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笔头·黑娃和阿土
暮霭沉沉,半圆的月亮挂在树上,像是树上结出的果实,亮亮的。
晚间的松林回荡着阵阵清风,虫鸣细碎,枝叶摩挲,留下一地斑驳树影。
林间的黄色土路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提着一盏油灯走着,细细看,正是爷爷牵着黑娃。
“爷爷,这么晚了,我们去阿土家干嘛吗?”
阿土和黑娃一样是个小名,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土,父母便取了个名字叫张坤,小名阿土。阿土和黑娃一般年岁,都是七岁,平日里是最玩得来伙伴。
“阿土和你呀,也到该读书认字的年纪了,听说隔壁的岭下村来了一位教书先生。我和你张叔商量商量,带你和石头一起去看看,若是能拜那位教书先生为师再好不过了。”
“先生,”黑娃略一思索,好奇地抬起头看着爷爷问道:“是像郭爷爷一样的先生吗?”
“倒不是爷爷说他坏话,郭老头可算不得什么先生,他也只是早生几年多识几个字,顶天了也只能算半个教书先生,万万当不得‘先生’二字的分量。”爷爷低头,哈哈一笑。
“爷爷,那什么样的人才可以称作先生呢?”
“先生啊,爷爷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作先生,但是爷爷知道,能称作先生的人,一定是值得敬重的人。”
走到坡顶,眼前一下亮堂不少,爷爷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看着下方,笑道:“就要到喽。”
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去,是一处灯火昏黄的人家,借着明亮的夜色,依稀可以看出来,那是一座比黑娃家要大上不少,黑瓦土墙的泥土房子,这便是爷俩要去的地方,张叔也是阿土的家。
片刻,爷孙俩继续走下坡。
离门前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可以听见霍霍的磨刀声,像是一只极具质感的夜曲。
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张叔名叫张大山,是村子里的一名砍柴人,想来此时正借着月光磨他的砍柴刀。
“张叔!”
人未到而声先至,黑娃松开爷爷的手蹦跳着向门前走去。爷爷笑着摇摇头,吹灭灯笼里的火苗。
篱墙下忽地冒出小半截身子,一个圆圆的脑袋朝外张望。待看清来人,一双眼睛一下闪过一道亮色,正是阿土。
“阿爹,林爷爷和黑娃来了。”
磨刀声这是已经停下,张大山把柴刀放在一旁的地上,连从凳子上起身,一边在身上擦拭着手上的水,一边迈开步子走去开门。
张大山常年进山砍柴,皮肤黝黑,个子看起来虽然不大,但是很干练,一看就是一把好手。
只是显然阿土见到小伙伴高兴极了,拍拍了手上的尘土,已是赶在阿爹之前拔下门栓,拉开木门,欢快地蹦了出去。
“阿土。”
“林伯,黑娃,吃了饭没啊?孩他娘,快出来,林伯和黑娃来了”张大山连忙上前,一边朝着屋子里招呼,一边看着自家孩子略有责怪道:“阿土,怎么见了你林爷爷不喊。”
“哎——”
“林爷爷。”已是和黑娃勾肩搭背在一起的阿土向着老林头大大地喊上一声,声音响亮,喊完便一脸惋惜地凑在黑娃耳边说起了悄悄话:“黑娃,我跟你说我刚刚抓到一只可有劲的土狗子,可惜一下没注意给他跑了——”
“哈哈,好孩子,”爷爷先是看了眼两个孩子,看着迎来的张叔,爽朗笑道:“你们可千万别忙活,我们吃好了才过来的。”
与此同时,房子里走出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向着一旁应是厨房的草棚子走去,一边喊道:“林伯,黑娃,我去给你们拿点水喝。”
张叔引着林爷爷往屋子里走去,不忘对自家小孩交代一声:“阿土,你和黑娃在院子自己玩会。”
此时,两个小孩已是蹲在篱墙下借着月色找着土狗子,阿土听见应了一声,立马有欢喜道:“黑娃,我看到一直土狗子了,就在你前面,快抓住它,可别让它跑了。”
“我看见它了,看我的。”
只见两个小孩在地上挪动扑腾着,好不快活。
两个大人也是随他们去,坐在客堂上,看着门外的两个小孩子,满脸笑容。
很快,张婶端着一壶水几个碗就走了进来,张大山接过,亲自给林爷爷倒茶水。
“林伯,他爹,你们聊,我还有些活没玩完呢。”
“林伯,您有事直接招呼我一声,我不就亲自过去,咋劳烦您大晚上亲自过来。”张大山看了眼妻子,开口道。
“哎,怎么叫做劳烦,你呀白天还要进山砍柴,时间可不能耽搁,我啊糟老头子一个,闲暇得很,这不正好多走动走动。”林爷爷喝两口茶水,指了指着外面俩个小家伙,笑呵道:“阿土今年也七岁了吧,也是该读书的年纪了吧。”
“是啊,也是该读书的年纪了,我想着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带上阿土,看看有没有教书先生或者那家大户能要他。”张大山看着外面俩个小家伙,眉头微皱,语气颇重地忧愁道。
“我听说岭下村近几日来了个教书先生,想着是不是找你一起阿土和黑仔去看看,路上好有个照应。”
“林伯,你说的是真的。”张大山面色一喜,凝视着着林爷爷寻求解答。
“真的,”林爷爷肯定地点点头,继续道:“听人说那教书先生教得还不错,也不知真假。”
“还是得去看看才好,可别把孩子教坏了。”张大山略一思索,便做了决定,“林伯,明日我不进山砍柴了,我们先去岭下村看看再说,正好我家老姨就在那,我找他们打听打听情况。”
“既然这样,今晚好生备些干粮,明日五更天我们早些出发,卯时想必应该能到。”
“也好。”
“亥时了,天色不晚了,既然说好了,那我也回去了。”爷爷瞅了瞅外面的天色,起身要走。
“那我送您。”张大山连忙起身相送。
“黑娃,该回家喽,快去洗洗手。”
“好。”两个小孩倒是听话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水缸旁舀水洗手,只是那眼神里明显有些意犹未尽。
林爷爷点亮手中的灯笼,牵起黑娃的手,看着张大山开口:“好了,也别送了,我们走了。”
“行,您老慢些走。”
嘴上虽答应着不送,张大山和阿土还是送出一段距离,然后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爷孙俩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山林间那道若只若现光亮完全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