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童年 云走了千万里
1
初夏的屋檐下,刘小叶双手搭着膝盖蹲在地上,看着戴着老花眼镜坐在台阶上埋头缝补衣服的奶奶,轻声说道:“阿奶,以后要是没人喜欢我怎么办?”
阿奶手中的针线活一停,抬起头很是柔和地道:“我家叶子这么好,怎么会没人喜欢呢。”
“可是现在我就是没人喜欢啊。”刘小叶双手一摆,语气无奈中有些许惆怅。
“嗳,怎么会没人没人喜欢呢,阿奶就很喜欢我家叶子啊,”阿奶语气宠溺地责怪道:“以后啊,也会有人和阿奶一样喜欢你的。”
“嘿嘿,我也喜欢阿奶。”
凯风自南,青绿色的稻禾摇曳着,圈圈涟漪顺着平缓的山势扩散到山脚的河流。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地图上找不到的故乡却是内心深处的亘古桃源,只有故乡的人才知道回家的路。
阿奶说,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祖祖辈辈埋的地方,也是她将来埋的地方。
三口塘,一座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小小村子,拢共十几户人家,门前有口池塘,池塘边种着甘蔗的就是刘小叶家。
阿奶说,以前干旱,就在村口挖了三口池塘储水,于是村子便叫三口塘。刘小叶觉得很贴切,有三口池塘的村子叫三口塘,就像有着浅浅稻花香的阿奶叫刘秋香。阿奶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哪怕没有农忙,手里也总是闲不下来。
“阿奶,针给我来穿吧。”
“好,小心点别扎到了。”
刘小叶一手接过递来的细针,一手拿着缝线在嘴里抿了抿,盯着小小的针眼慢慢地靠了过去,一次便穿已好,对齐线头就拿着针尖递了回去。
阿奶接过针,脸上的皱纹和稻穗一样绽开:“还是叶子的眼睛亮堂,阿奶现在眼睛不行了啊,一根针穿老半天都不见得能穿好。”
“没事,以后阿奶你要缝衣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你穿针。”刘小叶乐傻傻傻笑着。
夏天的风很和煦,门前的甘蔗哗啦啦地响,天上的细碎白云悠悠飘着,小院的笑声从围墙里沁了出来。
2
花山小学有一栋二层教学楼和一栋小食堂,附近十几个小村子的小孩都在里面上学,刘小叶自然也在。
花山小学有四个老师,一个是胡老师,一个是曾老师,一个是朱老师,还有一个是雷老师,也是花山小学的校长。
班上所有人一样,刘小叶最害怕的就是雷老师。
在一帮子小孩眼里,雷老师庞大的身躯站在面前配上偏红的肤色,简直就是一尊活生生的怒目金刚,一群小鬼在威严之下不敢造次。
星期五,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撒进教室,木质的课桌和纯真的孩童染上一层浅浅橘黄,轻微的说话声在风里飘浮。
刘小叶坐在第三排,手中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啊画,偶尔抬头看两眼讲台,好似在给自己找灵感。
“叶子,你在画什么?”发小兼同桌张飞埋下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草稿纸。
刘小叶手中不停,斜着瞟了一眼,嘴角上扬,嘿嘿一笑:“马上画完了,就差几个字了。”
只见草稿纸上咋看像是潦草画着一头狗熊,却是顶着一个人形脑袋,正在张牙舞爪,刘小叶又画了箭头指向狗熊,龙飞凤舞地配上三个歪七扭八的字——雷老师,一挥而就,行云流水,好似刚刚完成的是一副足以流传百世的旷世佳作,还煞有其事地放下笔,拿起画作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得意洋洋地递向张飞。
“小飞,你看,我画的像不像……”话未说完,刘小叶的嘴角却是绷不住笑出声来,连用手捂住嘴埋下头,笑声一颤一颤的,带着肩膀也止不住的抖动。
张飞先是噗呲一笑,接着笑颤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添上一笔,趴在桌子上,笑声压不住地道:“叶子,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像了。”
刘小叶抬起头凑近瞅了瞅,手中添了一根竖线代表极具辨识度的教鞭,刚刚减弱的笑声又一次爆发,侧头和张飞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尽是笑意。
六月早蝉叫声细碎,在忽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更加清脆,刘小叶感觉有些不对劲,抬起头眼神正好撞上看过来的满脸严肃的雷老师,嘴角洋溢的笑立马一收,老鼠见到猫般诚惶诚恐起来,见张飞还在断断续续颤笑,又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
“叶子,你干嘛——”被捅了捅的张飞还没反应过来,抬头瞬间又表演了一回四川变脸。
“我一下不在教室就这么吵,尤其是刘小叶和张飞你们两个,还在门外面我就听见了。”
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知了不识时务地还在叫囊,全班却是噤若寒蝉,尤其是刘小叶和张飞本就缩起来的脖子又不由自主地往里缩了缩。
扫视了几轮,雷老师这才再次开口:“建好课本和暑假作业,下去操场集合。”
刚刚熄灭的火焰腾地一下复燃起来,大家窸窸窣窣地开始收拾东西,有的已经背起书包小鸟一样飞了出去,出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向日葵般在阳光下绽开。
3
风静静地吹,鲜艳的红旗在碧蓝天空下招展,下面是一群排开的小学生。
校长也就是雷老师站在前面正严肃而殷切地讲话,刘小叶的心思却是跑到了学校旁的小卖铺,脑瓜子里纠结等会是该买包辣条还是买包脆饼,又或者是糖果,可是还有好多。
“完啦,都想吃怎么办,钱不够啊,”越想越是有些沮丧郁闷,刘小叶心中忍不住吐槽道:“要是我家也是开小卖铺的该多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不用付钱。”想着想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祝大家暑假快乐,”满场学生麻雀似的一哄而散,几个老师脸上笑着看着学生,雷老师轻轻摇头:“一群小鬼头,放假了就这么着急,我还没说解散呢。”
“叶子,快走啊,不是说一起去买吃的吗。”张飞看着还傻楞在原地的刘小叶,连拍一下他的肩膀,脚下却是毫不停留飞了出去。
“欸,阿飞,等等我。”刘小叶才迟钝地追了上去。
学校中央的香樟树叶哗啦啦地摆动着,阳光下如同湖面上泛起的波浪,闪着金色的光芒。
小小的小屁孩们不知道童话故事结尾也只是一个简单常用的句号,就和今天普通寻常的下午一样。
4
长长的马路两旁种着不高的松树,一群小孩在间隔的树荫间慢腾腾地走着,手里拿着刚刚买的小零食,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好似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阿飞,我的给你吃点,你的也给我吃点。”刘小叶把手中的零食一递,还不等回答另一只手就伸向了张飞的零食。
“好啊好啊,正好我也尝尝你的。”张飞吮了吮手指,随即也伸了过来。
小屁孩的快乐总是很简单,五毛钱一包的零食便足以让他们欢乐上一整天。
“好辣,好辣,早知道这个这么辣我就不买了。”
两人像是小狗一般吐出舌头,双手使劲扇着风,想要缓解一下口中传来的微微麻的灼烧感。
“快跑,我们去老奶奶家喝口水,不然要被辣死了。”刘小叶丢下话就屁颠屁颠地往前跑。
“叶子,等等我。”张飞拔起腿就追了上去。
六月的初荷嫩冒出水面,几个花苞立在其中,褶皱的水面倒映着老土培房的一角。
“老奶奶!”
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结伴走了进去,人未至而声先到,声音像是鸟叫般清脆悦耳。
老奶奶个子不高,应是刚刚趴在凳子上睡觉,此时正好抬起头来,朦胧睡眼慢慢睁开看清来人后一亮,皱纹在阳光下一下舒展开来,起身笑呵呵的招呼孩子们快进来。
“老奶奶,我这个好吃,你也不要尝尝。”刘小叶蹦跶上前,递上手中的零食。
“老奶奶,我这个也好吃。”
“我这个也好吃。”
一群小孩子笑盈盈地争相递上手中的零食,一点也看不出来和刚刚一口恨不得吃成两口的是同一伙小孩。
小孩子真的很简单,你对他好,他就会把他心爱的零食大方地递到你面前给你吃。
老奶奶眼角舒展,脸上笑意溢了出来,笑道:“好孩子,奶奶不吃,你们吃。是不是渴了,快进去里面喝水,奶奶拿吃的给你们吃。”
“不了不了,老奶奶,我们喝口水就行。”
“诶,要的要的,我去给你们拿。”
土胚房总是冬暖夏凉,一进门像是进入了山谷,清凉的溪流股股流了出来,沁人心鼻,身上的燥热顿时一扫而空。
几人熟练地走进一旁的厨房,用水瓢从水缸里舀起水咕噜咕噜往嘴里倒,喝完还忍不住舒服地叹了一声,抹了抹嘴角上的残留。
“孩子们,快进来吃点吃的。”老奶奶走到门口,看着从旁边厨房出来的孩子们招呼到。
一帮小孩子稍有犹豫,便神色欢快地走了进去。
5
夕阳还未落下西山,一弯明月便高高挂上幽蓝的天空,几朵闲云悠悠飘着,下面便是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稻田。
几个小孩站立在路边,视线顺着稻田延伸至松林,隐隐可以看见松林后面的村落披在暮色中,些许灯火微微亮起。
“要不我们走小路回家吧。”
几个小孩看了看稍暗的天色,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动,脸色却是颤颤,互相看着彼此,最后又不约而同地望向提出的刘小叶。
刘小叶看了看张飞,见他眼神中的拒绝,最终咽了咽唾沫,颇为艰难地说道:“那我打头,你们跟上。”说着慷慨赴死般拐进路边的田埂,不停的看着脚下,脚步飞快,后面几人立马跟上,也是脚步匆匆,生怕落下。
青黄色的波涛里,几个小孩像是一群鸭子急匆匆地跑着,眼睛像是雷达不停扫视着前方地草丛,生怕前方忽然窜出什么东西,谁要是慢了些落在后头便要带着些哭腔地喊道:“慢点,等等我。”前面的人只得放慢些脚步,催促道:“快点,快点。”
很快,几个小孩又重新回到大路,紧张的眉头一下松弛开来,戚戚然地七嘴八舌起来,好像刚刚历经劫难却侥幸死里逃生。
“吓死我了,再也不想走小路了。”
“啊呀,早知道就不在老奶奶家待那么久了。”
“快走吧,不然回去又要挨打了。”
松林间的风哗啦啦地吹着,路边的稻子起伏着,几个小孩在马路上蹦跶着,小小的个子在夕阳的余晖中留下模糊的剪影。
松林,稻田,小孩,还有不远处夕阳下的村子,构成了一幅简单却又唯美的画面。
6
房屋里的橘黄色灯光从门窗里照射出来像毯子一样铺在地上,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升至天空,归巢的鸟儿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后方的山林,门前的甘蔗哗啦啦地响着。
刘小叶踮起脚尖从大门的缝隙里偷偷地朝院子里张望,像是一只草原上警戒的狐獴寻找着潜在的危险。
似乎确定安全了,这才穿过缝隙去摸从里锁住的门把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推开,眼睛不停警戒着院子里,不像是回家倒像是一个小毛贼。
“怎么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在路上贪玩了?!”
虽然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但刘小叶本能地身体一激灵,快速收回自己的手,余光瞥见拎着一根松枝的奶奶怒气冲冲地从甘蔗边走回来,想也不想便条件反射地转身拔腿就跑。
“还跑是吧,别让我逮到你,不然我屁股都给你打开花。”
听着后面奶奶对自己喊打喊杀,刘小叶吓得再一次加快脚下的速度。
“奶奶,我错了,别追我了。”
“知道错了就赶紧停下,奶奶保证不打你。”
刘小叶微微回头,看着还在快步追赶的奶奶,一点也不敢相信,嘴里喊道:“奶奶你不追我我就停下。”
“奶奶的话都不听了是吧,我今天非给你带个屁股开花。”
于是,小小的村子里,一个孩子在前面跑,一个老人在后面追,喊声不停地回荡在风里。
刘小叶看着前方慢腾腾走着的一群鸭子,驱赶道:“走开走开,不然今晚就把你们做成红烧鸭子。”
鸭子们“嘎嘎嘎”快步跑着,生怕被追上,可还是最后被长腿的刘小叶追上了,如同刘小叶被更长腿的奶奶追上,可是鸭子们还能张开翅膀扑腾一下飞开,被抓住手臂的刘小叶却没有那么好运了,只能一边哭着喊着疼求奶奶不要打了,一边闪转腾罗躲避打向屁股的棍子。
“叶子,你今天做了什么坏事,怎么又被你奶奶打呀。”一邻居端着碗走到门前看着眼前的画面,笑着说道。
“他这个兔崽子每天在路上贪玩不回家,看我不打烂他的屁股。”
“哈哈,那确实该打。”邻人哈哈一笑,赞同道。
奶奶手里的松枝来回挥舞着,每次高高挥起却又轻轻落下,看似很用力实则力气不大。
“还敢不敢在在路上贪玩了?”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哼,再敢就打烂你的屁股,回家。”
奶奶停下手中动作,拎着哭哭啼啼腌萝卜一样的刘小叶往家里走,一边说,一边走,留下一高一矮两个背影。
7
七月的太阳很早便从地平线跃起,可是叫醒刘小叶的从来不是太阳,而是奶奶那响亮的大嗓门,一如今日。
“叶子,起来吃过饭了!”
喊声把睡梦中的刘小叶吵醒,可他稍稍睁开一条缝隙瞄了一眼又自动合上,转个身又睡了过去。
“叶子,起床吃饭了!”
这一次的声音更大了,刘小叶拖着鼻音朝着门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说完,把头埋进被子里再次睡了过去。
奶奶的声音停了一会,却又很快响起:“刘小叶,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快点起床吃饭,别等我专门来叫你啊。”
“知道了,起了起了。”
求生欲满满的刘小叶一点也不想要奶奶的专门叫醒服务,脑海中残余的睡意猛地一扫而空,曾凯惺忪睡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才过七,分针不到十,才七点出头而已,顶着鸡窝头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奶奶真是,今天不用上学还不让我睡个懒觉。”
“刘小叶,起了没有,是不是一定要我来叫你才愿意起啊!”
“来了来了。”刘小叶先是应了一声,嘟囔个嘴继续哼哼着,“哼,不让我睡觉,等我长大了,我就不回来了。”
很多人都说,你无法判断某一瞬间的价值直到它成为回忆,对于童年的刘小叶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可是在草木葳蕤的夏天,稚嫩的孩童只需要一个快乐的暑假就足够了,何必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伤悲呢,某一瞬间的最大价值不正在于那一瞬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