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七贤
七音乐坊的铜铃刚响过第三遍,圆圆正对着铜镜发愁——她那身改良汉服的拉链卡在腰后解不开,而点点手里的竹笛被穿宽袍大袖的乐师当成了烧火棍,正追着问“这细竹竿子能引燃多少松脂”。
“二位莫不是来砸场子的?”坊主捻着山羊胡,眼瞟着圆圆怀里的古筝。这物件在魏晋琴瑟盛行的乐坊里,活像只闯进鹤群的胖鹅。
头天试演,圆圆刚拨响第一个泛音,檐下的风铃突然齐齐倒转,连坊里养的白猫都炸着毛跳上房梁,对着古筝喵喵叫得像唱《广陵散》。
点点赶紧举起竹笛救场,谁知笛音刚起,后院的竹林突然疯长,新抽的竹笋戳破了屋顶,惊得客人怀里的酒盏摔成八瓣。
“定是这乐器有妖!”有乐师嚷着要拿桃木剑来驱邪。
点点急中生智,对着竹笛吹起了《茉莉花》,笛声拐着弯儿缠上圆圆指尖的筝音,倒让飘落的竹屑在地上拼出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坊主摸着胡子点头:“虽怪诞,却有新意。”
真正的麻烦在打赏环节。有位穿玄端礼服的公子听完曲,掷来块玉佩当彩头,却被点点下意识接住——他本想鞠躬,宽袖子却扫翻了案几,玉佩滚进香炉,烫得冒出股青烟。
圆圆手忙脚乱去捡,古筝的弦突然自己震颤起来,竟把散落的酒滴震成了串水珠子,在空中跟着旋律转了三圈,正好落回客人空杯里。
“这……这是‘高山流水’的新解?”客人看呆了,又添了两锭银子。
夜里收工,两人蹲在坊后竹林算账。点点数着铜钱,突然发现竹笛的孔里长出片嫩绿的竹叶:
“欸,它好像爱上这儿的风了。”圆圆低头,见古筝的弦上沾着片桃花瓣,拨弦时那花瓣竟随着音符上下跳,像在打拍子。
正说着,坊主举着盏油灯过来,身后跟着白天那只白猫。
白猫轻巧地跳上古筝,爪子搭在弦上,竟弹出个清亮的泛音。
点点的竹笛也跟着嗡嗡作响,惊得满林萤火虫都飞过来,绕着两人转成个发光的圈。
“明日给二位涨月钱。”坊主笑得眼睛眯成缝,“就演那支能召萤火虫的曲子。”
圆圆和点点对视一眼,突然想起穿越前在音乐厅的合奏——那时追光聚在身上,哪有此刻萤火虫当听众、白猫来伴奏的趣致?
点点把竹笛往腰间一插,拽着圆圆往厨房跑:
“先去偷两个胡饼,就着月光当庆功宴!”
王戎、山涛、阮籍虽未持乐器,却屏息凝神,以自身的气韵和专注的目光,无声地融入这越来越宏大、越来越和谐的“破咒之音”中。
嵇康的古琴如清泉引路,阮咸的尺八如大地承托,向秀的陶埙如岁月悲悯,刘伶的磬如星辰点缀,而圆圆激烈守护的筝鸣与点点嘶哑执拗的笛音,则如同最核心的火焰,燃烧着最本真的情意,照亮并沟通着那被唤醒的“初心”!
七贤之音,风格迥异,却在此刻奇异地交融共振,形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充满生之力量与正之韵律的洪流!这洪流不再是单纯的对抗,而是包容、是引导、是净化!
那翻滚的血海怨魂,在这蕴含着天地正声、人世至情、先贤智慧的宏大乐音洪流冲击下,如同积雪遇到骄阳,发出“嗤嗤”的声响,开始剧烈地消融、溃散!无数扭曲的鬼影在乐音中尖叫着化为缕缕黑烟,随即被音波涤荡、净化,消散于无形。
血光在迅速褪去!
被护在音波核心的濮水月夜影像,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影像中,师涓脸上那纯粹的感动和创作的热情,如同被拂去尘埃的明珠,熠熠生辉。
他残魂的尖啸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悠长、释然、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嵇康缓缓收琴,指尖那点血痕已消失,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波澜。
向秀捧着那面吸收了师涓纯净灵念的陶埙,神色庄重,若有所思。
阮咸收起尺八,脸上又挂起了玩味的笑容。
刘伶敲完最后一下磬,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王戎捻须不语,目光深邃。山涛和阮籍则明显松了一口气。
坊主提着灯笼,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看着恢复平静的庭院,看着瘫坐在地的点点和抱着古筝的圆圆,看着神色各异的七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捻着山羊胡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脚边的白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
夜风拂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一丝残留的、难以言喻的安宁。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毫无征兆地,深沉的夜空中骤然划过一道惨白的、撕裂天幕的巨型闪电!
那光芒刺眼夺目,瞬间将整个后院、连同竹林、乐坊的轮廓映照得如同森森白骨!紧接着——
“轰咔——!!!”
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狂暴到极致的霹雳雷声,如同上苍的怒吼,猛地炸响在所有人的头顶!
整个大地都在这恐怖的天威下簌簌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