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笔头·小山村里的爷俩
夕照红于烧，黄昏里下的山林总是那么苍茫浩渺，宛若一位宽厚仁慈的长者注视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小小的村庄，有着一个简单不过的名字，三塘。至于为什么会起这么个名字，还得说起以前村子里旱过一次，只能大老远从丘水挑水喝，后来挖一口井，又挖三口池塘用来蓄水。用村里老人的话说，村子里有三口池塘可不就叫三塘吗。
村子里熙熙攘攘分布着十几户人家，有世代以来就居住在此的，也有灾荒年间迁逃过来的。黑仔问过爷爷他们是不是一直住在这的。爷爷说，他太爷的太爷就埋在后面的山头，到时候等他死了，也会埋在后面的山头，可不是一直住在这的吗。
黑娃其实叫林晔，只是长得黑黑的，才被取了这么个小名。当然，林晔，这么像模像样的名字，他爷爷可起不来，还是用了一条田间好不容易抓来的鱼，请村子里的郭老头起的名字。用郭老头的话说，这可是个好极了名字，取自什么“小试锋莫当，崖石中开张。会须斩奸邪，晔晔神光扬”，准保将来林晔肯定出人头地。
郭老头年轻时，曾在镇子上一户有钱人家做过几年的书童，识得不少词句。村子里能识几个字的人本就不多，识得字比他还多的更是没有一个。按他的话说，镇上的人见到了读书人都会恭恭敬敬叫一声“先生”，村里的人也该叫他郭先生才对。
大人们却是不把话当真，平日里该怎么叫还怎么叫，只有要让他帮忙取个名字时才讨好地喊上一声“郭先生”，以求一个好点的名字。小孩子明面上到是叫的勤快，全因郭老头的嘴里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只是气人的是，讲到精彩处往往说忘记了，实则是眼馋孩子手中的吃食，孩子们的牙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终是极不情愿地从手里掏出些，听完了私下里便暗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老头。
黑娃家里有三口人，爷爷，林晔，还有阿爹。爷爷的名字黑娃不知道，村里人都叫爷爷老林头，或是林伯；阿爹的名字黑娃倒是知道，是林青山，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阿爹。
十年前，那个叫做林青山的小伙子出了村子，说是要去当兵，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人私下嘴碎，说阿爹应该是死在外头了，给爷爷听见了，只把爷爷气的抡起一根木棍就追着那人打，还是大家好劝歹劝，那人使劲哈腰道歉，这才告了落。自那以后，村子里再没人敢说类似阿爹可能死了的话。
再后来，不知是苍天犹怜这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还是犹怜这个遗失荒野的孩子。老人在山上砍柴时，竟抱了一个孩子回来。
村子里的大人大多知道，也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村子里倒是没有像那是山沟沟里捡来的野孩子的话流出，所以孩子们大都不知道，或者说没有意识到。
此时，黑娃和爷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端着一碗野菜粥吃着。自打他记事起，只要不下雨，爷爷总要花上一些时间坐在台阶一动不动，像是一块石头。爷爷的视线越过村前的稻田，经过丘水，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久久。问他，只缓缓答：“站的高些才能看得远，远处的人也才能看得见。”
黑娃的家不大，只不过一座泥巴屋子，用草盖的屋顶，木做的门窗。虽然住起来冬暖夏凉，可是风大了怕被掀翻，雨大了怕被压垮，住起来难免担惊受怕的。可是即便如此，黑仔还是喜欢这座老房子，那是他一直以来待的地方。
房前有一个不大的小院里，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块硬邦些的空地，围上一圈篱笆，加上一扇竹子扎成的小门。那是一棵金桂，如米小的花朵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之间，整个村子都浸在浅浅的清香里。
“爷爷，黑娃是不是一个坏孩子？”黑娃抬头看着爷爷苍老的脸庞，小声问道。
“黑娃怎么会是坏孩子呢，黑娃可是爷爷见过最听话最懂事的好孩子。”爷爷的眼光从远处收了回来，看着孩子眼里的暗淡和忧伤，把手中碗放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温声安慰道。
“那为什么阿爹还不回来呢，别人都说只有坏孩子才没能要。”黑娃微微低下头，眼睛红红的，似要冒出水来。
“傻孩子，阿爹怎么会不要你呢，阿爹可是喜欢我家黑娃喜欢的紧呢。只是啊，他忘了回家的路，等黑娃长大了，把阿爹接回家好不好？”爷爷心头一酸，微微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老眼，声音颤颤的。
“爷爷，那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找阿爹好不好？”黑娃抬起汪汪的眼睛，期盼地问道。
“好，到时候你去哪里，爷爷就去哪里。”爷爷看着黑娃，答道。
“那我们拉勾。”黑娃伸出右手，眼神恳切。
“好。”爷爷宠溺一笑。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孩子的清脆声和老人的沧桑声，回荡在小院里。
“好了，快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爷爷你也快吃。”
黑娃低头喝粥，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下和琥珀一样，比起村前的丘水还要澄澈几分。
“好，咱们比比谁吃的快。”爷爷说着端起一旁的碗，开始喝起粥来。
黑仔听着爷爷喝粥的吸溜声，整个头连忙埋进碗里，也吸溜起来。
“哈哈，爷爷，你看，是我先喝完。”黑娃抬头，看着还在吸溜着爷爷，把碗往前一递，得意洋洋地咧嘴笑着。
爷爷转头看了下伸到眼前干干净净的碗，笑着抹掉孩子嘴角残留的米渍，问道：“黑娃吃饱了没有，没饱就再去添些，锅里还有呢。”
“爷爷，我吃的可饱了，你看。”黑娃笑呵呵地拍了拍肚皮，发出敲小鼓一样的响声，逗的爷爷也笑出声来。
爷俩的笑声回荡在小院，传到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