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曹军之矛(三)
一轮血红的太阳从茫茫大平原的丘冢后面升起,它挟着八月天的郁热,它的强光直刺郝昭的眼睛,这是一个奇怪的夏天,它异常的漫长,往年的这个时候,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可今年却依然如大暑天般的炎热。
这种血红色的太阳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郝昭低低地咒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老天爷的胡闹,还是在诅咒辽西匈奴军的顽强,突火枪不停地震响,此起彼伏,突火枪震天雷的爆炸声,撕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在高处,可以看见敌军密密麻麻地爬出壕沟,辽西匈奴军的士兵冲上来了,没有一个人低下头去躲避呼啸的弹丸,蚂蚁般的迎着他们爬来,这些都是幽州军向辽西匈奴投降的士兵。
踏顿西进幽州,一路势如破竹,但即将抵达冀州渤海郡时,却遭到了一支军队的猛烈阻击,这支军队便是郝昭率领的水师,奉命从青州北上,驻防彰武县与幽州接壤的边境,却得知一支匈奴大军也向渤海开来,已经来不及向曹昂报告,他便断然下令在彰武县西拦截这支匈奴军,这也是徐州水军首次和匈奴军的遭遇战。
“要是打匈奴人也这么英勇,冀州军会全军覆没吗?”郝昭恨恨命道:“发三排投石机!”
彰武边境现今天津地界,水网密布郝昭命令水师大船在河网上布放。船上的投石机按照他的命令开火了,巨石一个个在敌军的阵地上或上空炸开了,每一次石着点,都会躺下一大片敌人,但很快又整好了队型,继续冲击。
太阳已经升上高空,阴郁地照耀着大地,匈奴军发动全面攻势,战斗异常惨烈,爆炸声和火铳声在四周轰鸣,军队用密集的阵型前进,冒着死亡的子弹,没有人找掩蔽,紧张、急噪和凶暴,已快沸腾了。
“再放!”郝昭恶狠狠的叫道,他不信敌人的血肉之躯能抗过他的投石机,立刻,又是上百颗巨石发出尖利的呼啸,向密密麻麻的人影,毫不留情泼洒下来,又是一片大面积的死伤,第一批进攻部队在弩机的射程之外便给消灭了,一批批跟上去的部队,在敌人远距离火炮的轰击下,尸体、伤员和倒下的人乱成一片。于是一件无法阻挡的事情发生了:这些伪军身后虽然有匈奴人的督战,但还是被敌人可怕的火器和巨大的伤亡动摇了军心,开始有士兵扭头逃跑,接着带动了更多的人逃跑,所有的力量和士气都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徐州水师军士兵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郝昭却脸色凝重,天色已经阴暗下来,空中乌云汇聚,但匈奴人的铁骑至今还没有出现,和伪军的作战已经完全暴露了他们的实力和战术手段,敌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已经考虑了对策,而他却对敌军主力一无所知。
这时,炮军都尉张百胜跑来向郝昭低声汇报什么,郝昭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向投石机望去,水军出现了可怕的危机,第一次作战,他们没有把握好,巨石的弹药即将用磬,而巨石补给没有能跟上来,来渤海前,他们压根就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场遭遇战,仅存的巨石已经支撑不了几轮。
“把投石机统统运走!”郝昭见暴雨将至,急吼吼的下达命令,不能让投石机成为他们作战的障碍,更不能成为敌军的俘虏。
匈奴皮鼓就在这时擂响,鼓声一响,很大一支新月形的匈奴骑兵,约二千军马,快速地驰骤而来,很明显,这是敌人试探性的进攻,他们是想看看敌人的火枪对骑兵的影响。
“弩机手上,突火枪兵退下!”郝昭也看出敌人的目的。
敌军已经冲到了弓弩的射程,铺天盖地的弩箭向骑兵队猛射过去,但匈奴军显然有办法应对箭阵,他们时而分开,时而合拢,时而又在马背上消失,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五六件武器,长索、钉锤、战刀,或侧着身子射出凌厉的一箭,他们象一群经验丰富狼群,懂得用最简洁的方法一口咬死猎物,随着离徐州水军越来越近,匈奴军似乎已经改变的本来的目的,他们想试试,能不能用一个冲击,将徐州军的阵脚拉得七零八落。
显然,徐州军的箭阵没有给这支骑兵造成多大的麻烦,敌军渐渐逼近,郝昭紧紧盯着,手心已经捏出一把汗。
三百步、一百步、八十步...
已经可以看见敌人狰狞的面孔,他猛一挥手,点火!
数十根导火索被点燃,如一条条乱舞的金蛇,迅速缩短,疯狂地消失在骑兵的脚下,突然,象平空霹雳,一个接一个的爆炸在在匈奴铁骑的马蹄下炸响,扬起巨大的土尘,黄烟弥漫,将战马惊得希溜溜乱叫,原地打转,在竟一步也冲不上来,徐州军趁机乱箭齐发,密不透风雨,一声声惨叫,被地雷所炸,被弩机射中,就在短短百步内,这支精锐的匈奴骑兵竟已损失过半。
一声呼哨!匈奴骑兵纷纷勒转马头,向西飞驰而去。
但徐州军却没有欢呼声,匈奴皮鼓再一次擂响,黑压压望不见边际的骑军缓缓开来,仿佛黑色的云层正在翻滚上升,沉默、压抑,气势几乎要将天际压爆。
匈奴主帅踏顿一把抓过一只大号角吹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竟将号角吹裂了。倾刻间,队伍里的号角立即全都吹响,高亢嘹亮,这劲吹的匈奴号角声,仿佛原野上的暴风,在风中雷鸣。
“杀!”踏顿怒吼一声,战刀直指东方,蒙古骑兵开始发动,轰隆隆的敲击着大地,几乎将人的心脏都震跳出来。
“果然名不虚传!”郝昭暗暗叹了口气,他也被这排山倒海的气势所震慑。
“突火枪兵准备!飞弹兵准备!”他低低地命令,果断坚决,不带一丝尾音。
就在黑色洪水才杀过半路,从徐州的阵地里蓦地吹响了嘹亮的号角声,近八千名突火枪兵与飞弹兵纷纷进入阵地,形成一座矛刺朝天的枪林,突然霍地端平,冰冷冷地指着前方。
“射!”调度使红旗高高举起,第一排火铳冒出一阵白烟,使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一阵人仰马翻,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子弹骤如风暴,毫不留情地向敌军倾泻,紧接着飞弹军也开始射击,所谓飞弹,其实就是将火球捆绑在箭上,将从前的人力投掷改成巨型弓弩发射,两个人就可以操作,比投石器更加灵活方便,而且数量众多,是对付骑兵的犀利武器,上干枚射出的飞弹,象一朵朵金色浪花在黑色的海洋中绽放,匈奴军一片片倒下,被子弹打中,被弹片击中,战马惨嘶扑地,后面铁骑毫不留情踏上,将马和骑士踏为肉泥,但蒙古骑兵实在稠密,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突然分兵两路,象一把巨刀将他们一劈为二,直冲徐州军的两翼,在那里没有子弹和弩机,那里是长枪兵和刀盾兵的阵地,显然匈奴人早就发现这个弱点。
骑兵瞬间便冲到近前,郝昭脸色大变,没有距离的火枪兵只能等待敌人的屠杀。
“火枪兵后撤!枪兵和刀盾兵顶住!”郝昭冲上前嘶声吼叫。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几声闷雷在头顶上卷过,豆大的雨点开始从天空落下,很快便在茫茫大地上拉起一片白色的幔帐,在雨中双方的节奏都放慢下来,但还是骑兵占了优势。
匈奴铁骑的冲击是极其可怕,只几个回合,他们便冲散了二路刀盾营,但数千名长枪兵结成方阵,怒吼着冲上,填补了刀盾营的位置,给被打散的士兵们一个重新集结的机会。
在步兵与骑兵的交锋中,抗击异常艰难,无论是重甲枪手,无论是灵活的刀兵,在钢铁骑兵的重压下,都纷纷给踹倒在地,那势头简直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尽管徐州军训练有素,尽管他们个个悍不畏死,但拼斗的实力依然不及匈奴骑兵,阵型一会儿崩开,一会儿又合拢起来。
这场雨似乎并不只是一场雷雨,在一阵痛快淋漓宣泄后,豪雨变得愈加狂暴起来,交战双方已经不见彼此,只凭本能在进行决战,但也使得徐州军的抵抗更加惨烈,尸骨堆积如山,有的被战刀劈中,依然尽一切力量死死拖着马腿,让敌人连人带马滚翻,随即刀兵一拥而上,将落马的骑士砍成肉泥,也有的纵身扑上战马,在马背上与敌军进行殊死搏斗,用牙咬,用刀刺,最后双双落马,被马踏爆胸膛。
彰武县边境的战斗已呈白热化,金戈铁马,杀声震天,喇叭劲吹,号角鸣咽,杀红了眼的匈奴铁骑咆哮着向前猛冲猛杀,但同样杀红了眼的徐州军步兵聚集成群顽强抵抗,决不后退一步,双方都在用鲜血捍卫战士的荣耀。
力气已经用尽,阵脚在一步步后退,徐州军的阵型崩溃即将出现在眼前,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西方突然响起了清晰嘹亮的号角声,声音穿透雨雾,在战场上空中飘荡,徐州军的援军终于到了,晁雄的三万骑兵在最危急的时候终于赶到,结成扇形,又象一把锐利的绞刀,向匈奴军疾驰而来,步兵们士气大涨,竟一鼓作气重新夺回了阵地。
随着生力军的杀入,战争的天平迅速向徐州军倾斜,踏顿见败局已定,立即吹响了撤军的号角,两万匈奴铁骑掉头向西呼啸而去,渐渐消失在无边无垠的雨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