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典雅
宫墙巍峨,将喧嚣的长安市井隔绝在外,也将无尽的暗流涌动深锁其中。霓裳苑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惊魂未定又充满困惑的脸庞。
“楚师姐……她竟然……”林晚反复喃喃,依旧无法消化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昔日一同钻研学业、畅谈理想的学姐,竟成了大唐天子的妃嫔,这其中的机缘巧合、曲折经历,简直超乎想象。
苏珩最为冷静,但也眉头紧锁:“福兮祸之所伏。贵妃娘娘今日出手相助,确解了燃眉之急。然宫廷深深,恩宠无常。她此举是念旧情,还是另有所图?我们将霓裳苑置于宫廷视野之下,固然得了一层庇护,但也意味着从此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检视,再无退路。那位‘螭龙墨锭’的主人,此次未能得逞,绝不会甘心。”
秦墨沉默良久,开口道:“婉秋……她看我们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惊异,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一种近乎命令的暗示。她似乎并不希望我们当场相认,甚至有意引导陛下认为我们只是她入宫前在民间偶遇的旧识。”他看向沈清漪,“清漪,你怎么看?”
沈清漪指尖摩挲着那张写着拼音的纸条,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楚婉秋写下它时的心情。“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我们了解真相、判断形势的关键。兴庆宫……那是陛下的另一处宫苑,守卫或许不如大明宫森严,但后宫之地,私会妃嫔,风险极大。”她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决断力,“我必须去。但需周密安排。”
她迅速部署:“苏律师,你立刻查阅宫规,了解妃嫔接见外臣(虽然我们现在有官职,但本质仍是外人)的惯例和禁忌,以及兴庆宫的布局规矩。林晚,准备一些‘合适’的礼物,既要能拿得出手,又不能过于贵重惹人猜疑,最好是些精巧别致、符合‘教习’‘待诏’身份的新奇玩意儿。秋月,你设法通过可靠的内侍渠道,再悄悄打探一下这位‘楚妃’(我们暂不知其封号)的底细,入宫时间、受宠程度、风评如何,但要绝对小心,切勿打草惊蛇。秦墨,你与我同去,但可能在亭外等候,见机行事。”
众人领命,再度忙碌起来。这一夜,霓裳苑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辰时(约早上七点到九点)。沈清漪和秦墨换上宫内教习与翰林待诏的浅色官服,持通行令牌,乘坐宫中安排的马车前往兴庆宫。相较于大明宫的磅礴威压,兴庆宫更显秀丽典雅,林木葱茏,楼台水榭错落有致。
按照纸条指示,他们绕过主殿区,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后苑。时值春夏之交,丁香花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弥漫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一座小巧精致的亭子掩映在花丛之中,匾额上正书“丁香亭”。
亭中空无一人。沈清漪和秦墨对视一眼,按捺住心跳,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声传来。只见数名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淡雅宫装、云鬓高耸的女子款步而来。正是昨日麟德殿上所见的楚妃——楚婉秋。
她今日未施浓妆,更显清丽,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宠妃的雍容气度以及深宫生活磨砺出的沉稳甚至一丝淡漠,是无法掩饰的。宫女们远远停在亭外小道入口处垂首侍立,显然已被吩咐过。
楚婉秋步入亭中,目光在沈清漪和秦墨脸上细细扫过,那眼神复杂至极,有难以置信的恍惚,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疏离的审慎。
“果然……是你们。”她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平稳下来,“沈清漪,秦墨。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婉秋姐!”沈清漪上前一步,情绪也有些激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楚婉秋抬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噤声的动作,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亭外。“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我知道你们满腹疑问,我亦是。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隔墙有耳,即便是心腹,也难保万全。”
她语速加快:“我是在三年前的一次野外考古勘察中遭遇塌方,醒来时就到了这里,成了一个因战乱家道中落、准备投亲却病困途中的士族女子。机缘巧合,或者说……是被精心安排,因缘际会下被地方官进献入宫。因缘际会,得了陛下几分青眼。”她省略了其中的艰辛与挣扎,但沈清漪和秦墨能想象那绝非易事。
“我的‘才情’与‘见识’,在这里成了独特的资本,但也步步惊心。”楚婉秋继续道,“昨日麟德殿,我听到‘霓裳苑’、‘新式画法’、‘奇特舞乐’时便心生怀疑,见到你们,更是震惊。出手相助,一是念旧情,二也是……你们的存在,对我而言,或许是变数,也可能是助力,但更可能是巨大的危险。”
“危险?是因为那个‘螭龙墨锭’的主人?”沈清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楚婉秋面色一凝:“你们也知道‘螭龙’?看来麻烦不小。但我所知也有限。只知那是前朝旧皇室暗卫流传下来的一支极其隐秘的力量,擅长刺探、清理门户。本朝立国后,据说其大部分被剿灭或收编,但仍有残余转入地下,或为某些野心家所用。他们行事狠辣,目的不明。但能驱动他们,并对你们这般现代理念的产业感兴趣的,绝非寻常权贵。你们动了谁的奶酪?”
沈清漪苦笑:“我们只想安稳立足,做些事情罢了。”她简要将霓裳苑的发展、归云阁的威胁、以及对方的指控说了一遍。
楚婉秋凝神听着,面色愈发凝重:“‘合规’、‘忠君’……你们应对得很好。但户籍路引是硬伤,我能帮一次,难保下次。至于那个御史,不过是前台棋子。背后之人,能量极大,且在宫内……也有耳目。”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宫内?”秦墨心中一凛。
“不错。”楚婉秋压低声音,“陛下虽英明,但年事渐高,愈发追求享乐,朝政有时便……松懈了些。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太子党、宰相府、边镇节度、宫内宦官、甚至得宠的妃嫔……盘根错节。你们霓裳苑的‘新’,触犯了某些守旧势力的利益;你们的‘财’,惹人眼红;你们的‘名’,可能碍了谁的眼。而你们‘来历不明’,恰好是最好的攻击靶子。”
她看着二人:“陛下今日给了你们身份,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从此你们正式入了某些人的眼。要小心高力士为首的宦官集团,他们掌握宫禁,消息灵通;也要警惕李林甫一系的官员,他们最擅长罗织罪名;甚至……其他得宠的妃嫔,也未必乐见我得力助手。”她提到这些名字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那婉秋姐你呢?你在这其中……”沈清漪忍不住问。
楚婉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不过是无根浮萍,倚仗陛下恩宠罢了。今日不知明日事。之所以帮你们,也是为自己计。你们有活力,有想法,或许……能成为我在这深宫中的一点外援。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绝不可对外人道。明面上,我们只是陛下安排的宫内艺师与妃嫔的关系,偶遇故人,略加照拂而已。”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沈清漪:“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宫钱,以及一张我能绝对信任的、负责采办的内侍的联络方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平时若有急事,可通过他传递消息,但务必谨慎,用只有我们能懂的方式。”
沈清漪接过,重重点头:“我明白。谢谢你,婉秋姐。”
“不必谢我,宫中生存,如履薄冰,我们……互为犄角吧。”楚婉秋看了看天色,“我该回去了。记住,低调行事,谨言慎行,扎实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这才是立足的根本。至于那个‘螭龙’及其主人,我会设法从宫内暗中查探,但有消息也未必能及时传递给你们,你们自己要多加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丁香亭,在宫女的簇拥下袅袅离去,仿佛只是一次清晨的偶遇闲谈。
沈清漪和秦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楚婉秋的出现,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和暂时的庇护,但也将他们拖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权力漩涡中心。长安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回到霓裳苑,将密会情况告知核心成员,众人心情更是沉重。宫廷的险恶远超商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既然如此,唯有向前。”沈清漪打破沉默,“陛下交代的差事,我们必须做得漂漂亮亮。苏律师,宫内教习的规矩礼仪,你要尽快整理熟习,我们绝不能在这方面出错。林晚,挑选一批最可靠、技艺最精熟的舞者和匠人,准备入宫服务,同时霓裳苑本身的运营不能放松,更要严格自查,所有账目、契约务必清晰合规,不能再让人抓到任何把柄。秦墨,翰林院那边的人际关系和作画任务,也需要小心应对。秋月,内部人员的背景再次核查,确保绝对忠诚,尤其要提防被渗透。”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从今天起,我们每一步都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但也不必过分恐慌,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此后数日,沈清漪和秦墨开始频繁出入宫廷。沈清漪教导宫女乐舞,她将现代舞蹈的训练方法巧妙融入传统教学中,注重形体塑造和情感表达,令学习效率大增,深受欢迎。她还应妃嫔们的要求,设计了一些新颖雅致的发型、妆容和服饰搭配,很快在宫中引领起一股小小的风潮,连带着霓裳苑相关的绸缎、香料销量都暗中增长了不少。
秦墨则进入翰林院,与其他待诏、画师交流。他的写实技巧和透视构图法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鄙夷为匠气,也有人暗中称奇学习。他谨记沈清漪的嘱咐,保持低调谦逊,只说是家传野路子,并虚心请教传统画技,慢慢融入其中。陛下偶尔会召他作画,他总能精准捕捉到帝王想要的威严或闲适意境,暗含颂圣之意,因此颇得赏识。
两人利用出入宫廷的机会,极其小心地观察、收集信息。他们发现,楚婉秋在宫中封号“静妃”,虽非最资深,但因气质独特、谈吐不俗且善解人意,圣眷正浓。但她似乎并无强大外戚支持,显得有些孤立。他们也隐约察觉到,确实有几道不明的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另一方面,霓裳苑在林晚和苏珩的打理下,运营更加规范,甚至主动向长安县衙报备了“霓裳通宝”的具体运作模式,表明其非金融机构的属性,堵住了御史台的嘴。同时,他们加大了“以帛代钱”的推广力度,赢得了户部某些官员的好感。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约半月后,一个傍晚,沈清漪刚结束宫中的教导准备返回,一位面生的小太监悄悄塞给她一个蜡丸。回到霓裳苑打开,里面是楚婉秋的拼音密信,只有简短一句:“Xinxi XieLou,YouRen ChaNinongTongBao Yu XianSuo,JinShen!”(信息泄露,有人查霓裳通宝与线索,谨慎!)
沈清漪心中一惊!对方果然没有放弃,而且竟然查到了“线索”?!是指“螭龙墨锭”的线索,还是指他们追查此事的线索?无论哪种,都极其危险。
她立刻召集众人商议。
“信息如何泄露?”苏珩脸色发白,“我们内部……”
“未必是内部。”沈清漪冷静分析,“可能是对方从别的渠道查到了李文儒当初的打探,也可能是宫内静妃娘娘那边刺探时引起了反噬。当务之急是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系。李文儒先生那边……”
话音未落,秋月急匆匆进来,脸色惨白:“大家,不好了!刚得到消息,国子监博士李文儒先生,今日午后在归家途中,所乘马车意外惊马,跌入深沟,重伤昏迷!”
轰——如同一声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开!
这绝不是意外!
对方出手狠辣,直接斩断了他们可能的信息来源,更是一种严厉的警告!
“立刻!”沈清漪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所有与李博士有关的书信、物件,全部彻底清理销毁。苏律师,你以慰问同僚的名义,立刻去李府探视,但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只表达关切!看看能否探听到什么消息。所有人,停止一切对‘螭龙墨锭’的私下打探!静观其变!”
苏珩匆匆离去。整个霓裳苑笼罩在一片恐惧的阴云之中。对方的势力远超想象,反应如此迅速狠绝,让他们切实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深夜,苏珩才疲惫不堪地回来,面带悲戚:“李博士……伤重不治,去了。李家一片混乱,只说是意外。但我暗中询问车夫家人,那马匹平日极其温顺,今日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狂……”
室内一片死寂。
死亡,第一次离他们如此之近。一位帮助过他们的长者,就因与他们沾上一点关系,便遭此毒手。
“我们……我们还能在长安待下去吗?”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沈清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不屈和决绝:“不能退。退了,就是任人宰割。李博士的仇,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报。但我们要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对方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有所忌惮,或者我们触及了他们的痛处!”
她压下心中的悲愤:“从现在起,进入最高戒备。所有对外接触,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加强苑内巡查。生意上更加低调,甚至可以有意识地收缩一些过于惹眼的业务。宫内差事,更要做得无可挑剔,让陛下和静妃娘娘这两位‘护身符’觉得我们更有价值。”
接下来的日子,霓裳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笼罩。众人做事更加小心翼翼,言语谨慎。沈清漪和秦墨在宫内更是如履薄冰,除了本职工作,几乎不与其他任何人有多余交流。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一场由静妃楚婉秋提议、陛下点头的首届“宫廷内苑雅集”筹备工作开始了。名义上是让妃嫔、宫女展示才艺,陶冶情操,实则是楚婉秋固宠和展示管理才能的手段。沈清漪和秦墨被指定为主要策划和指导者。
这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也是巨大的风险。办好了,圣眷更隆;办砸了,万劫不复。而且,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再次发难的机会。
沈清漪打起十二分精神,投入筹备。从节目编排、场地布置、服饰道具到宾客名单(限于皇室成员和少数近臣),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既要新颖出色,又要符合礼制,还要考虑到可能出现的各种刁难和意外。
雅集前夜,沈清漪再次检查所有环节后,疲惫地回到房间。窗外月色清冷,她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孤独和疲惫。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危险、挣扎浮上心头。她拿出楚婉秋给的锦囊,摩挲着里面冰冷的宫钱和那张写着联络人的纸条,心中稍安,但警惕不减。
她知道,明天的雅集,将是另一场硬仗。螭龙墨锭的阴影依旧笼罩,敌人的下一次攻击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而他们,这群时空的错位者,必须依靠彼此的信任、超越时代的智慧,以及在这大唐天空下淬炼出的坚韧,才能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罗网中,挣扎求存,寻得一线生机。
长安月下,霓裳虽艳,杀机已藏。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