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悸动
演示结束后是午餐时间。陈局长安排了警局食堂的小包间,潘安娜自然坐在秦悦旁边。当服务员端上餐点时,秦悦注意到潘安娜对着一盘宫保鸡丁微微皱眉。
“不吃花生?”他低声问。
潘安娜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到花生时,鼻翼微微收缩。”秦悦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他在刻意观察她,“职业习惯。”
“令人发指的职业习惯。”潘安娜轻笑,却小心地把花生拨到盘子边缘,“我在加州有过一次严重的花生过敏反应,差点送命。”
秦悦的手突然停在半空:“需要肾上腺素笔吗?我可以...”
“随身带着。”潘安娜拍拍西装口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谢谢关心,秦医生。”
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潘安娜谈起她在硅谷的创业经历时,秦悦发现她的表情比上午演示时生动许多——眼睛会随着回忆忽大忽小,说到激动处甚至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而当话题转向秦悦的工作时,她提问的角度专业得令人惊讶。
“你们怎么区分溺死和死后抛尸?”潘安娜咬着一根青菜,眼神专注得像是准备期末考试的学生。
“硅藻检验。”秦悦放下筷子,职业病立刻被勾起,“活体溺水时,水中的硅藻会随呼吸进入肺泡,再通过血液循环分布到全身器官。如果是死后抛尸,硅藻只会出现在呼吸道浅表...”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正在餐桌上谈论如此专业的内容。但潘安娜不仅没有表现出不适,反而眼睛发亮,像是听到了什么精妙的科技突破。
“太神奇了!”她轻声惊叹,“就像我们的飞行器故障分析,通过金属疲劳纹路可以判断是起飞前损伤还是空中解体。”
秦悦发现自己完全被她的比喻吸引住了。在潘安娜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精确的工程术语解释,包括死亡本身。这种独特的视角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
“对了,”潘安娜突然压低声音,“下周六的发布会,你还来吗?”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击,节奏与秦悦思考时的习惯惊人地相似。
秦悦刚要回答,陈局长的大嗓门插了进来:“潘总监,下午能给我们技术部门做个专门培训吗?他们对那个热成像算法很感兴趣。”
潘安娜迅速切换回专业人士模式,点头应允。但当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秦悦脸上时,眼中又浮现出那种私人的、只为他保留的好奇与期待。
“我尽量。”秦悦最终回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如果没有突发案件的话。”
潘安娜的嘴角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右眼角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我会把最前排的位置留给你,医生。”
下午的培训持续到四点。秦悦因为一个紧急电话不得不提前离开——郊区发现一具可疑尸体,需要他立即前往现场。当他匆匆收拾东西时,潘安娜中断了讲解,递给他一张名片。
“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她的指尖在名片边缘轻轻一压,“我们的无人机可以在一小时内到达城市任何地点。”
秦悦接过名片,发现背面手写着一串私人号码。他抬头对上潘安娜的眼睛,读懂了其中未言明的信息:这不仅是专业合作,更是私人邀约。
“谢谢。”他将名片小心地放入胸前的口袋,“保持联系。”
傍晚六点半,当秦悦完成现场初步勘查回到警局时,发现潘安娜还在技术部门与几位工程师讨论。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她正俯身在一台电脑前,栗色短发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潘总监还没走?”秦悦问路过的林小满。
“说是要等什么数据验证。”林小满眨眨眼,“不过我觉得她是在等您,秦医生。刚才还问了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回来。”
秦悦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他犹豫片刻,还是敲开了技术室的门。潘安娜转过头,看到是他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像是无人机接通电源的瞬间。
“刚好完成。”她关闭电脑,动作利落地收拾文件,“尸体怎么样?”
“初步判断是自杀,但有几个疑点。”秦悦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又在谈论工作,“你...吃过晚饭了吗?”
潘安娜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警局食堂?”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比起硅谷那些所谓的健康餐厅,我更怀念地道的中国菜。”潘安娜拎起公文包,突然压低声音,“特别是和有趣的医生一起。”
他们选择了警局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与高档的“云端”餐厅不同,这里嘈杂、拥挤,却充满了烟火气。潘安娜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秦悦注意到她左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一组精密的数学公式。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潘安娜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解释道,“流体力学的核心,也是我设计飞行器的基础。”
“我以为工程师会更...实用主义?”秦悦小心地选择着词语。
潘安娜笑了:“死亡不是也很浪漫吗?在你眼里。”
秦悦一怔,随即会意。是啊,在旁人看来,他与尸体打交道的工作既恐怖又冰冷,但对他而言,每一次解剖都是对生命最后尊严的守护,是对真相的虔诚追寻。而潘安娜的纹身,或许也是类似的情感——将冰冷的公式视为某种信仰的图腾。
“敬纳维-斯托克斯。”秦悦举起茶杯,突然的幽默感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敬尸体与真相。”潘安娜碰杯,眼睛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
他们聊到餐馆打烊。当秦悦提出送潘安娜回酒店时,她摇摇头:“我公司在这边有临时公寓,走路十分钟就到。”她顿了顿,“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送我一段?”
夜色中的城市与白昼截然不同。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无数星辰坠落人间,而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则如同蜿蜒的银河。潘安娜走在秦悦身侧,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你明天还来警局吗?”秦悦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上午有个会议,下午就飞深圳了。”潘安娜踢了一颗小石子,“过几天才会回来。”
秦悦突然感到一阵失落。几天不见——这个念头莫名地让他胸口发紧。他刚想说些什么,潘安娜的手机响了。
“公司电话。”她皱眉看了一眼,“我得接一下。”
通话很简短,但内容显然是技术上的紧急问题。潘安娜挂断后,表情变得严肃:“系统出了点bug,我需要立刻回去处理。”
“我送你。”秦悦不假思索地说。
潘安娜摆摆手拒绝:“我开车来的。”
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