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徐州缺粮
汉献帝建安三年十月,徐州及淮泗饥荒突起,秋粮几近绝收,春夏间的旱灾和夏秋间的兵灾在这时开始显露出了严重后果。
“赤野干里,片绿无踪,斗米干钱,人民相食,军以民为粮,民以土充饥”
这是崔敬在自己日记中记述了当时徐州各地的惨景,无论是西面的小沛等地还是中部的下邳淮阴东面的琅琊广陵和南面的彭城依水靠海有水产可食稍强也一些,其他随处可见饿毙的百姓,由于食人太多,瘟疫开始在淮泗的军队里流行,到了十二月,控制在曹军势力下的寿春军队减员都达四成以上。
饥荒带来的是人口的剧减,整个淮泗的寿春合肥县及乌江县都几乎都已经十室九空,或者逃难或者死去,连最大的东海郡人口也由年初的十五万九千户减到不足五万户。
十二月初,寿春的饥荒开始向深度发展,第一家人肉店在寿春开出,不到半月间,这个新兴的行业如同星火燎原一般,在淮泗和徐州各地遍地开花,粮食的称呼中也开始有了‘米肉’的概念。
在这个背景下,为了挽住军心和民心,曹昂军并没有像淮泗各个郡守及军队主官那样掠民为粮,而是从小兵到大将军都实行同一口粮标准,每人每天一合米和一小勺盐,也就是两顿稀粥。
深秋的雨点打在窗户上,沙沙的作响,风的怪啸声不时划过大树,树枝们立刻发出一阵无助的呼救声。屋内的灯光被从缝隙里透进的风吹得飘忽闪动,将墙上巨大身影也不停地扭曲着,曹昂头靠在椅背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到精神疲惫的已经不像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而是像是一个现代的早晨赶地铁的中年上班族。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很久,一份关于人肉调查的报告,再次把他推进痛苦的深渊。
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忏悔着,他认为这场灾难是因他引发战争而起。他从没有经历过饥荒,从来没有见过饥荒是如此可怕,他也听说过饿死人,但却没有亲见。
直到昨天。他痛苦闭上了眼睛,昨日的那一幕又浮上眼前:那是一根被一层薄皮覆盖的骨头,原来应该是一只手,呈灰白色,它拼命地伸向一块黄土,企图搜住它,仿佛那是唯一生的希望,但最终却没有能抓住,这是路边一个饿毙的男子在死亡来临时留下的最后姿势。极其震撼了曹昂的内心。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里悄然渗出,不知过了多久,曹昂终于从痛苦中醒来。
他发现李小丁依然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今天亲兵队长李小丁给曹昂端了了一份与众不同的饭,让曹昂勃然大怒,几乎要将他处死。曹昂叹了一口气道:“你起来吧!以后别这样的,我是主帅自然要以身作则,再给我端一份我自己的口粮来。”
但李小丁却依然跪在那里,脸色苍白,似乎没有听见曹昂的话。
曹昂重重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吓得跳了起来。“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李小丁声音颤抖着,指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害怕到了极点,但他还是咬咬牙道:“可是若是将军不食,他们也饶不了我。”
“是谁?谁敢这样!”
“是我!”崔敬一把推开门走了进来,
也带进了一片风雨,他的眉毛上挂着雨水,曹昂立刻挺直了腰板,身体往前倾着,他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崔敬,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作响。
“你!你明知军纪如山,为何还要让带头违反?”曹昂心中的怒火顿时又燃了起来。
崔敬命李小丁先把饭端出去,又毫不示弱地迎着曹昂的目光道:“曹将军,你可知这饭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
崔敬的脸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他指指自己,又指着门外大声喊道:这是我们徐州驻军的每一人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的一口凑集而成,便是想让自己的主帅能吃上一顿饱饭。”说着,崔敬的眼睛突然红了。
曹昂只觉得鼻腔里猛的一呛,泪水几乎就要汹涌而出,他急忙别过头去长长的吸了口气,强忍住了泪水。
“我曹昂有何德何能何能接受大家这样贵重的心意,若不是我坚持要打袁术,放其北上,或者打完之后不再追击,徐州的战争就不会爆发,对秋收的祸害也不会这样惨重,我有罪啊!”
崔敬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光又恢复了平常的柔和,他真诚地看着曹昂道:“这并非大将军之过,‘林欲静而风不止’,以袁术的野心,即使没有我们,徐州淮泗也同样会爆发战争,我们只是适逢其时,而且正因为有曹将军在,徐州的百姓才能逃脱被充做军粮的悲惨命运,仅凭这一点,我想就足以让所有的百姓们都对大将军感恩戴德了,曹将军是因为无力解决饥荒问题才会把所有的责任都压到自己的身上。”
曹昂也微微一叹,站起来走到窗边,细细地聆听窗外的雨声,良久他才回头道:“小崔,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崔敬微微一笑道:“曹将军,这便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原本也是读书人,知道只有文武并济才是长久之道,吕布的失败,是他一味的依靠武力,没有得到士阶层的支持,说小是一个无赖军阀,说大了最多也是一个枭雄,连奸雄也谈不上。
所以如果我们要想不步上吕布、袁术的后尘,就必须有我们自己的政治目标和基础!
一席话说到了曹昂的心坎上,这便是这几天他苦苦思考的答案。“建立自己的政治目标和基础!”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他过来拍拍崔敬的肩膀道:“还是你比我看得远!”
崔敬却摇了摇头,他凝视着曹昂的眼睛道:“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曹昂的思维方式总和我们不同,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也自诩有些才智,但比起曹昂的智慧却差得很远,很多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都被大将军轻松完成,比如两次寿春大战、又比如夺取萧关,这绝不能用运气来解释,我觉得这是一种干万年经验的积累,我有时候就会奇想,难道将军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
曹昂被崔敬的眼睛盯得心中发慌,他把脸转了过去,惟恐崔敬看见自己心虚的样子,他急道:“我哪有什么智慧,虽然读过不少书,但毕竟才二十来岁。论武功我比不上陈长河;论计谋我比不上陈宫;论文才我比不上你;论文武两全我比不上思齐。”
“将军所言不对!”门口又走进一人,正是卢思齐,他一直在门口听两人的对话。
“我也是担心崔兄说服不了你吃饭,这才赶来,果然还是来晚一步,刚才正好听见将军的自省。可我胸中有几句话已经憋闷很久,实在是不吐不快!”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用他那独特的,象狼一样阴森锐利的眼睛盯着曹昂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是阮籍对汉高祖的评价,果真如此吗?
我看不然,高祖起于亭长,身负无赖之名,未闻其有惊天纬地雄才,却能灭暴秦、败项羽、逐群雄,以一军弱旅而终成霸业。何也?我以为他胜在用人,他用萧何、曹参之才;用张良、陈平之计;用樊哙、英布之勇;用韩信、王陵之将。
如此,他又何需亲劳。曹将军也一样,你有追击袁术之胆略、有防守彭城以少击多之气魄,还有很多很多,无论是心胸,还是志向、毅力、胆略,曹将军都是常人所难以匹及。
从宛城之败的溃军孝廉到今天徐州刺史的曹将军,前后不到一年时间,试问除了你,天下谁还能有如此大的魄力?谁还能挥洒出如此畅快淋漓的大手笔?
崔敬兄说得对,你是有一种常人难及的智慧,我们这些平凡之人,或俘虏或小兵,是谁都看不上眼的人,也只有你能挖掘出他们的潜力,拭去明珠上的灰尘,让他们大放异彩,试问这种平等的思想,这种对小人的尊重,难道不是超越这个时代吗?
所以崔兄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并不是惊人之语,要么只能用另一种解释。”
曹昂感觉自己像在众目睽睽下剥光了衣服,被人看穿了一切,他他虚弱地嘶哑着嗓子问道:“什么解释?”
“你有帝王之相!”
卢思齐的狼眼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一字一字,斩钉截铁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