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敲打
时间回到一天前。
为了可以长期留在长春,刘思恩在电话里缠了父亲半天,做出各种保证,许诺许多条件,刘父最后才非常勉强地答应让他试试,“你得把林芜带着,还要拜访我在当地的各位合作伙伴,好好跟着叔叔伯伯学习。如果让我听到什么闲言闲语,你得马上给我回来。”刘思恩听见父亲松口,大喜之下连声答应。
刘父见他答应得轻松,叹了口气,“东北的习俗跟我们南方天南地北,差异很大,你去吃点苦头也好。那里的叔叔伯伯若是为难你了,你得忍着,回来告诉爸爸。”
刘思恩听了眼眶发酸,感觉父爱如山,逐又赌咒发誓说一定会好好努力,不会辜负父亲。
………
今晚稍早前,刘思恩的酒局设在长春老字号“松江春”。餐厅的雕花玻璃凝着霜花,刘思恩缩在包厢角落接电话,指尖在窗棂的冰棱上划出深南大道的轮廓。“爸,我保证每天去欧亚卖场巡店,林芜的监督日志您随时查......”他压低声音,深圳湾一号顶楼书房里父亲摩挲和田玉把件的咔嗒声仿佛穿透电波,在东北暴雪中碎成冰晶。
昨天那通电话的余震犹在耳边。当他说出“想留在长春半年”时,听筒里漫长的静默让他数清了父亲办公室古董钟的十下摆音。“你当东北是万象城购物中心?”父亲冷笑,却还是突然泄了句:“把暖宝宝贴在后腰,你从小受不得寒。”
此刻主位上的赵伯用筷尖敲敲酸菜铜锅,锅沿震落的油星子溅到刘思恩袖口。这位东北建材大王拎起茅台往冰裂纹杯里斟满:“你爸刚发微信,说小林特助今晚就到。”杯底磕桌的脆响惊得刘思恩一颤,想起隔着电话听见父亲把林芜叫到跟前:“他要是胡作非为,你直接订返程机票。”
“尝尝这杀猪菜,比你爸当年在罗湖工地啃的盒饭强。”李叔把蒜泥血肠推过来,翡翠扳指在雾气里泛着冷光。
王叔突然掏出个锦盒,红绸里躺着枚生锈的铜钥匙:“九七年金融危机,你爸抵押深圳别墅时托我保管的。现在还给你。”钥匙齿痕间还卡着星巴克的焦糖碎屑,分明是今早才从某个现代保险柜里取出。
窗外铲雪车轰鸣而过,刘思恩借口添茶走到走廊。手机锁屏亮起母亲刚发的照片: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翻《东北民俗大全》,书页间夹着长春所有三甲医院的预约挂号单。置顶微信里,苏芸的朋友圈更新了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宣传海报,配文是契诃夫《雪女》的台词:“你要在冰里燃一团火。”
回到包厢时,赵伯正用筷头蘸酒在转盘上画地图:“明天先去汽开区见你爸的老战友,当年他押二十车红松来深圳,换我三集装箱BP机。”李叔突然摸着刘思恩搭在椅背的Brioni深灰色大衣,指尖拂过羊绒褶皱时轻声道:“你爸说你八岁那年,非要把深圳校服换成意大利西装。”王叔醉眼朦胧地哼起粤语版《塞北的雪》,跑调的“雪花飘,飘起了多少爱恋”让刘思恩突然想起——父亲书柜最深处,有盘标注“长春-1993”的录像带,封套上是穿着貂皮举着大哥大的青年,背后“松江春”的招牌在雪中晕成光斑。
服务员端上拔丝地瓜时,冰糖脆壳裂开的声响,像极了父亲在视频电话里折断竹质拆信刀的动静。“要是扛不住......”父亲最后的尾音被吞咽下去,化作微信里突然弹出的定位共享请求,闪烁的小红点此刻正在这间包厢颤动,如同罗盘上永远指向北方的磁针。
拔丝地瓜的糖丝在转盘上织成蛛网,赵伯突然掏出华为折叠屏,播放起二十年前录像:暴雪中的长春站前,青年刘父裹着掉毛的貂皮,正把最后一箱BP机码上绿皮火车。画外音是港普混着东北腔:“这批货到罗湖,够换你三个月盒饭钱!”
李叔的翡翠扳指叩响转盘:“当年你爸在零下三十度卸货,手指冻在BP机壳上撕掉层皮。”他夹起片酸菜白肉盖在思恩碗里,“现在你们小年轻谈生意,手指头只在暖风出风口划拉。”
手机突然震动,是林芜发来的消息:我已经抵达酒店。
………
刘思恩独自呆站在酒店的电梯大堂怔忡了好一会儿,电梯镜面映出他憔悴的容颜。他终于取出房卡,刷电梯上楼。在他踉跄着刷开行政套房的瞬间,水晶吊灯骤亮的光刺得他抬手遮挡。
林芜端坐在巴洛克丝绒沙发上,红底高跟鞋旁立着登机箱,箱体贴满机场物流标签,最上层那张墨迹未干的“长春龙嘉国际机场”托运单还泛着寒气。她十指在笔电键盘上飞快敲打,屏幕白光映亮她的俏脸。
“刘总让我转交日程表。”她推来鎏金骨瓷杯,普洱陈香里裹着句:“明早九点,到欧亚卖场巡店。”杯底压着的文件露出半截红头标题,写着《欧亚卖场租务补充协议》。
林芜望着他,问:“你是先洗澡还是直接和我开会预备明天的事项议程?”
“明早不行,明早赵伯让我去汽开区见爸爸的老战友。”刘思恩抿唇,直接道:“给我五分钟打理好自己!你也累了,先稍微歇一会儿吧。”
浴室镜前,刘思恩扯开衬衫,第三颗纽扣的残线还挂在苏芸送的那条暗纹领带上。花洒冲开结块的发胶时,他忽然想起Brioni大衣的口袋里放着他写给苏芸的检讨书,他还没有遇见合适的机会交给她。
淋浴房里的水雾在玻璃隔墙上凝结成珠,刘思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被热气蒸红的皮肤。门外传来瓷器相碰的轻响,林芜正在往鎏金杯里续第三道普洱。
他裹着浴袍出来时,林芜已经将调整过的行程表打印好放在茶几上。“我和赵伯秘书联系过了,明早8点,赵伯过来与你共进早餐,然后一起去汽开区。欧亚卖场巡视改为下午四点。”她说着,从登机箱里取出一个保温杯和一盒姜茶块,“这是刘总让带的姜茶,说东北天冷,让你每天喝一杯。”
刘思恩接过保温杯,杯身还带着林芜行李箱里的余温。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把暖宝宝贴在后腰”,不禁莞尔。自从他由M国被解救回国,父亲总是自责对他的关心不够。这个总是板着脸的父亲,现在变得比谁都细心。
“对了,”林芜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刘总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纸袋里是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父亲年轻时在长春站前的照片。青年刘父裹着掉毛的貂皮,身后是漫天飞雪,笑得像个孩子。
“你爸说,让你有空去站前广场看看,那里现在变化很大。”林芜的声音难得柔和,“他说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冰糖葫芦,比深圳的甜。”
刘思恩翻着相册,突然发现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页中滑落。照片上合影的是年轻的父亲和一个高挑的青年,背景是“松江春”的招牌。照片背面写着:“1993年冬,与老赵在松江春。那天的杀猪菜真香。”
“赵伯?”刘思恩抬头问道。
林芜点点头:“就是你今晚见的赵伯。刘总说,让你有空多去松江春坐坐,那里的酸菜铜锅还是老味道。”
刘思恩走到窗前,寂静深夜路灯下的雪地泛着暖黄的光,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深圳,总是缠着父亲要去看雪。
“明天买两张长春冰雪新天地周末的门票。”刘思恩转身对林芜说,“听说今年的冰雕特别漂亮。”
林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啊,我正好带了相机。”
刘思恩有几分尴尬,解释道:“不是,我打算和芸芸一起去。”
“没事,你原本就没说是预备跟我一起去的,是我误会了。”林芜无所谓地耸耸肩,“早点休息吧。”
林芜收起笔记本电脑,“明天要早起。”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刘总说让你别太在意那些叔叔伯伯的考验。他说,一切有他。”
房门轻轻合上,刘思恩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突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北方城市,似乎也没那么陌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