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笔头·狗尾巴山上的小孩
狗尾巴山,一座平平无名的山,只当地人才知道它的名字,远些的村子便是连听都没听过。说是山,其实不高,就是平地上隆起的一个小山包。
每到春天,狗尾巴山上面长满狗尾巴草,一大片一大片的,有风吹过的时候,毛茸茸的尾巴摇得一刻也没有停,青色的海里闪着银色的光芒。
从远方的群山里飞来一群小小的黑点,那是从南边飞往北方的雁群,但它们不会在狗尾巴山上有丝毫停留。在头雁的带领下,雁群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队列整齐地从狗尾巴山上飞过,只留下一阵欢快的叫声,便渐渐地又变成一群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里。
大多时候,会有几行白鹭扇动着洁白的翅膀缓缓掠下,或是落在山边的清水田里,或是落在河边的芦苇荡里。它们像是松枝一样的脚掌在水面上带起些许涟漪,随即悬停着向前把脚伸进水中,优雅地收起翅膀,静静地立在那里,宛若一位垂钓的渔人。
狗牯仔记得以前他还小的时候,爷爷总背着他窜行在阡陌之间,小小的的他看见白鹭傻乐得在爷爷肩头鼓掌,爷爷告诉他:“那是白鹭,是天空上飘下的白云。”
小山包上还有两棵杨梅树,一棵高些,另一棵矮些。梅雨时分,茂密的枝叶里结着许多又青又圆的果子,有风吹过,摇着叶子,星星点点的果子时隐时现。
杨梅先是青黄色,转而淡红,再变成深红,最后几乎变成黑的,却又不是真的变黑,只是红得发黑。
天上的燕雀是喜欢吃杨梅的,每到杨梅熟了总能看见它们掠过山前的田野飞到树上,叽叽喳喳地欢叫上一整天。
村子里的老人小孩也是喜欢吃杨梅的,狗牯仔也是喜欢。狗牯仔最是喜欢吃黑红的杨梅,甜津津的,可是看着还未熟透的杨梅馋得厉害,又怕鸟儿把杨梅都吃光了,便是忍不住让爷爷先摘些解解馋。
村子不大,叫做小山村,和玉石一样镶嵌在狗尾巴山下面,拢共十几户人家,不到百人。狗牯仔和爷爷的家在村子里的最深处,贴近山脚下。
狗牯仔可不是真的就叫狗牯仔,这只不过是为了好养活而取得一个小名,就像村子里其他孩子也是被“阿丑”,“黑娃”的叫着。
狗牯仔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林晔。名字是爷爷提了条鱼,请村子里的郭先生起的。郭先生说,“晔”是个好极了的字。
郭先生年轻时,曾经跟着镇上的有钱人当过几年伴读书童,识得不少字,在村子也颇有威望。虽说郭先生说自己算不得什么先生,但是村里的人都还是叫他郭先生。村子里那家有了小孩,也都愿意请郭先生取个好名字,博个好寓意。村子里有一大半的小孩,便是郭先生给取的名字。
林晔长得普普通通,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只是长得一双星空般迷人的眼睛,远看有如黑玉一样深邃静谧,近看又如琥珀一样纯彻干净,看起来不像山里孩子的那般虎头虎脑的敦实样儿,反倒显得俊秀不少。
林晔的家不大,就是一座盖着青瓦的泥胚房子,以及最外面用茅草搭建的一间小厨房。屋前有一小片空地,算是庭园,平日里可以用来晒些东西。屋后便是开垦的一小片菜地,在爷爷的精细照料下倒是没有什么杂草,瓜菜长势喜人。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晔家里有三口人,爷爷,林晔,还有阿黄。阿黄是一只毛色土黄的土狗,是爷爷从路边上捡来的,和林晔在同一年被捡回来的。林晔很小就知道自己也是爷爷捡来的,爷爷想来也知道林晔知道,但林晔不说,爷爷也不说。
林晔总爱跟着爷爷,阿黄总爱跟着林晔,于是村子里总能看到一个慢慢腾腾的老头牵着一个踉踉跄跄的小屁孩,东也走,西也走,后面还有一个小毛球屁颠屁颠地跟着,爷孙俩走到哪就跟到哪。
爷爷总说;“阿黄有灵性,知道谁对他好,也知道要对谁好。”
林晔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在一个小孩子都巴不得天天聚集在一起调皮捣蛋,偷鸡摸狗,然后被大人们拿着扫把追着满村子跑的年纪,林晔虽然也是和小孩们玩得欢乐,但是他却总是喜欢每天清晨一个人爬上狗尾巴山上,静静着坐在杨梅树下的青石板上,看着鸟儿从林间飞向远方的群山,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那也是林晔想要去的地方,他想和鸟儿一样飞往他的群山。他听郭先生说起外面的世界有人可以一拳打碎一块石头,有人还可以一剑斩断流水,人们把那些人称为修行者。
又是一日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只是蒙蒙亮,整片天地都处于一片茫茫未尽的夜色中。
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熹微的晨光里,旁边一只狗尾随着着。
“阿黄,快点儿。”小孩子的声音和晨间的风一般清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