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不堪
空气凝固了一瞬间，周杰有些为难，既担心汪晶晶的烫伤，在吴妮尖锐的话语下，又不好抛下她不顾。吴妮冷静地说道：“小林，你陪汪小姐去烫伤部治疗，”转头又向汪晶晶说：“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需要丈夫陪我回家。你这个烫伤应该不严重，我家里有除疤膏，明天让周总带给你，聊表歉意。”
说完吴妮伸手示意周杰抱她，在周杰弯身把她抱起时，还了一个示威的微笑给汪晶晶。她鼻尖闻着周杰胸前沾上的鸢尾调香水味，忍住噁心的感觉。
这几天他们改乘吴妮的奥迪上班，吴妮没有把原因说出口，周杰却心虚地觉得她是在介意自己车上属于汪晶晶的芭比软垫。他几次想开口解释，却说不出合理的辩解。
在回家的路上，周杰和吴妮沉默无言。副驾座上残留着汪晶晶的香水味，熏得吴妮心烦气躁。为了掩饰尴尬，周杰在红灯前拨弄车载导航，无意间发现一个陌生地址。
那个陌生地址是城郊的私立妇产医院，导航记录显示吴妮每周三上午都会前往。而过去的五十二个周三早晨，他都在陪汪晶晶在粤海酒楼参加虚构的“甲方客户早餐会”。
周杰欲开口询问吴妮，她却闭上眼睛假寝。他自讨没趣，只好作罢，专心开车。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感应灯亮起的瞬间，驾驶座缝隙里的粉色盒子突然激烈震动，令人无法忽视。周杰无奈摸出正在作响的备用手机，感到十分窘迫——这是汪晶晶为他准备的“安全线路”。屏幕跳出汪晶晶挤眉弄眼的嘟嘴自拍照，配文：好气呀！脚背丑死了！明天要吃彩蝶轩的鹧鸪粥才能消气！周杰不禁被她整蛊作怪的表情和调皮的语气逗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快速地回复了一个“好”字。吴妮瞥见短信内容和周杰情不自禁的反应，心里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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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周杰下班比较早，他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吴妮正跪在客厅地毯上拼图，三千片的《星空》已经完成大半，梵高的漩涡云朵里缺了一角——正是他上周醉酒后摔碎茶杯的位置。
“洗手吃饭。”她头也不抬地说，发丝间别着褪色的草莓发夹。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在电玩城抓的，此刻在她乌发间像粒将腐的果实。
四菜一汤在暖菜板上冒着热气，糖醋排骨摆成同心圆，尖椒酿肉的切口都是45度斜角。周杰夹起块鱼肉，发现鱼腹里填着去核梅子——三年前他随口说过这种做法解腻，后来汪晶晶总说梅子酸味破坏口感。
“刚收到物业发来的停车位缴费通知，”吴妮突然开口，用汤匙将蛋花汤里的香菜末一粒粒挑出，“你的车位续费还是一年期？”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让周杰想起领证那天，她在签字前也是这样垂眸核对所有文件。
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这些日子以来，汪晶晶早已接手处理他这些琐事。处理好之后，她会调皮地把各种收据折成纸飞机扔进他怀里。他刚想开口让吴妮不必理会车位续期事宜，却被突兀的“叮”声打断，那是烤箱计时器发出的提示声。吴妮戴上隔热手套端出蛋挞，焦糖色的表面分别用杏仁片拼出“ZJ”和“WN”——他们名字的缩写。周杰感觉喉咙被什么哽住，那是往常他最爱的甜品。以往都是在吴妮把蛋液倒入饼底后，由他负责用杏仁片做最后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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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在衣帽间翻找充电器时，撞倒了收纳毛线的藤筐。五团未拆封的灰蓝色羊绒线滚到脚边，包装袋上的购买日期刺进眼睛——正是他开始频繁晚归的那个冬天。
最底层的速写本里夹着妊娠试纸，两道杠的颜色淡得像褪色晚霞。旁边的产检预约单停留在2019年3月15日，备注栏里吴妮的字迹工整如打印体：“杰要开融资会议，改约下周。”
落地镜突然映出吴妮的身影，她抱着洗净的衬衫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当年织到第七件毛衣时，”她抽走他指间的试纸，“你说同事笑你像移动的展示架。那个同事就是汪晶晶吧？”
周杰这才发现衣柜深处挂着整排未拆封的毛衣，从高领渐变到V领，灰蓝染成雾霾蓝。每件领口都别着便利贴：“配藏蓝西装”“搭酒红领带”“抵御会议室低温”。
“这件现在穿刚好。”吴妮突然抽出一件米色开衫，袖口有着反复修改的痕迹。周杰想起在某个暴雨夜，汪晶晶取过他放在后座的这件开衫衣垫在自己湿漉漉的身下：“这么老气的款式早该扔了。”
周杰盯着那张产检预约单，怔怔地问：“你什么时候怀孕了？”
吴妮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单子上不是有日期吗？”
“怎么没有告诉我？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周杰只觉满嘴苦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吴妮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说过的，只是你心不在焉，后来流产了，也没有必要说了。”
周杰的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他想起那段日子——他沉浸在事业的高峰期，每天早出晚归，电话不断，甚至连吴妮的生日都只是草草发了一条短信。她曾几次欲言又止，可他总是敷衍地说：“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好好谈谈。”
可他们终究没谈成。
“对不起……对不起……”周杰突然崩溃了，上前紧紧抱住吴妮，把头埋在她瘦削的肩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眼泪滚烫，浸湿了她的衣领，可她的身体却像一尊冰凉的雕塑，没有回应。
吴妮缓缓抬手，抚摸他柔软的头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哭什么？都过去了。”
可周杰知道，有些事永远不会过去。
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是哪一天？”他问的是流产的那天。
吴妮皱眉思索，半晌才说：“那天你在广州谈一个大企划，关了手机，告诉秘书说除非死人塌楼，不得打扰。”
周杰记得，那天他签了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宗生意，谈判过程无比紧张，他全神贯注，甚至忘了给吴妮发一条消息。
他刚想开口问吴妮为何隔天也没有找他，却突然想起——当夜他们整组人去酒吧庆功，所有人都喝得烂醉。而当晚……当晚他糊里糊涂地，和汪晶晶睡在了一起。
酒醒后，他慌张懊恼，汪晶晶却大度地笑了笑：“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别想太多。”时间一久，他自欺欺人地把事情当作不存在，只是下意识地多关照汪晶晶，给她升职加薪，甚至让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他渐渐开始带着她频密出差公干，后来发展至雷打不动的每周三早上的秘密约会，越来越离不开她。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吴妮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选择沉默。
“妮妮……”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指尖冰凉，“我……”
吴妮轻轻抽回手，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周杰，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水痕模糊了整个世界。周杰站在她面前，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填补的。
吴妮苦笑了一下，“我原本还想挽回，可是刚刚发觉，实在是没有必要了。刚好今天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把离婚证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