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匈奴商人(下)
“果然是你!”
那人眼罩一摘掉,曹昂便失声叫出,此人正是他的旧日恩人肖百越的儿子肖亚峰,当年曹昂执萧家金牌去洛阳,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肖亚峰的视线渐渐清晰,他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山东之主。
“你认识我?”也觉他依稀有点面熟,但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来人!把他绳子解了。”
话音刚落,李小丁的牛角尖刀已经挑断断了肖亚峰身上的绳索,见他立足不稳,又找来一椅子给他坐下。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父亲去世时,是谁把你们肖家的金牌带给你的?”
曹昂笑笑,也在肖亚峰对面坐了下。
“你就是那个姓曹的伙计?”肖亚峰也渐渐想起了往事。
又突然惊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你竟然就是徐州的曹昂?”
在匈奴到处被人谈论、被人切骨深恨的徐州大军阀,竟然就是当年那个瘦弱、卑微的伙计,肖亚峰只觉得大脑里一片茫然,好象当年自己还曾经笑过此人愚笨,不肯接受自己的重谢。
可是眼前,历史好象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自己却成了他的阶下囚,如梦如幻,肖亚峰竟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肖先生怎么去了匈奴?”
“一言难尽!”肖亚峰叹了口气,突然又记起自己的使命,急道:“刚才你、不!曹将军也说,可以卖铁和粮食给我们,可是真的?”
曹昂刚才心中生出个念头,如果能利用南匈奴来削弱北匈奴,这倒是个好机会,暗忖道:“最好两边都同归于尽,也省去我日后的麻烦!”
便呵阿笑道:“你父亲旧日有恩于我,就冲这个,我怎能不报?”又接过亲兵的茶,命人给肖亚峰也递了一杯,肖亚峰委实渴得紧了,接过茶杯便一饮而尽,连茶末也吞进肚里,用光胳膊抹了一下口唇,方才舒口气道:“匈奴草原一年冷似一年,物资愈加稀少,连茶也少见了,这几日喝的茶,又让我回忆起从前的日子。”
曹昂想起他过去锦衣玉食,生活如王公,而现在才短短几年已和普通匈奴人并无区别,想是那苦寒之地,生活艰难所至,心中怜悯,便吩咐左右道:“去!给肖先生拿件衣服来。”待萧百越系好袍带,又问道:“肖先生不是商人吗?怎么这等狼狈?”
摇摇头,肖亚峰眼光黯淡道:“年初平原不知从哪来的一队匈奴人,我因不是汉人,才逃得一命,被劫掠去了匈奴,靠卖一些往日的存货度日,眼看将馨,若不是这次受命南下,这个冬天我都不知该怎么过,如果买不到粮食,匈奴就要发生饥荒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匈奴人虽然残暴,但妇孺何罪?尤其那些被抓来的奴隶,发生饥荒,受害的首当是她们,曹将军若肯卖粮,却不知是给自己积了多少功德。”
说罢,又想到自己这些年的艰难,竟忍不住泪光莹莹。
“我已经答应,自然不会食言,你放心好了!”曹昂起身,递过一方手帕,突然笑道:“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见肖亚峰眼中惊愕,便笑着解释道:“你们既然想用现银买粮,就算现在可以不付,但定金总是要的,几万石粮食的定金也不会少,何况还有铁,我想以那女人的心胸,怎会放心把钱给你带着,所以必然还有他人。”
肖亚峰默默地点点头:“是还有他人,还是阏氏的心腹,他此时就在城外。”
八刺的外形是个典型的匈奴人摸样,身材敦实矮壮,尤其肩膀异常宽阔厚实,面皮红得象喝了烈酒,又粗糙似橘子皮,正是草原上的特色,但他的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心中虽不安,但却神色自若,气势凛然,毫不屈卑地与曹昂相对而坐,他此时是代表自己国家在和一个曾打过他们的地方军阀谈判。(他却忘了那平原、渤海也并非是他们的土地),几个副手坐在他旁边,皆表情严肃,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曹昂和陈宫、王绫、崔敬、周靖远先后进来,拉开椅子便在他对面坐下,崔敬挥了挥手,有士兵将门掩好。
八刺起身先施了个礼,道:“我代表匈奴摄政阏氏,特来贵地采购一些物资,我听我这这位随从说,大将军已经同意卖东西给我们,不知可属实?”身后的肖亚峰急将此话翻译了过去。
笑笑,曹昂却言他道:“你们现在和北匈奴可开战了么?”
八刺略通汉语,也听懂了这句话,他心中微微有些诧异,对方问这不相干的问题作甚?但出于礼貌他还是郑重的答道:“小仗已经打了几场,互有胜负,我们吃亏在武器弱,但骑兵却比他们强。”
匈奴性格是绝对不认输的,即使真的败了,也要从别的方面把优势找回来。
曹昂微微一笑,便直言道:“你们匈奴人曾茶毒河北,又跟着袁绍来攻打我方,本来么,不想卖东西给你们,但我也缺银子,还有就是看这位故人的面上。”他手指肖亚峰,傲然道:“我可以答应,可以卖兵器和粮食给你,只不过价格要贵一点,而且还有个条件。”
八刺若有所悟,他回头盯了一眼肖亚峰,目光象针刺一般,肖亚峰心中忐忑不安,惟恐曹昂又反口,急将他的话翻译过来。
八刺不提生意之事,反而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嘛!很简单,我想和你家摄政阏氏签署个和约,要她正式保证我在出征辽东时保持中立。”
八刺暗暗忖道:“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无力出征了?”
现在南匈奴的西、南两条出路都被堵死,草原物资奇缺,又面临北匈奴的大军威逼,已经雪上加霜,莫说拿回再度跟随袁绍或者出征,现在如果还能保住草原,就已经是大幸了,他出发之前,阏氏已经下了战争动员令,凡高过车轮的男子,都必须从军。
心中在胡思乱想,耳中却听曹昂又道:“如果签了和约,若你们肯拿战马来换,我连火蔟蔡、连弩都会卖给你们。”
不管曹昂是什么目的,但粮食和铁器才是最要紧的,现在居然还有弩机,仿佛柳暗花明,来徐州竟走上了阳光大道,八刺心中狂喜,急道:“我要买五万把战刀,一万件锁子甲,二十万石米,若你们肯送到幽州,我愿意用现银交割。”
心里又犹豫一下,战马他做不了主,虽然军中战马也不多,不过军户的手上应该还有,想想,他便答道:“战马一事,我须向阏氏请示,但估计问题不大,现事不宜迟,我立刻返回向阏氏报告,为节省来回时间,请你们准备好物资,我们就直接在幽州交换,你们的火蔟黎和弩机,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曹昂笑笑道:“我还有一个条件。”见八刺脸色微变,他一指肖亚峰道:“他是我故人,我把他就留在徐州,你回去后把他的家人都送来,作为交换,我可以先送三万石粮食给你们阏氏作为礼物。”
肖亚峰猛得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操着感激,只觉鼻子发酸,急将头低下,把这句话翻译了过去。八刺看了看肖亚峰,也有些感动的道:“我们匈奴人尊重那些珍视友情的人。”他翘大拇指赞道:“你是真正的汉子,我答应你,但这三万石粮食我也用一千匹战马来换。”
送走匈奴人,王绫脸色却有些凝重,他道:“主公想用南匈奴削弱北匈奴的实力,战略上是一优选,但正如主公刚才所言,河北受匈奴人荼毒已深,又与我军打了一仗若消息传出去,人言可畏,只怕最后会影响主公的名声。”王绫所指,并不止青徐,也包括朝廷那边和其他军阀。
曹昂听他说得有理,一时倒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陈宫突然道:“我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以瞒过百姓。”
曹昂大喜道:“快快说来!
陈宫笑笑,比出两个指头道:“渤海。”
曹、王二人对望一眼,突然恍然大悟,
陈宫的意思是把借口渤海需求,把物资先送到渤海,再从渤海走海运把物资转到柳城。
“如此甚好!”王绫回头对曹昂道:“渤海郡郡丞张既谨慎小心,且又能带兵,主公可命他为全权代表,去柳州与匈奴人交换。”
曹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放心下来,若这个想法真能实现,他和匈奴的交手,恐怕又要再往后推迟几年了。
回到院中,却见李小丁站在一旁,脸色焦惶,知道他是害怕匈奴人拿买的刀子杀回来,又好气又好笑,踹了他一脚道:“这种天下大事,轮不到你来操心,好好去给老子去当差,以后发现间谍,都要先禀过我。”脸上又诡异一笑道:“这次且记你一功,但萧进忠那里,你自己去解释吧!”说完,不理王四宝的苦脸,哈哈大笑,转身进屋去了。
南匈奴大汗现为失烈门,但大权却掌握在摄政阏氏的手上,她是个长得如岩石般的女人,这不仅指她身板和脸孔僵硬象石头,更指她的心肠冷酷如石,屠杀汉人、肃清异己,都毫不手软。
前番跟着袁绍南下,精锐被斩杀殆尽,而袁绍也无力帮助他们。她刚刚听取八刺的报告,立刻便猜透了曹昂的真正目的,但眼下之势已容不得她选择,她的首要敌人是北匈奴,敌军武器犀利、兵精粮足,而自己的军队却物资稀少、士气低落,如此一长一消,高下就已判定,她知道北方的手段,不管是失败还是投降,都意味着南匈奴的失势甚至消亡。
彼此都是利用,只要自己得利,又有何不可?
在权衡了两天后,南匈奴阏氏终于决定和徐州合作,再派八刺为使者赴柳城,用银子和战马换取她急需的战略物资。
现在已是深秋,草原上开始寒冷,北方定然要到开春后才会发动攻势,也就是说,她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备战。
但摄政阏氏却不知道,他们并没有坐等第二年的春天来临,北匈奴大汗在命将军备战的同时,又派自己的另一个弟弟阿不里哥远赴新崛起的柔然汗国,寻求柔然的支持,只待来年开春时,两家夹击南匈奴。
一个月后,张既在柳城与八刺秘密签署了辽东互助协议,并以一百万两银子和五万匹战马的价格,将徐州的四十万石陈粮和六万件兵器以及无数火蔟藝、弩机卖给了南匈奴。
此举后来果然让北匈奴军与柔然军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虽然联军最终战胜了南匈奴,但时间却往后延迟了二年,还引发了一场新的争权斗争,导致刚刚统一的匈奴再次分裂,这是后话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