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笔头 交织的命运
一——
是夜,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整座城市如同飘零在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豆大的光亮在风雨中微弱地浮动着。
漆黑一片的天空沉沉地压下,厚重的乌云剧烈翻滚着,一道道巨大的银蛇伴着电闪雷鸣撕裂夜空。
大雨瓢泼,豆大的雨点夹着呼啸的狂风狠狠撞击在窗户上,碎成层层叠叠的雨幕。呜呜晃动的窗户苦苦支撑着,狂风裹着雨丝从窗边的一丝缝隙扑入,吹在他那时不时被白光照亮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静静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越下越大的滂沱暴雨,思绪却是在记忆的长河里越潜越深。
他叫苏晔,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来自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世界。
更加确切的说,一个来自来来世界的叫苏晔的灵魂占据了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也叫苏晔的身体,记忆乃至意识,就像是一个账号的使用者更换了,但账号里的所有信息都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苏晔清楚记得自己忙碌一整天后正开车回家准备好好休息一番,路上遇见一名跳河自杀的学生,跳下去救人时,奈何天公不作美,脚忽然抽筋了。
自己像是掉进河里的一块石头缓缓下沉,眼角的余光看着河面的波光粼粼最后失去了意识。
“叶子!”
“叶子!”
“你没事吧!”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一声声急切的呼声如同惊蛰时节的春雷,唤醒了苏晔沉睡许久的意识。
苏晔想要睁开眼睛,却是感觉自己被一阵阵浪潮淹没,脑中是沉甸甸的,像是被灌入了铅水一般。
苏晔像一块海绵般疯狂吸收着涌来的记忆,忍着脑中的混沌与沉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一阵眩光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青春稚嫩的写满关切的脸颊,只见一群穿着红灰色校服的青葱少年郎拿着搪瓷饭缸围着他。
“叶子,你醒了,吓死我们了。”
一个占据苏晔半个视野的男生看见他转醒,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苏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头枕着他的大腿靠在他的身上。
“石头。”
苏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甚至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嘴里却是已经蹦出一个名字。
“叶子,你没事吧?”
苏晔在对方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看着眼前感觉明明无比熟悉却又很是陌生的人群,有些不解地移开视线打量着周围,水墨尽染的天空下,几栋灰色建筑,几张篮球架,些许高大树木,三面摇曳在空中的旗帜摇曳飞扬,其中一抹是鲜艳醒目的中国红。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也穿着一身和周围人一样的红灰色校服,脚上则是一双蓝色的运动鞋,旁边地上还有两个白色的陶瓷饭缸,略显通红的手掌沾满泥渍,后知后觉地回道:“没事,就是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
“真没事,叶子?”
苏晔醒来略显怪异的举动让周围一圈人的忧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免不得又是再次出生询问。
“没事,就是衣服裤子脏了,得请假回去换个衣服。”
“哎,没事就行,换衣服的话等会我和你去找老王请个假。”
众人见苏晔看起来是真的没事了,心中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地,眼中转而闪着一抹饥渴无比的狗子般的精光,随即散开赶去吃饭,只剩下那个叫石头的男生还守在旁边,半是自责半是劝慰道;“叶子,你给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还好你没事。以后咱吃饭还是跑慢点吧,尤其下雨天本来阶梯就比较湿滑,一不小心就摔跤了。”
苏晔转头看了看正苦口婆心的石头,笑了笑,宽慰道:“好了,这不是没事嘛,下次小心点就成。”
石头真名叫石磊,是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精神小伙,也是他的同桌兼最佳饭友。
原主就是和他在下课铃还没响完时恰如上弦已久的箭一般冲出教室干饭,因为速度太快不慎踩空了满是积水的台阶滑倒在地,重重摔到了头。
原主不知道到底是不带走一片云彩轻飘飘地走了还是和他互换身体去到了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世界,总之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也鸠占鹊巢般占据了这具身体。
苏晔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陶瓷饭缸,把其中一个递给石磊,道:“石头,你赶紧吃饭去吧,我去找老王请个假回家,今晚估计不会过来了。”
“行,那你记得吃饭,我先走了,不然都没饭吃了。”石磊接过搪瓷饭缸,盯着苏晔看了一会,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转身离去。
苏晔看着离去的石磊,又环视一周,三两成群的青葱少年郎,雅致清尘的学校,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去找水龙头洗了手,随即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老王去了。
好在老王是一名勤勤恳恳的班主任,此刻还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什么。
老王真名叫王佑遂,是一名四十好几的数学老师,有着理科老师典型的地中海,虽说平时总是板着一副严肃脸庞,但是对他们其实真是像园丁呵护花朵般,关怀备至。老王除了师德很好,教学水平也是很高,大山一般压在多少高中生心上的数学讲的深入浅出,是难得的一名优秀教师,也是广受学生喜爱的一名老师,如今也算是桃李满天下。
“梆梆。”
苏晔进去前礼貌性地先敲敲门。
老王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道了声“进来。”
苏晔走到老王面前,言道:“老师,刚才吃饭不小心摔了一跤弄脏了衣服,想要和您请个假回家。”
老王已经转过身来朝着苏晔,瞧见他身上衣服裤子上有几片不是湿漉漉的就是满是泥渍,关切问道:“没有摔伤吧?”
苏晔看着老王那双闪烁着睿智和关心的眼睛,出声道:“没有,就是弄脏了衣服,穿着有点不舒服。”
老王又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无事后又道:“那吃了饭没?”
“刚刚吃饱了。”苏晔看着老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嗯,那就好,赶紧回家去吧,”老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道:“对了,等会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路上也小心一点。”
“好的,谢谢老师。”苏晔对着老王道谢一声,告别道:“那我先走了。”
“嗯,回去吧。”
老王凝神看着苏晔缓缓离开的身影,感觉他的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索性老王不是那么转牛角尖的人,回过神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
苏晔的家,准确来说也不是他的家,只是一间租在天湖二中附近的用来每晚歇息的房间,姑且能算作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苏晔是一个走读生,只不过高二高三是他寄宿生,直到高三才转为走读生。一是个子有一米七七的他学校的床睡着不舒服,二是在寝室里难免会有人打呼噜影响睡眠质量,三是高三的关键时刻父母也希望能够照顾好他,让他专心学习。
他寻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摸索着开灯了,仔细打量了一番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大概十多平方,以前可能是一件储藏室或者杂物间,一扫便可一览无余。
橘黄的灯光下,靠墙的是一张两层的铁架床,上层整齐放着几堆书籍以及一些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下层挂着一张白色蚊帐,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灰蓝色的被子枕头,床底下则摆放着一些鞋子,还有一个篮球;对门靠窗位置放置着一张陈色的桌椅,桌上摆着一些教科书,一些文具,一盏台灯一个闹钟。
房间左上角还有一个集淋浴和洗漱功能的多用卫生间。
整个房间收拾的很是干净整洁,空气中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异味,已然是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蜗居。
这一层楼甚至一栋楼住的基本上都是天湖二中的走读生,每一层楼还配备了一间稍大些的公用厨房和一处长条状的封闭式阳台。
苏晔找好衣服进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习惯性的想要用洗衣机洗个衣服,反应过来没有也就自己亲自动手。
待他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处,便如同一棵树木般站在窗前静静思考着。
轻轻摇了摇头,苏晔从越飘越远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今年是2000年,不仅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世纪之交,也是千年等一回的千禧之年,亦是具有的极其特殊历史意义的一年。
这一年全球经济进入寒冬时期,中国经济却是逆流而上,开启史诗般壮丽的腾飞之旅。
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也是一个黑暗的季节;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而他,固然是来自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世界,却也只是这时代浪潮中毫不起眼的一滴水。
他现在只是一名刚刚步入高三的普普通通的学生,成绩算是优秀却也并拔尖,除了打篮球打得不错,相貌长得不错以外似乎便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但是,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都能够引发一场龙卷风,那么他即使轻如尘埃,可有着常人没有的先天优势,又如何不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即然上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那么不仅仅要既来之则安之,还要我来,我见,我征服,活出一段自己的人生。
大雨依旧瓢泼,苏晔心中的波涛汹涌却是渐渐归于风平浪静,有如一汪平滑如镜的湖水。
二——
是夜,黑云压城城欲摧。
乌云密布的天空剧烈翻滚着,时不时有一道银蛇伴着电闪雷鸣撕开天幕,白光闪烁,一片苍茫。
豆大的雨珠止不住地坠了下来,厚重的雨幕层层叠叠,把一切都隐埋在灰白色的雾气中。
咯吱作响的窗户晃动着,有风穿透窗缘打在他那时不时被白光照亮的脸上,有些潮湿。
他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松,在狂风暴雨中被压得不停地来回摇晃着。
思绪万千却又心如止水,两种矛盾的心理却是很是融洽地出现在他的身上。
我是谁?
一个简单至极却又无比深奥的问题不断回荡在他的脑海。
我是苏晔。
我是苏晔?
苏晔,一个来自二十多年后的灵魂却离异地占据着在一个千玺年的身体里。
苏晔,他明明记得自己开车回家时意外遭遇车祸连人带车掉下大桥沉入河中,意识也石沉大海般陷入深深的黑暗中。
时间回到下午。
“叶子!”
“叶子!”
“叶子,你别吓我,快醒醒!”
难道说科学的尽头真的是玄学?
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一场庄周梦蝶又或蝶梦庄周。
如果真的是一场梦,那么,是以前只是一场梦,还是说现在只是一场梦。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要到哪里去?
2024.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