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苏雯 （一）
徐峥站在酒店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带。五年了，他再没穿过这身藏蓝色西装——上次还是他和林妍的结婚纪念日。今天，这身西装却要见证她成为别人的新娘。
“师兄？”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邱汾挽着丈夫邵明元的手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们刚好路过，想看看是否需要帮忙。”
徐峥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邱汾是故意的，她总是这样，用最不经意的方式给人支持。自从她调去证物科，他身边就少了几分温度。
“不用，我很好。”徐峥整了整袖口，“只是来送个祝福。”
酒店大厅里，《婚礼进行曲》已经响起。徐峥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林妍挽着父亲的手臂缓步走来。她比记忆中更美，婚纱上的珠片在灯光下闪烁如星。当新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会计师——颤抖着说出“我愿意”时，徐峥发现自己竟然真心实意地鼓起了掌。
酒席上，他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直到一杯香槟被推到他面前。
“不祝我幸福吗？”林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婚纱换成了旗袍，眼角微微泛红。
徐峥站起身，端起酒杯：“祝你幸福。”
林妍却没有立即离开。她打量着徐峥，目光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你还是老样子，连祝福都这么简洁。”她顿了顿，“听说你的新搭档调职了？”
“对，”徐峥点头，“证物科更适合她。”
“你该找个新搭档了。”林妍的声音轻了下来，“别总是一个人。”
徐峥晃了晃酒杯：“习惯了。”
“我丈夫有个表妹，今年刚转到你们局里。”林妍突然说，“往绩很好，但太莽撞。如果你愿意带带她...”
徐峥挑眉：“你是在给我介绍对象还是徒弟？”
林妍笑了，那笑容让徐峥想起他们刚结婚时的样子：“都有吧。你该走出来了，徐峥。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没耐心等。”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我幸福了，希望你也一样。”
看着林妍走向其他宾客的背影，徐峥第一次感到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些。他仰头喝干香槟，发现新郎在不远处对他举杯微笑。
………
周一早晨，徐峥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昨晚他梦见自己发现一具尸体，死者的脸却变成了林妍。醒来时，冷汗浸透了背心。
“徐科长！”局长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给你介绍新搭档。”
徐峥抬头，看见局长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不，应该说是女警。她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制服，齐耳短发，眼睛亮得惊人。
“苏雯，警校刑侦专业第一名。”局长拍拍女孩的肩膀，“好好跟徐科长学。”
“徐科长好！”苏雯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久仰大名！”
徐峥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空桌：“你的位置。先熟悉环境，下午有案情分析会。”
整个上午，徐峥都能感觉到那双明亮的眼睛时不时瞟向自己。当他第三次抓到苏雯偷看时，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
苏雯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有！我只是...听说您破获过'7·23连环杀人案'，想多学习...”
“那是团队成果。”徐峥打断她，递过一叠文件，“先把上周的珠宝店抢劫案卷宗看完。”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苏雯的表现让所有人意外。当重案组组长展示监控截图时，她突然举手：“嫌疑人左手戴的是劳力士绿水鬼，但表带是后配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徐峥眯起眼睛看向屏幕——确实，表壳与表带的新陈程度有差别。
“你怎么看出来的？”局长饶有兴趣地问。
苏雯站起来，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我喜欢研究手表。这只绿水鬼的表带明显比表壳新！”
徐峥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腕上的廉价电子表。会议结束后，他叫住了苏雯：“观察力不错，但下次先向我汇报。”
苏雯眼睛一亮：“是！科长！”
………
连续三天的蹲点毫无收获。徐峥揉着发酸的颈椎回到办公室时，发现灯还亮着。苏雯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一沓现场照片，电脑屏幕显示着全市二手奢侈品店的分布图。
徐峥轻咳一声。苏雯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擦着嘴角：“科长！我、我在查那条表带的来源...”
“有发现？”
苏雯调出一张照片：“这家'时光钟表'的老板有前科，而且...”她放大地图，“就在抢劫案发现场两个街区外！”
徐峥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他拿起外套：“明天查。现在去休息。”
“等等！”苏雯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餐盒，“我买了披萨...想着您可能也没吃晚饭。”
披萨已经凉了，但徐峥还是坐下来。办公室里只有咀嚼声和键盘敲击声。不知何时起，他们开始讨论案情，然后聊到警校生活，最后竟说起了各自的家庭。
“我爸在我十岁时就走了。”苏雯咬着可乐吸管，“我妈说他是英雄，但从不告诉我细节。”她突然抬头，“您知道那种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真相的感觉吗？”
徐峥想起林妍离开时说的话——“每次你深夜出警，我都害怕下次见到的是你的尸体”。他突然理解了苏雯眼中那种执着的来源。
“有时候，”他慢慢说，“保护比真相更重要。”
苏雯若有所思地点头。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庞上。徐峥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记下这个画面——她皱眉的样子，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小指，还有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
“科长，”苏雯突然凑近，手指点在他衬衫领口，“这里有一点红色...是口红吗？”
徐峥僵住了。她离得太近，呼吸拂过他下巴。是婚礼上林妍的拥抱留下的吗？他应该后退，应该保持距离，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术。
“可能是证物污染。”他最终说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明天记得提醒我换衣服。”
苏雯笑着坐回去，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遵命，科长。”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浮现。徐峥想，或许林妍是对的。是时候走出来了——不是忘记过去，而是不再让它成为牢笼。
而眼前这个莽撞又敏锐的新人，或许就是那把意外的钥匙。
…………
“时光钟表”的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徐峥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警察。”他亮出证件，透过门缝看见一张浮肿的脸，“例行询问。”
店老板王德海不情不愿地拉开半边门。徐峥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带明显是新换的。
“上周四下午三点，你在哪里？”徐峥开门见山。
王德海眼神飘忽：“在、在店里啊。”
“有监控证明吗？”
“那天...监控坏了。”
苏雯突然从徐峥身后闪出，指着柜台里一块劳力士：“这块绿水鬼，表带是上周刚换的吧？”
王德海脸色骤变。徐峥看到他的右手悄悄往柜台下摸去。
“别动！”徐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却听见身后苏雯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见苏雯死死盯着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十年前“7·23连环杀人案“的新闻报道，照片里模糊可见第三名受害者的轮廓。
回警局的路上，苏雯异常沉默。直到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人，她才突然开口：“那是我父亲。”
徐峥的手指在电梯按钮上顿住了。十年前那个雨夜，法医室里苍白的面容突然与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重叠在一起。
“苏明远法医，”他轻声说，“我记得。”
苏雯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们只告诉我他是因公殉职...从没说过是连环杀人案...”
电梯停在七楼。徐峥没有走出去，而是按下关门键，让电梯继续上行到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