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婉转
重返长安的路途,不再有南逃时的仓皇,却多了几分沉重与审慎。沈清漪、秦墨、林晚,带着几名精干可靠的文荟阁助手,乘坐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随着逐渐恢复秩序的官道,向北行进。越靠近长安,战争的创伤越是触目惊心。废弃的营垒、荒芜的田地、沿途乞食的孤儿寡母……无不诉说着这场叛乱的残酷。秦墨的画笔再次变得沉重,记录下的不再是艺术,而是沉甸甸的现实。
终于,那座熟悉的巨大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长安,我回来了。沈清漪心中默念,百感交集。城墙上有明显修补的痕迹,城门口守卫的兵士眼神警惕而疲惫,往日的繁华喧嚣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所取代。
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南一处由李泌手下提前安排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此地名为“归云里”, ironic的是,与当年那个归云阁同名,却已物是人非。院落看似普通,实则内外都有便装暗哨守护,显然肃宗对他们的安全极为重视。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并非急于入宫或联系旧人,而是秘密会见李泌派来的联络人。来人带来的消息让沈清漪心头更紧:太上皇玄宗已返回兴庆宫,那几位所谓的“仙师”果然随行,且深居简出,极难接近。兴庆宫乃至整个大明宫的防卫,因玄宗的回归而变得复杂,肃宗的人也不能完全掌控。此外,静妃楚婉秋在战乱中受了惊吓,身体愈发虚弱,仍在深宫静养,外人难见。
“陛下之意,”联络人低声道,“请沈大家暂勿轻动。陛下已安排沈大家官复原职,重掌霓裳苑……的废墟。”
“废墟?”沈清漪一怔。
“是的。霓裳苑毁于战火,亟待重建。这正是沈大家重返宫廷,且不引人注目的最好理由。”联络人解释道,“陛下会拨付钱粮,沈大家可借此机会,招募旧部,整顿宫苑,暗中查探。尤其要留意……兴庆宫那边借调人手或物资的动向,以及宫中是否有异常的音律、图案或……气味出现。”
沈清漪立刻明白了肃宗的深意。以重建霓裳苑为幌子,她可以合理地出入宫廷,接触各类人员,调动资源,却不会直接触怒玄宗及其身边的“仙师”。这确实是一步妙棋。
次日,沈清漪以“妙艺夫人”的身份,递牌子求见肃宗皇帝,谢恩领旨。肃宗在偏殿简短地接见了她,言语间多是勉励她重整宫廷礼乐、恢复盛世气象的官话,但眼神交汇时,那份沉重的托付彼此心照不宣。
重返霓裳苑旧址,沈清漪的心如同被揪紧。昔日的亭台楼阁、排练场、画室,大多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和破碎的琉璃瓦堆积如山,只有几间偏殿侥幸存留,却也蛛网密布,荒草萋萋。一些侥幸生还的旧日宫女乐工闻讯赶来,见到沈清漪,如同见到主心骨,纷纷跪地哭泣。
强压下心酸,沈清漪立刻投入工作。清理废墟、登记造册、申请钱粮、招募匠人……一切千头万绪。她特意从文荟阁调来了两名苏珩培养的、精通账目和管理的助手,将重建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秦墨和林晚则负责甄别召回旧日的乐师画师,并从中挑选可靠之人,逐步恢复排练和创作,表面上是为了日后庆典做准备。
重建工作如火如荼,沈清漪借此机会,以查验物料、请教旧典为名,频繁出入宫廷各衙署,甚至偶尔能远远望见兴庆宫的飞檐。她敏锐地察觉到,宫中气氛微妙。肃宗所在的太极宫一带,秩序井然,透着一种励精图治的紧张;而太上皇居住的兴庆宫,则似乎笼罩在一片看似祥和实则疏离的氛围中,往来人员神色匆匆,且多有生面孔。
一天,林晚悄悄找到沈清漪,神色不安:“清漪姐,我发现一件怪事。最近宫中教坊司送来一批协助排练的乐工,其中几人演奏的技法颇为古怪,尤其是在伴奏某些舒缓曲调时,会加入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音颤音,听得人心里发慌,甚至有点头晕。我私下问过,他们说是从洛阳回来的旧人,在那边跟一个老师傅学的‘新技法’。”
沈清漪心中一动,立刻让林晚悄悄记下那诡异的音律。当晚,她将音符写下,飞鸽传书送至江陵文荟阁,请苏珩和林晚留下的助手比对分析。
数日后,苏珩的回信到来,结果令人震惊:这种低频颤音,经过特殊仪器(苏珩根据现代物理知识简易制作的)分析,其频率模式,与之前发现的、可能用于激发“幽斓石”的特殊音律片段,高度吻合!虽然能量微弱,但长期聆听,很可能影响人的心绪乃至健康!
“螭龙”的人竟然已经将手伸到了普通的乐工之中?他们想干什么?潜移默化地影响宫廷中人的神智?
沈清漪感到不寒而栗。她立刻下令,以“技艺不精,需重新培训”为由,将那几名乐工调离核心排练,安排到无关紧要的边缘岗位,并让林晚密切监视所有新入宫人员的音乐背景。
另一方面,秦墨的调查也取得了进展。他在清理霓裳苑残存物品时,从一堆烧焦的废料下,意外挖出了一个密封的铜盒,里面竟是几卷幸免于难的画作草图和一些零散的笔记——是李文儒的遗物!想必是当年他暗中调查时,悄悄存放在霓裳苑的。
笔记内容支离破碎,多是关于归云阁账目往来的疑问标记,但其中一页,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星盘或罗盘的图案,旁边标注着几个关键词:“辰宿列张”、“地脉交汇”、“龙睛之位”。而草图之中,有一张描绘的竟是华清宫后山一处极隐秘的温泉眼,角度刁钻,绝非寻常游览所能见到。
“龙睛之位?”沈清漪反复咀嚼这个词。她猛然想起,肃宗正在秘密绘制山川地脉图!难道李文儒早已发现了“螭龙”组织进行仪式的关键地点需要符合某种风水或星象条件?
她立刻将星盘图案和“龙睛之位”的推测,通过秘密渠道呈报给李泌。
紧张的调查中,时间飞逝。重建工作渐有起色,霓裳苑的主体建筑初步恢复,虽然远不及昔日辉煌,总算有了些模样。肃宗皇帝为了展示中兴气象,决定在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于修复完毕的大明宫麟德殿举办一场盛大的宫宴,命沈清漪全力筹备。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压力,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宫宴必将聚集皇室全体成员、文武重臣,也是观察“螭龙”动向的良机。
沈清漪精心设计宴会议程,既体现传统礼制,又融入霓裳苑的新意。她特意安排了一出新编的《破阵乐》,气势恢宏,颂扬平叛功绩,以迎合肃宗;同时又安排了一出舒缓优美的《霓裳羽衣曲》改编版,以怀旧之情,安抚玄宗。
就在宫宴准备紧锣密鼓进行时,一个意外访客打破了平静——寿王李琩突然到访霓裳苑。
他看起来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落寞和疲惫。他屏退左右,与沈清漪单独在刚刚修葺好的偏殿叙话。
“沈大家别来无恙?”寿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听闻霓裳苑重建,孤特来道贺。”他的贺礼是一套珍贵的古籍善本,与乐舞无关,反倒是些地理杂记。
沈清漪心中警惕,面上恭敬谢恩。
寿王踱步看着窗外的施工景象,忽然道:“如今山河破碎,百废待兴。有些东西,执着太过,反而不美。譬如寻仙问道,终究虚妄;又譬如……执着于某些不该深究的往事。”
他又在暗示!沈清漪不动声色:“王爷教诲的是。妾身如今只愿尽力恢复霓裳苑旧观,以乐舞娱上,抚慰人心,其余之事,非妾身所能及。”
寿王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悯?“如此最好。长安虽复,然水下之暗流,恐比昔日更为汹涌。沈大家……好自为之。”
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告辞离去。
寿王的再次警告,让沈清漪确信他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并且已经接近了核心,引起了“螭龙”组织的警觉。甚至可能,寿王自身也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才会再次出面提醒。
宫宴的日子终于到来。麟德殿张灯结彩,试图重现往日繁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依序入席,气氛看似热烈,却总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拘谨和隔阂。肃宗皇帝与玄宗太上皇并坐御榻之上,父子之间笑容客气而疏离。玄宗身边,果然跟着两位身着道袍、气质缥缈的“仙师”,他们目光低垂,仿佛超然物外,却无形中带来一种压抑感。
沈清漪作为总调度,隐身于幕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她注意到,那两位“仙师”的座位下方,铺设的毡毯纹样似乎有些特别,在灯光下隐隐反射出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金线的幽蓝光泽。她立刻示意混在侍从中的助手,设法靠近观察。
乐声起,节目依次上演。《破阵乐》雄壮激昂,赢得了肃宗和武将们的赞赏;《霓裳羽衣曲》婉转缠绵,引得玄宗目露追忆之色,他身边的“仙师”也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欣赏。
一切看似顺利。然而,当演出进行到高潮时,一名助手悄悄退回幕后,对沈清漪急语:“大家,那毡毯下的纹样看清楚了,是……是变体的云鹤交缠图案,而且用了特殊的银线混织,光线角度不同,显现的图案也不同!”
果然!他们竟然如此公然地将标志展示在御前!
就在此时,林晚也脸色发白地凑过来:“清漪姐,伴奏的乐曲里……有那种低频颤音!虽然混在大型乐舞中很难察觉,但确实有!来源……来源好像是太上皇身边乐师席的方向!”
沈清漪头皮发麻。他们想干什么?在宫宴上,在皇帝和太上皇面前,进行某种试验或仪式吗?
她无法中断演出,只能强作镇定,密切观察。她发现,那两位“仙师”看似在欣赏乐舞,手指却在宽大的袍袖下极快地掐动着某种诀窍,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而他们的目光,不时地扫过大殿顶部某些特定的藻井结构。
沈清漪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震!那些藻井的修复……是由将作监负责的,而将作监的大匠中,有几人正是当初极力反对霓裳苑“奇技淫巧”的保守派!难道他们在修复过程中,暗中做了手脚,嵌入了某种能放大或引导音律、光线的装置?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利用宫宴的盛大场面和复杂声光作为掩护,暗中进行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目的何在?影响两位皇帝的心智?测试某种大型仪式的效果?还是……针对特定的人?
沈清漪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身体欠佳、面色苍白的静妃楚婉秋身上。她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静妃当年中的毒,是否也是某种需要特定条件(比如音律、光线)才能彻底激发的类型?他们想在今晚……灭口?
不能再等了!沈清漪当机立断,她无法直接揭露,那会引起巨大混乱且没有证据。她必须破坏这个“场”!
她立刻召来心腹,低声急促下令:“立刻去偏殿,将备用的大鼓抬来!听我指令,在我示意时,用力敲响那面鼓!越响越好!”
同时,她快步走到乐师席后方,找到负责总体节奏的鼓手,急促地低声吩咐:“下一段乐章,听我号令,节奏加快一倍!务必打乱现在的旋律!”
虽然不明所以,但沈清漪的权威让乐工们立刻遵从。
就在那两位“仙师”掐诀速度越来越快,口中默念几乎变为低吟,眼中闪过一丝诡异光芒的瞬间——
沈清漪猛地一挥手!
“咚——!!!”
一声突兀至极、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那是偏殿方向传来的疯狂擂鼓声!
与此同时,乐师席的鼓点节奏骤然加快一倍,如同疾风暴雨,瞬间将原本舒缓诡异的旋律冲得七零八落!
全场皆惊!乐舞被迫中断,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声音来源和乐师席。玄宗不悦地皱起眉头,肃宗也面露疑惑。
那两位“仙师”更是身体猛地一僵,掐诀的手势顿住,低吟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惊怒和难以置信!他们精心营造的“场”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韵律可言的巨大噪音粗暴地打破了!
沈清漪立刻出列,跪伏请罪:“陛下恕罪!太上皇恕罪!定是备用鼓固定不稳,突然倒地,惊扰圣驾!臣妾管教不严,罪该万死!”
她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肃宗虽然疑惑,但见只是意外,便挥挥手:“意外之事,不必惊慌。重整乐舞,继续吧。”
经此一闹,宫宴的气氛彻底变了。那两位“仙师”脸色阴沉,再也无法继续先前的手段。玄宗也显得兴致寥寥。宴会在一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中提前结束。
沈清漪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知道,她赌赢了,但也彻底暴露了——至少在那两位“仙师”和其背后组织眼中,她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乐舞教习,而是一个可能洞察并破坏了他們计划的人。
真正的较量,从现在起,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螭龙,已被惊动。而沈清漪手中的剑,才刚刚出鞘。长安的夜空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