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离奇
玄宗寿辰,虽非整寿,但在历经战乱、两京光复的背景下,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彰显皇室的稳固与中兴的希望。肃宗下旨,务必要办得隆重,既表达对太上皇的孝心,也昭示天下太平将至。
沈清漪的机会来了。她精心准备了一份寿礼: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出精心编排的、以“蟠桃献寿”为主题的小型乐舞剧。她在奏请中特别提到,此剧需用到华清宫特有的温泉水雾效果,方能展现瑶池仙境的缥缈意境,恳请恩准前往华清宫实地排练数日。
理由冠冕堂皇,贴合寿宴主题,又充分考虑了玄宗晚年对修道成仙的向往,令人难以拒绝。肃宗自然明白沈清漪的深层意图,即刻准奏,并特意加派了一队可靠的皇家禁军随行护卫,明为保护,实为助她便宜行事。
车队驶出长安,前往骊山。再次踏上这条路,沈清漪的心情与昔日随驾游幸时已截然不同。山色依旧秀美,温泉宫阙在望,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中。
华清宫因战乱闲置多时,虽基本完好,却难免显出几分寂寥。守卫的兵士数量不多,且多是些老弱残兵,管理颇为松懈。这正合沈清漪之意。
安顿下来后,她立刻投入“排练”。秦墨带领工匠和画师,忙着测量场地、调试灯光(烛火与水雾结合的效果);林晚则指导乐师和舞姬熟悉新的曲调和动作,乐声和脚步声暂时驱散了宫苑的沉寂。
而沈清漪本人,则借“寻找最佳水雾效果”和“勘察舞台方位”为名,带着两名心腹助手和几名禁军护卫,看似随意地在华清宫范围内“游览”起来。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亭台楼阁、泉眼水道,心中反复回想着李文儒草图上的标记和“龙睛之位”的提示。
第一天,一无所获。华清宫范围不小,且许多区域因久未使用而殿门深锁,荒草丛生。
第二天,沈清漪将重点放在了后山。据记载,后山有更多小而隐秘的温泉眼,且更靠近地脉。在一处极为偏僻、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破旧殿阁附近,她感觉到怀中的某样东西微微发热——那是离京前,苏珩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一个小巧仪器,据说能对“幽斓石”或其强烈辐射过的区域产生微弱反应!
沈清漪心中一震,命人清理开藤蔓。露出的是一个半塌的石门,通向地下深处,里面黑黝黝的,散发着潮湿温热的气息和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金属腥气。守卫的老宦官连忙阻止:“沈大家,使不得!这里早年是炼丹之所,后来塌陷过,封禁多年了,听说……不太干净!”
炼丹之所!封禁!沈清漪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里!
她不动声色:“原是如此。那的确不宜靠近。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假意离开,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地方。
当晚,沈清漪秘密召来了禁军小队正(队长)。这名队正姓雷,是李泌特意挑选的心腹,为人沉稳干练。沈清漪将日间发现告知,并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明夜子时,由雷队正带几名好手,秘密潜入那处遗迹探查!
“此地凶险未知,且可能仍有对方眼线,大人务必小心。”沈清漪郑重道。
雷队正抱拳:“末将奉命护卫大家,自当尽力。若真有蹊跷,必探明回报!”
第二天的排练照常进行,沈清漪却心弦紧绷。夜色渐深,她站在殿阁窗前,望着后山方向,默默等待。
子时过半,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沈清漪打开窗,雷队正一身夜行衣,敏捷地翻入,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眼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和兴奋。
“大家,找到了!”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下面别有洞天!穿过塌陷的丹房,有一条极隐秘的甬道,通向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口巨大的温泉眼,水质诡异,泛着幽蓝光芒,周围……周围刻满了那种奇怪的符号!还有废弃的炉鼎、石台,像是……像是个巨大的祭坛!”
沈清漪的心脏狂跳起来:“可有发现其他东西?比如书籍、器物?”
“有!”雷队正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在祭坛侧壁一个暗格里找到的,像是本册子,但材质古怪,非纸非帛,上面的字也曲里拐弯,一个不识。没敢多留,怕触发机关,取了此物便立刻退回。”
沈清漪接过那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透着寒意。她强忍激动:“可有人发现?”
“应当没有。守卫松懈,且那地方看似早已被遗忘。只是……”雷队正顿了顿,面色凝重,“在出口处,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心,里面是半枚被踩碎的玉珏,纹样奇特,正是之前见过的“云鹤”变体!
“螭龙”的人果然来过!甚至可能还在使用这里!他们只是来得凑巧,对方此刻并不在!
“立刻加强戒备!所有知情人不得泄露半分!”沈清漪立刻下令,同时将玉珏小心收好。这既是证据,也是警报。
她打发走雷队正,迫不及待地打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本册子,材质似某种鞣制过的薄皮,坚韧异常,页面上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扭曲文字,夹杂着许多熟悉的诡异符号和星图地貌图案。这很可能就是那老道士所说的、被安禄山抢走后又转移至此的某种古籍!
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案已足够震撼。秦墨被秘密唤来,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其中几张星图与李文儒遗稿上绘制的惊人相似,而某些地脉走向图,则与肃宗秘密绘制的舆图细节吻合!
“龙睛之位……”秦墨指着一处被特殊符号标记的山川交汇点,激动道,“看这地形,就是华清宫后山无疑!这本书,可能就是记载如何利用‘幽斓石’和特定地脉星象进行某种仪式的关键!”
必须立刻将这本书送回长安,交给李泌和肃宗!但如何安全送回去?对方丢失了如此重要的东西,必定会疯狂反扑!回长安的路,将变得异常危险。
沈清漪沉思片刻,断然道:“不能派大队人马护送,目标太大。也不能走官道。雷队正!”
“末将在!”
“你挑选两名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弟兄,扮作樵夫,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将此物秘密送至长安李泌先生手中!记住,人在物在!”沈清漪将书重新包好,郑重交给雷队正。
“诺!”雷队正深知责任重大,重重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了雷队正,沈清漪的心并未放下,反而提得更高。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她必须为雷队正的成功撤离创造条件、争取时间。
第二天,她突然宣布,因排练进展极佳,灵感迸发,欲对乐舞进行大幅修改,需延长在华清宫的停留时间,并请求增派乐工和物资。奏报通过官方渠道发出,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为了制造她仍安心留在华清宫创作的假象,麻痹可能存在的监视者。
同时,她下令排练照旧,甚至更加喧闹,歌舞升平,掩盖一切异常。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华清宫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原本松懈的守卫中,混入了一些面孔陌生、眼神精悍的“新兵”;往来运送物资的队伍里,也多了些行迹可疑、四处打量的人;甚至夜间,林晚再次听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低频颤音,似乎从后山方向隐约传来……
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东西失窃,并且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华清宫,投向了沈清漪这支唯一的“外来者”!
“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秦墨担忧地说,“是在等确认,还是等某个命令?”
沈清漪面色平静:“是在等一个既能拿回东西,又能不留痕迹地将我们灭口的机会。”她看了看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雷队正他们需要时间。”
一个更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形成。
当夜,华清宫突然“走水”了!起火点是后山那处隐秘遗迹附近的废弃柴房,火势不大,却浓烟滚滚,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走水了!快救火!”锣声和呼喊声瞬间打破寂静,整个华清宫乱作一团。守卫、宦官、宫女方寸大乱,纷纷提桶端盆赶往火场。
混乱中,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潜入那处地下遗迹的入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正是沈清漪、秦墨和林晚,以及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的禁军!沈清漪决定兵行险着,利用对方注意力被火灾吸引的瞬间,再次探查那祭坛!她怀疑之前雷队正匆忙之间有所遗漏,或许还有更关键的线索!
地下石窟依旧阴森,那口泛着幽蓝光晕的温泉眼咕嘟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借助带来的特制强光灯笼(苏珩设计),他们看清了祭坛全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难以理解的刻度,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大小正好能放置一块“幽斓石”。
“看这里!”林晚眼尖,指着祭坛底部一圈极浅的刻痕。那并非符号,而是一种歪歪扭扭、似乎是仓促刻下的文字——是汉字!
“玄……宗……天……宝……九……载……于此……窥……天……道……而……折……寿……”秦墨艰难地辨认着,声音越来越惊骇,“……邪法……损……龙体……速……退……”
天宝九载!那是好几年前!玄宗皇帝竟然早就秘密来过这里,甚至可能参与或见证了某种仪式!“窥天道而折寿”?“邪法损龙体”?这难道是某个良知未泯的参与者留下的警告?!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对方反应极快,已经察觉了调虎离山计,派人下来了!
“快走!”沈清漪厉声道,同时迅速用纸拓印下那圈警告文字。
两名禁军拔刀挡在狭窄的甬道口:“大家快走!我们断后!”
沈清漪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咬牙带着秦墨、林晚冲向另一个出口——那是雷队正之前发现的、位于山壁另一侧的隐蔽通风口。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吼声,很快变成了惨叫。断后的禁军恐怕凶多吉少。
他们拼命爬出通风口,跌跌撞撞地滚下山坡,浑身狼狈不堪,但总算暂时脱离了险境。回头望去,华清宫方向火把林立,人影幢幢,大规模的搜索已经开始了。
“必须立刻离开骊山!”沈清漪喘息着说,“他们马上就会进行全面搜查!”
然而,下山的路必然已被封锁。唯一的生路,或许是反其道而行之——躲进骊山深处。
三人借着夜色和密林的掩护,向大山深处逃去。寒冷、饥饿、恐惧不断侵袭。但沈清漪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拓印了警告的纸,心中的信念却愈发坚定。
玄宗皇帝很可能也是受害者!那个组织利用了他对长生的渴望,在此地进行了某种损害他健康甚至寿元的邪恶仪式!这个发现,一旦公之于众,将彻底颠覆一切!
他们不知道在山里躲藏了多久,直到听见山下传来大规模军队调动的号角声——不是搜索他们的,而是肃宗皇帝派来“迎接太上皇返驾”的大军到了!
肃宗的力量终于介入!华清宫的混乱给了肃宗最好的借口,以保护太上皇为名,派兵控制了整个骊山区域!
沈清漪知道,她们得救了。
当她们被肃宗的军队找到时,已是衣衫褴褛,精疲力尽。带队将领恭敬地将她们护送回长安,直接秘密送往李泌处。
在李泌的密室中,沈清漪见到了安全返回的雷队正(他历经艰险,成功将古籍送达),也见到了面色无比凝重的肃宗皇帝。
肃宗已经看过了那本古籍和警告拓文,他的脸色铁青,双手微微颤抖,既有震怒,也有后怕。
“朕……朕竟然不知……父皇他……”肃宗的声音充满痛苦和愤怒,“这群妖孽!乱臣贼子!”
证据确凿,真相大白于皇帝面前。这不仅关乎阴谋,更直接威胁到了玄宗的生命和皇权的稳定。
“陛下,”李泌沉声道,“如今已非暗中查探之时。当以雷霆之势,清除君侧,捣毁邪巢!”
肃宗眼中闪过帝王的决绝:“准!李泌,朕命你全权负责!调动金吾卫、御史台精干力量,联合雷队正等知情将士,即刻包围兴庆宫、华清宫别院及相关场所!抓捕所有涉案妖人,查封一切邪物!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他看向沈清漪,目光复杂:“沈卿,你……立下大功。暂且回霓裳苑好生休养,静待佳音。”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以皇权的名义,轰然爆发。
沈清漪回到霓裳苑,等待消息。那一夜,长安城中多处宅院被重兵包围,喊杀声和火光隐约可闻。兴庆宫方向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次日清晨,消息传来:兴庆宫两位“仙师”及其党羽数十人,在试图抵抗后尽数被诛!华清宫别院被查封,搜出大量“幽斓石”及相关邪器。涉案的几名官员也被革职下狱。
然而,据雷队正私下透露,在清点兴庆宫逆犯尸体时,却发现少了一人——那位为首的、道行最高的“仙师”,似乎趁乱逃脱了!只在其居处找到一件染血的道袍和一条密道入口。
螭龙之首,虽遭重创,却仍未擒获!
但无论如何,笼罩皇宫的巨大威胁暂时解除。玄宗皇帝被严密保护起来,经太医诊断,其身体确有一种奇怪的虚弱和中毒迹象,需要长期调理静养。
肃宗下旨,嘉奖有功之臣。沈清漪被封为“护国夫人”,实食邑三百户,霓裳苑获得独立建制和丰厚赏赐。雷队正等人也各有封赏。
长安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沈清漪知道,那个逃脱的首脑,以及那个隐藏在历史长河中的庞大秘密组织,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站在霓裳苑的庭院中,仰望着雨过天晴后的碧空。一场战斗结束了,但更大的迷雾和更远的征途,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无论未来还有什么,她都已做好准备,去面对,去追寻,直至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