来宓渐渐明白,”甄宓的声音更轻,却也更清晰,“太史公那句话,说的不是名声,是价值。一个人,若能让身边人因他而活得好一点,让这世间因他而温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么他这一生,便有价值。这价值,就是他的泰山。”
“无论他是英雄,还是凡人。”
话音落下,梅林寂静。
郭嘉怔怔地看着甄宓,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抚掌大笑。
那笑声很响,在梅林中回荡,惊起了栖息的夜鸟。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在月光下划过几道黑影。
“好!说得好!”郭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擦眼角,一边对陆信道,“子仁,你听见了?小姐这见识,这胸怀,可不输你我!不,是胜过你我!”
陆信微笑,看着甄宓,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
“信早就知道。”
甄宓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月光下,她耳垂染上淡淡的粉色,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梅花。
郭嘉笑了一阵,渐渐止住。他端起酒盏,将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盏,正了正衣冠。
神色忽然变得郑重。
“子仁,小姐。”他看向二人,目光深邃如渊,再无半分醉意,“嘉还有一问。”
陆信坐直身体:“先生请说。”
郭嘉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若有一日,天下太平,海内清晏——子仁,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陆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啊,他想做什么?
穿越以来,他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如何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如何在这乱世中,为那些牛叔牛婶、为那些无名无姓的普通人,挣出一条活路。
他从未想过,天下太平之后。
不是不敢想,是……不敢奢望。
陆信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静静流淌,梅香幽幽浮动。炭火盆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温暖。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转向甄宓。
甄宓正端着酒盏,听到这个问题,也不由得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寂静无声。
陆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美,清澈,温柔,深处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坚韧。此刻,那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暖与释然。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的灯火;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轻声道:
“陪所爱之人,日日夜夜。”
九个字。
很轻,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甄宓心中激起千层浪。
她的手微微一颤。
酒盏中的酒漾开一圈涟漪,琥珀色的液面晃动着,映出她骤然通红的脸颊。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厉害,像是晚霞烧透了半边天,连月光都遮掩不住。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膛。
郭嘉看看陆信,又看看甄宓,愣了一瞬。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畅快淋漓,在梅林中回荡,惊得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陪所爱之人,日日夜夜’!”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都岔了气,“嘉还以为子仁要说什么经天纬地的大志向,要做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事!没想到,没想到竟是这个!好!真好!真他妈的好!”
他笑了很久,才渐渐止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郭嘉端起酒盏,对着二人一举:
“来!嘉敬你们!敬所爱之人——敬日日夜夜!”
陆信也举起酒盏,看向甄宓。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
甄宓红着脸,犹豫了一瞬,也缓缓举起酒盏。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酒液在盏中荡漾,映出她羞红的脸,也映出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三盏相碰。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梅林中格外分明,像某种誓言的回音。
一饮而尽。
酒很烈,很辣,烧得喉咙发烫,却化作满腔融融的暖意,一直暖到心底最深处。
月渐西斜。
夜色已深,寒意渐重。梅枝上的积雪开始凝结成冰凌,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郭嘉终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轻响。他打了个哈欠,眼中带着倦意,神采却依旧飞扬。
“不行了不行了,”他摆摆手,“嘉得回去睡了。明日还要赶路,再喝下去,怕是要醉死在这梅林里,明年开春化作花肥了。”
陆信也站起身,甄宓跟着站起来。
郭嘉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那身青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沾着酒渍,还落了几片梅花。但他理得很认真,仿佛要赴什么重要的朝会。
理完衣冠,他对陆信郑重一揖:
“子仁,六日后,嘉在酸枣等你。”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记得带上你的酒量——三千杯,可不是说笑的。嘉要看看,是嘉先醉倒,还是子仁先讨饶。”
陆信也郑重还礼:“先生放心,信必赴约。”
郭嘉又转向甄宓,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再无半分轻佻:
“小姐今日款待,嘉铭记在心。一饭之恩,一席之谈,皆不敢忘。他日若有机缘,嘉必当厚报。”
甄宓敛衽还礼,声音轻柔:“先生客气了。宓只盼先生一路平安,早日回到酸枣。也盼……”她顿了顿,轻声道,“盼先生与陆先生,能常如今夜,坐而论道,不负知己。”
郭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借小姐吉言。”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梅林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月光下,陆信和甄宓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影子投在雪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在某个地方,悄悄交叠在一起。
郭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更有真诚的祝福。
“子仁,小姐。”他挥挥手,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嘉走了。你们……保重!”
说完,再不回头,大步离去。青衫身影很快没入梅林深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陆信和甄宓站在月光下,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言。
梅香浮动,夜色温柔。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三更了。
甄宓轻声问:“先生,郭先生真的会在酸枣等您吗?”
陆信点点头,声音很肯定:“会。”
“您怎么知道?”
陆信低头,看向手中的梅枝。那三两朵绽开的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花瓣上的露珠凝结成冰晶,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了然,也有对知己的信任。
“因为他想喝那三千杯。”
陆信顿了顿,补充道,“更因为,他想知道,这乱世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模样。”
甄宓也笑了。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石案上的杯盘。动作轻柔而细致,先将酒盏一一收好,擦拭干净,放入食盒;再将残羹剩菜仔细盖好;最后将碗筷叠放整齐。
陆信也蹲下身帮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这一夜的痕迹——酒渍,残渣,散落的花生壳,还有那些散在风中的话语,那些落在心上的目光。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很近。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身间,衣角轻轻相触,又很快分开。
阿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仆役退去了,远远候在梅林外。林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地月光,满林梅香。
收拾完最后一副碗筷,陆信直起身,看着甄宓。
甄宓也直起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
“小姐。”陆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月光,“方才信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甄宓的脸又红了。
她轻声道:“宓知道。”
陆信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微微一笑:“夜深了,小姐该回去歇息了。”
甄宓点点头,却站着没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先走。
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才将他们从这奇异的静谧中唤醒。
甄宓低下头,轻声道:“先生,六日后启程,一路小心。”
陆信点头:“会的。”
甄宓转身,慢慢向梅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月光下,陆信还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枝梅,目送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梅林深处。
陆信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手中的梅枝,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六日后,酸枣。
三千杯的约定,还有——
陪所爱之人,日日夜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