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回忆
周杰把之前带走的行李箱拖进主卧时，吴妮正跪坐在飘窗边熨烫衬衫。阳光穿过她米色真丝睡裙，在地板上投下蜂蜜色的光晕。这个场景让他恍惚——七年前搬进婚房那天，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给收纳盒贴标签。
“左边第三个抽屉给你腾出来了。”吴妮头也不抬地说，蒸汽熨斗在领口处多停留了三秒，“你那些领带，需要挂起来吗？”
周杰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那个胡桃木抽屉曾经装满他的袜子。现在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汪晶晶送给他的各色真丝领带，每条款式都对应着他们共同出差的某个城市。他忽然想起上周五在东京羽田机场，汪晶晶就是用最上层那条酒红色领带蒙住他的眼睛，在无人的机场贵宾室里，他们几乎擦枪走火。
“不用。”他生硬地打断回忆，把行李箱推倒发出巨响。吴妮的熨斗尖在衬衫袖口戳出个焦痕，很快被藏进折叠的褶皱里。
临睡前，吴妮窝在周杰怀里，要求他：“吻我。”周杰一脸不情愿，却还是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吻了她的唇一下，然后粗声粗气地说：“快睡吧！”彷佛在掩饰心里的慌乱。
深夜两点，周杰被窸窣声惊醒。吴妮背对着他蜷缩成虾米状，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见她后颈新冒出的红疹——自从他开始用汪晶晶送的檀香洗衣液，吴妮的皮肤过敏就没好过。
他轻手轻脚摸向厨房，却在路过衣帽间时踢到个硬物。那只贴着“2013-2018甜蜜回忆”的旧皮箱歪倒在门边，露出半截保鲜膜包裹的相框。鬼使神差地，他掀开箱盖。
泛黄的结婚请柬上还沾着巧克力渍，是他们在婚庆公司大吵那天的见证。当时吴妮坚持要手写两百份请柬，他气得把热可可泼在样稿上：“你总是纠结这些没人在意的细节！“此刻箱底躺着的请柬残片却显示，她后来偷偷用金线修补了污渍。
“睡不着吗？”吴妮幽灵般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他刚踢翻的脏衣篓。周杰这才注意到她左手小指包着医用胶布，蓝白格纹的胶布样式，和箱子里那件他荣升项目经理时穿的衬衫一模一样。
次日清晨，周杰被溏心蛋的滋滋声唤醒。他本能地往旁边摸手机，却触到尚有余温的枕头——吴妮总是比他早起半小时调节暖气温度。
餐桌上摆着金枪鱼三明治，边角被仔细切成波浪形。“你以前说讨厌吃便利店的标准直角。”吴妮把热美式推到他面前，“今天开始我坐你的车上班。”
车库里，周杰那辆黑色路虎安静蛰伏着。他摸到方向盘下方的储物格，里面本该放着薄荷糖的大铁盒，此刻却塞满汪晶晶的暖宝宝。吴妮看了一眼座位上放着的荧光粉芭比软垫，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么抢眼的颜色，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坐进副驾位。
等红灯时，周杰忍不住点开微信。汪晶晶半小时前发的语音条还在闪烁：“周总，广式早茶合胃口吗？”背景音里有熟悉的餐车轱辘声——她应该是在他们固定每星期三早上，抛下其他组员，一起去饮茶的粤海酒楼，买外卖。
“专心开车。”吴妮突然伸手切换车载收音机播报中的交通广播至早晨新闻，指甲盖上残留的淡粉色樱花图案刺得他眼眶生疼。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庆祝结婚纪念日，在京都老铺做的美甲，当天傍晚他就因为突发会议抛下她先回国。是的，他们依旧会庆祝结婚纪念日，只是一切都由吴妮策划，周杰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麻木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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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部的林姐捧着咖啡杯走进茶水间时，周杰正盯着预热中的咖啡机发愣。“小周你脸色好差，“这个看着他进公司的前辈突然压低声音，“吴总监前阵子常去妇产医院，你们...？”
咖啡机正好完成预热，突然拔高的机械声惊醒了发呆中的周杰，手里的便当盒差点摔在地上。那是吴妮今早准备的日式便当，玉子烧上用热力烫出的“加油”二字，让他想起投标失败那晚，她也是这样默默把同样的夜宵放在书房门口。
他没有回答林姐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林姐也来接咖啡？您先请！”
暴雨在傍晚突袭城市时，周杰终于发现手机里的监控提醒。家里书房的隐藏摄像头传回实时画面：吴妮正将一沓医疗报告塞进碎纸机，最上方赫然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诊断书”。
他抓起车钥匙冲进雨幕，却在停车场入口撞见浑身湿透的汪晶晶。她手里提着两人最爱的港式烧腊，塑料袋上凝结的水珠正坠落在她脚边——那双Jimmy Choo水晶鞋，是上周他藉口见客户时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周总，这是我冒雨出去给你买的加餐...”汪晶晶的耳语被雷声劈碎。周杰顿下脚步，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心疼不已，搂着她快步重回办公大楼。站在大堂里，他接过她手中的外卖食物，掏出手帕递给她擦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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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开了几个重要会议后，周杰在茶水间接第三杯黑咖啡时，发现自动贩卖机新上了粉色罐装可乐。这种饱和度极高的粉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上个月吴妮整理出的捐赠衣物里，就有件类似颜色的旧卫衣，袖口还绣着他名字的拼音缩写，那是汪晶晶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恍然发觉，原来从那么早以前，汪晶晶就开始待他与别人不同了吗？
“新品上市，限量供应。”汪晶晶不知何时倚在门边，涂着同色指甲油的指尖叩了叩玻璃，“听说喝了能唤醒初恋记忆？”她今天梳着清新的鱼骨辫，发丝间缠绕粉色丝带，像极了校园的初恋女神。
财务部的林姐突然抱着报表冲进来：“小周！听说刚才吴总监晕倒在停车场，实习生小林已经送她到医院了！”周杰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泼在汪晶晶的高跟鞋上，她娇呼一声，周杰急忙蹲下查看她的脚是否被烫伤。他亲手替她脱下鞋子，不管不顾地举高她的脚，放在洗碗盆的水龙头下冲洗，汪晶晶借势伏在他怀里。周杰见到汪晶晶原本白皙的脚背变得通红一片，心疼坏了。他当机立断：“跟我一起去医院！”不由分说就把她打横抱起，直奔停车场。
周杰抱着汪晶晶匆匆赶到医院急诊室时，撞见吴妮正指着自己扭伤的左手，给送她入院的实习生小林讲解她刚拍的CT片。吴妮淡淡地望了他们一眼，还未开口，周杰脸上一热，把汪晶晶放下，急急问她：“怎么回事？为什么晕倒了？”又横了小林一眼，语气略重，“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小林堂堂一个一米九高的年轻人，被周杰的气势吓得说不出话来。
汪晶晶却在这时雪雪呼痛，伸手搭着周杰的肩头，笑着埋怨：“周总，吴总监看起来没事了，我这个伤患还没有得到治疗呢！你这个罪魁祸首是不是应该先向我负责呀？”她把没有穿鞋的左脚搭在右脚背上，又抱歉似地向吴妮说：“吴总监，不好意思，我的脚背疼得不行，烫伤可大可小，我就拜托周总先陪我去烫伤部了！”嘴角露出挑衅的微笑。
“低血糖而已。”吴妮没有理会汪晶晶的挑衅，转头看向周杰，“倒是你，该检查下嗅觉了。”她指了指他的领口，那里沾着汪晶晶浓浓的鸢尾调香水味，与医院消毒水混成诡异的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