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师风起
汴梁的暮春,本是满城飞花、暖风熏人的时节。
可这一日,皇城根下的空气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风都带着几分压抑。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往日里谈论的皆是市井趣闻、南北风物,今日却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同一个话题——
户部侍郎鲁成,昨夜暴毙于府中。
消息传得极快,却又遮遮掩掩。
有人说,鲁大人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一夜之间气绝身亡;有人说,鲁大人近日神色恍惚,似有心事,怕是自寻了短见;更有人低声道,鲁大人死得蹊跷,府中当夜曾有异香,门窗紧闭,毫无挣扎痕迹,不像是病,也不像是自尽。
流言如暗潮,在汴梁城的肌理中涌动,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鲁成身居户部要职,掌天下钱粮、度支、户籍,看似清贵,实则握着无数官员的命脉。这般人物骤然离世,且死得不明不白,但凡稍有眼力之人,都能嗅出其中非同寻常的意味。
宫墙之内,更是一片凝重。
紫宸殿偏殿,烛火长明,烟气袅袅。大宋皇帝赵光义端坐御座之上,龙颜沉凝,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厉。他已连续召见数位重臣,询问鲁成之事,可得到的回答,皆是模棱两可,无人敢轻易断言。
“一群废物。”
太宗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殿内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陛下心中不信鲁成是寻常病逝。可谁也不敢轻易接下这桩烫手的差事——查得浅了,触怒龙颜;查得深了,只怕会牵扯出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引火烧身。
太宗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有人垂首敛眉,故作愚钝;有人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求别点到自己头上。
最终,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人立于班中,身形微胖,面容温和,眼神沉静,既不争先,也不退缩,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都与他无关。
吕端。
字易直,时为开封府判官。
此人在朝中素来有个名声——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
平日里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不攻讦,遇事常常退让三分,看上去浑浑噩噩,不甚精明。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位看似糊涂的官员,心中藏着一杆极清明的秤。
太宗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旨意:
“吕端。”
吕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鲁成暴毙,朝野纷扰,疑点重重。”太宗目光锐利,直视着他,“朕命你即刻前往鲁府,秘查其死因。不得声张,不得惊扰,务必查清,鲁成究竟是病故、自戕,还是……另有隐情。”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少官员暗中松了口气,也有人暗自替吕端捏了把冷汗。秘查鲁侍郎之死,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踏入一片看不见底的泥潭。
吕端却依旧神色平和,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半分推辞。他微微低头,声音沉稳有力:
“臣,遵旨。”
太宗望着他,眼神微深,又添了一句:“此事关乎朝局安稳,牵连甚广。你记住,查案可以慢,但不可漏;可以不争,但不可怯。凡事,以大局为重。”
“臣谨记陛下圣训。”吕端躬身应道。
“去吧。”太宗挥了挥手,“朕等你的结果。”
“臣告退。”
吕端缓缓退出偏殿,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走出皇宫,夕阳已斜斜挂在天际,将汴梁城染上一层昏黄。春风拂面,带着花香,可吕端心中却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风起云涌。
鲁成之死,绝非偶然。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一扇紧闭的房门,一个身居要职的官员,一片讳莫如深的朝堂……
这桩看似寻常的暴毙案,背后,必定牵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尽头,藏着的,或许是贪腐,是党争,甚至是……更可怕的东西。
吕端抬头望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想以“糊涂”自保,安安稳稳做个寻常官员。可陛下既然将这千斤重担交到他手上,他便不能退,也退不得。
“备车。”吕端轻声吩咐,“去鲁府。”
车轮缓缓滚动,驶向那座刚刚经历了主君暴毙的深宅大院。一场隐秘的探查,即将开始。一缕异香,一点痕迹,即将牵出一段搅动朝堂的惊天秘闻。
京师风起,暗流涌动。而吕端,这位看似糊涂的官员,即将在一片迷雾之中,踏出第一步。
马车驶离皇城,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巷,渐渐驶入鲁府所在的静谧坊巷。越靠近鲁府,周遭的气氛便愈发压抑,巷口不见寻常官宦府邸的车水马龙,唯有两盏惨白的灯笼,悬在朱漆大门两侧,随风摇曳,映得府门之上的封条愈发刺眼——那是吕端临行前,特意命人贴上的,名为保护现场,实则是隔绝外界窥探,也防鲁府中人暗中销毁证据。
“吕大人,鲁府到了。”车夫轻声禀报,缓缓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吕端推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他身着一身素色官袍,未带过多随从,只留了开封府的两名精锐捕快,还有早已等候在巷口的禁军统领李威。李威身着铠甲,身姿挺拔,手中长刀负于身后,神色凌厉,目光警惕地扫过鲁府周遭的动静,见吕端下车,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吕大人,末将李威,奉陛下之命,率禁军护卫大人查案,全程听候大人调遣。”
吕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鲁府紧闭的大门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李将军辛苦,此次秘查,事关重大,切勿声张,所有随从,皆守在府外,不得擅自入内,也不得让任何人靠近鲁府,违者,以军法处置。”
“末将遵令!”李威沉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