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假道灭虢（七）
突然，玉娘突然抬起头来，抹去眼泪道：“官人听听，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一句话，将文聘从沉思里拉了回来，确实有人在敲门。
“我去开门!”
“等等!我先把这些饭菜收了，让人家看了笑话。”玉娘三下两下将饭菜端到厨房去，眉头又愁得绞成麻花状，“要是来人没吃饭，那可怎么办?”
文聘两步走到院里，将门打开，见是早上刚认识的新任行军司马庞统，知道此人抛弃襄阳显爵来投邓济，自己手下的军械粮草可都被他所掌控，文聘不敢怠慢，急忙拱手施礼道：“庞大人怎么会来蜗居?”
庞统正打量他的住处，便笑呵呵回礼道：“堂堂中郎将将军却住这样一个小巷里，房不过数间，院不过一进，开门的仆也没有，实在是不配，若不是见文将军出来，我定扭头就走!”
“唉!”文聘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庞大人也知道，这朝廷铸造的铁钱实在掉价得厉害，今天可以买一头猪，明天就只能买一只鸡，再说，就连这买鸡的钱，也已经三个月不见影了，庞大人当了这行军司马，大伙儿都眼巴巴指望着呢!”
“将军，还是让人家进屋说话吧!”玉娘已泡好了茶，见丈夫一直在门口说话，便忍不住提醒道。
“是了!”文聘一拍脑门笑道：“我失礼了，先生请进!”
文聘急将庞统让进屋坐下，笑问道：“庞大人吃饭没有?”他问得随意，可旁边的玉娘心却揪了起来。
“我已经吃过了，邓大人请的客，也是他告诉我你住这里的，怎么，文将军要出去?”他见文聘还穿着军服，不禁诧异地问道。
“今夜正好是我当值，虽然曹军退了，但还是不能大意。”文聘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大人来家里找我，是为何事?”他与庞统只是一面之缘，对方又是文官，自然不会是找他喝酒。
“也好，我就实话实说了。”庞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有人托我送一封信给你。”
文聘诧异，两下便拆信看了，不料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一松，信飘落到桌上，呆若木鸡一般，脸刷地变成了灰土色。
“玉娘，去把门关了!”文聘声音嘶哑，仿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这神情瞬间转变，就源自桌上的这封卢思齐写给他的亲笔信，若依他平常的性子早就跳起来砍了庞统，可现在他不敢，信里提到了他的老母妻儿。
玉娘去院里关了门，又警了丈夫一眼，咬着唇进了里屋，看丈夫的神情就知道出了大事，可男人们的事，她不敢插嘴。
“这么说，庞大人不是从州里来的?”文聘感受到了玉娘的担心，心中也慢慢稳了下来，
“自然不是，以那蔡瑁人品的不齿，你以为我也会随波逐流吗?我是从许都过来，鸟择良木而栖，我自然要选择我的道路，文将军，你本来也是汉臣，家小都在南阳，回去是顺理成章的事，难道你也和邓大人一样指望那蔡瑁能飞黄腾达吗?”
“可是、可是”文聘说了两声可是后便哑然无声，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庞统看着他，吃惊地发现，文聘的脸庞似乎因痛苦而拉长，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屋里静得出奇，光线好象越发昏暗，他的目光迷茫，似乎走进了遥远的记忆中，或正聆听着幽幽夜色里的任何声响。
“我知道将军所忧，是害怕别人说将军反复吧!”
文聘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焦虑。
“其实不然，刘荆州与将军有知遇之恩，忠于汉室与刘荆州，为保住刘荆州的心血，将军不忍离去，又不愿以身事贼，这才无奈留在了荆州，再者，你看我曹军中忠心赤胆的张辽将军，有功于朝廷，有功于百姓，曾备受推崇，这些，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冠军侯曹将军也知道你，所以卢思齐将军才敢担保将军为南阳太守，这个职位只有徐州的中郎将才有资格，也就是说，将军回归朝廷，就将位居高位，美宅良仆，家人共福，不一而足，岂不比这三间瓦房要强得多，大丈夫在世，当立功名，求富贵，怎能窝囊受穷一世!”
庞统先是推脱他的责任，使他不失大义，又以高爵富贵相诱，文聘焉能不动心，他深思片刻，终于缓缓道：“事大，让我考虑几日。”
‘咣当!’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了杯子摔碎的声音，文聘一惊，“大人稍坐”两步便冲入房中，却见玉娘在扫地上的瓷片。
“怎么?
玉娘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水：“我都听到了，将军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才下不了决心?”
“你想到哪里去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要考虑一下。
玉娘见丈夫转身要走，急低呼道：“将军!还有事吗?”李伯渊抚摸她的头发，看着这个与自己受穷受苦的美丽女人，眼中泛出几分温柔。
“妾身虽是女流，但也知道大事得当断，犹豫再三，是成不了大事，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婆婆看着，大姊看着，妾身也看着，若真有此心，请官人当断!”
文聘似乎有些吃惊，他从未想过向来柔顺的女人竟能说出这番道理，自己就是太优柔寡断，才落得今天这般地步，他望着妻子已经洗得浆白的衣裙，头上插的木钗，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银饰珠宝，陪嫁来的一对钗子也当了买下这房子，自己从不考虑这些，只管喝酒吃肉、拍桌骂娘，当真还是男人么?
想到此，他只觉胸腹间一股杀气腾腾升起，再也不考虑什么，大步跨出门去，他似乎突然变了个人，似乎一下子变得高大魁梧，锐利的目光咄咄逼人。他把战袍向后一掀，赫然亮出挂在腰间的长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庞统嘹若寒蝉，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好!我答应你，你说，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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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充足的曹昂改变战略，命卢思齐率徐州军主力，突然越过宋、金边境，浩浩荡荡向襄阳猛扑过去，正在陶醉在荆州牧美梦中的蔡瑁大惊，一面向各地调兵，又上书朝廷斥责卢思齐突袭，另一面命副使邓济将军民撤回城中，利用高大坚固的城墙防御曹兵进攻。
整个襄阳府北，整个汉水西岸，笼罩着战争的阴云，一队队士兵沿着汉水正沉默而疾速地行军，队伍遮天蔽日，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枪尖、战刀及火铳在初夏的阳光照射下，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身上穿着厚厚的黑色铠甲，胸口上挂着军牌，上方绣有一只雄鹰，欲展翅高飞。
邓济闻曹军大军再至，紧张得心中砰砰直跳，敌人怎么捏拿得这么巧准，刚好蔡瑁大军防御徐州水军刚走不到两天，他们便回来了，难道是有预谋的吗?汗已经顺着邓济的脖子上流了下来，城下刀光寒亮，旌旗无边，俨如黑云压城，鼓似在漫不经心，‘咚!咚!咚!’可每一下都似敲在人的心上，象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将抵抗的勇气慢慢地放光，在这钢猛无匹的气势面前，襄阳城俨如覆巢下的鸡卵，在几乎要将空气都压爆的杀气面前，终于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办?襄阳守军已不足五万，而敌军似乎已经过了十五万，怎么抵挡，求救!只有蔡瑁才求救!可敌人将城池围得跟铁桶似的，信怎能送得出去。
“大人!你看这襄阳能守得住吗?
庞统在邓济脆弱的心中又加上了一块重石。
“这——”
不容他多想，城下的敌军便开始发动，但似乎他们不是在攻城，只见一袋袋泥土，一块块青色长石，士兵忙如蚁群，在石炮射程之外搭建一座高台，城上的荆州军都呆呆地望着，不知道敌人要做什么。
西门，文聘正在给他们的手下军官做最后的动员。
“弟兄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什么好犹豫了，我不知道你们家境如何，可我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每天只有二合米的口粮，可襄阳城内的那些财猪老爷们个个吃得肥头大耳，身上流油，还要等着老子们勒紧裤带，用命去保护他们，这公平吗?你们说，这公平吗!”
“不公平!”军官们想着自己的家境，个个似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文大哥!你说该怎么办?’
文聘一咬牙，扫视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老子想反了!”
“反?”军官们突然安静下来，随即又闹开，赞成者有，反对者有，俨如一锅滚开的沸水。
“可是，投降曹军，祖宗八代都要蒙羞的。”角落里一人喊出，吵嚷声都突然平息下来，众人都望着文聘，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