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九龄
夜色渐深,天下账房内的算盘声、磨刀声和偶尔的泡泡破裂声交织成一曲奇特的安眠曲…如果忽略窦义对着那匣白银时而傻笑时而愁眉苦脸的复杂表情的话。
“海外香料…”窦义捻着一枚银锭,眼神发直,“种类繁多,产地复杂,价格浮动极大,这里面能做手脚的地方可太多了…那皇商朱九龄,为何偏偏找我这个‘小账房’?难道真是因为我在宫里‘有人’?”他越想越觉得那白花花的银子烫手。
苏珩擦拭着匕首,头也不抬:“也许人家就是看中老板您‘账目清楚,门路也广’呢?毕竟,您连‘怡红院’的VIP优惠券门路都有。”
窦义的老脸再次涨红:“休得再提!那、那是…战略储备!对,商业情报的战略储备!”
林晚被他们的对话逗笑,手下星算之力一个没控制好,“噗”地一声,这次不是泡泡,而是一小簇闪烁着星辉的…烟花?从算盘上喷出,在屋顶炸开,落下点点细碎的光尘,倒是挺好看。
苏珩抬头看了一眼:“哟,业务又拓展了?改行卖烟花庆祝老板接到大单?”
林晚没好气地瞪他,刚想回嘴,脸色却微微一变。星算在喷完那簇毫无用处的“烟花”后,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悸动,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触动了一下。那感觉…有点像之前在李御史家感应到的那丝邪异气息,但又有些不同,更飘忽,更…“商贾”气?
是错觉吗?还是那皇商的香料真的有问题?
“老板,”林晚收起玩笑神色,“那朱皇商的香料,具体是些什么种类?从何处而来?”
窦义被问得一怔,努力回忆:“嗯…清单挺长,有南海的龙涎香、西域的瑞麟香、天竺的旃檀…还有几种名目生僻的,叫什么…‘迷魂子’、‘忘忧草’…听着倒是风雅。”
“迷魂子?忘忧草?”苏珩停下磨刀的动作,皱起眉,“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像是正经香料,倒像是江湖下九流用的玩意儿。”
林晚心中的不安加剧了。她再次尝试用星算感应,但那丝悸动却消失无踪,星算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嗝。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朱府核账。”林晚果断道,“带上星算,以防万一。”
窦义求之不得:“好好好!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苏珩懒洋洋地举手:“那我也勉为其难去凑个热闹吧,免得你们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翌日,三人来到了朱皇商位于长安东市的宅邸。朱府门庭若市,车马盈门,一派豪奢景象。管家引他们进入一间充斥着各种奇异香气的账房,账册堆积如山。
皇商朱九龄是个身材微胖、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中年人,见人三分笑,眼神却精明得很。他热情地招待了窦义,对同来的林晚和苏珩也只是略感惊讶,便很快掩饰过去。
“窦先生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这些账目就劳烦先生了。”朱九龄笑着指了指那堆账册,“这些都是近年与西域、南海诸国贸易的明细,种类杂,数量大,非得您这样的老手才能理清。”
寒暄几句后,朱九龄便借故离开,留下他们核账。
账房内香气混杂,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窦义很快埋首账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苏珩抱臂靠在窗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林晚则假装帮忙整理单据,暗中将星算置于一叠账册下,默默感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窦义算得额头冒汗,不时嘀咕:“这进价…浮动也太大了些…还有这损耗率,高得离谱啊…”
林晚手中的星算一直安安静静。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多心时,账房的门被推开,几个伙计抬着几个新到的箱笼进来,说是刚从码头卸下的新货,要暂时存放在此。
箱笼打开,浓郁的、前所未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几乎盖过了房间里所有其他的味道。那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腥辣,闻之让人精神一振,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心悸。
就在这香气爆开的瞬间,林晚手下的星算猛地一震!温度骤然升高!这一次,它投射出的不再是烤鸡摊地图,而是一幅模糊晃动的景象:似乎是幽暗的船舱底部,潮湿的木板,角落里似乎有一些破碎的陶罐,罐体上刻着模糊扭曲的符文,而那奇异的香气正从破口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景象旁边还闪过几个歪歪扭扭、充满邪异气息的符号,与之前邪绢帛上的图案同源,但更为古老!
“!”林晚猛地按住算盘,心跳加速。
这香料果然有问题!不,问题不在香料本身,而在于装载它们的容器!那些陶罐是邪术的载体!它们正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将某种邪异的力量混在香料里运进长安!
她立刻看向那些新搬进来的箱笼,果然发现其中一个箱笼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暗红色的陶片,上面似乎有刻痕!
“老板,”林晚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看那个红木箱子的角落!”
窦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他做账房多年,对数字和细节极其敏感,那陶片的花纹让他立刻联想到了账册里几笔异常高昂的“特殊包装及损耗”费用!
苏珩不知何时已睁开眼,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挡住了出口,手指按在了匕首上。
就在这时,朱九龄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哈哈,窦先生,账目核得如何了?可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他推门进来,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锐利,身后跟着几个身材健硕、目露凶光的护卫。
“朱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窦义强作镇定,合上账册。
“什么意思?”朱九龄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拿起一块散发着异香的黑色香料在手里把玩,“窦先生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些‘香料’的真正价值,可远远不止账面上那些数字吗?”
他猛地将香料捏碎,更多的异香散发出来:“还有这位姑娘…”他看向林晚,目光落在她手下按着的黑玉算盘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身怀异宝,感知敏锐,真是令人惊喜。看来,‘圣教’遗失的‘星钥’,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圣教?星钥?林晚心中巨震!这朱九龄果然是“雨燕”余孽!而且他们竟然知道星算的存在,还称之为“星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晚冷静道,暗中全力催动星算。
“不知道?”朱九龄哈哈大笑,“没关系,等把你们请回去,慢慢就知道了。尤其是你,小姑娘,你和你手里的‘星钥’,可是教主点名要的重礼!”
他一挥手:“拿下!要活的!”
几名护卫立刻扑了上来!
“铛!”苏珩的匕首架开了最先砍来的刀,火星四溅!他身影如鬼魅,在狭窄的账房内闪转腾挪,瞬间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且身手不弱,一时被缠住。
窦义吓得抱起算盘躲到桌子底下,嘴里喊着:“有话好说!价钱好商量!”
林晚则趁乱猛地将星算对准那个露出陶片的箱笼,低喝一声:“破!”
星算爆发出璀璨光芒,一道净化星辉直射而出!然而,那星辉接触到箱笼的瞬间,上面的邪异符文突然亮起,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光障,竟然勉强挡住了星辉!虽然光障迅速变薄开裂,但并未立刻崩溃!
林晚一愣,这些邪术器物的防御力超出了她的预料!
朱九龄见状,不惊反喜:“果然!果然是‘星钥’!能引动如此纯粹的星辰之力!教主大业必成!”他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类似罗盘的黑色器物,上面刻满了邪异符文,对准林晚!
“缚星阵!启!”
那黑色罗盘射出一道扭曲的黑光,罩向林晚和星算!林晚感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滞,星算的运转都变得晦涩起来!
“小心!”苏珩想要回援,却被两名护卫死死缠住!
眼看黑光就要落下,躲在桌下的窦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将手中那沉重的银锭匣子朝着朱九龄砸了过去!“叫你欺负我的伙计!赔我的安生日子!”
朱九龄下意识一躲,黑光偏了几分。林晚抓住机会,将星算往地上一顿:“星辉涤荡!”
更强烈的光芒以星算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水波般扩散!那些新搬进来的箱笼上的邪异符文接连闪烁、哀鸣,然后噼啪碎裂!被封印在陶罐中的邪异气息泄露出来,却被星辉迅速净化、消融!
整个账房如同被无形的风暴洗礼!纸张乱飞,香料粉末弥漫!
朱九龄手中的黑色罗盘“咔嚓”一声出现裂痕,他本人也被星辉扫中,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惊骇和痛苦:“怎么可能?!‘星钥’之力竟恢复至此?!”
而那些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一照,动作纷纷一滞,仿佛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变得有些茫然。
苏珩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匕首连闪,瞬间将剩下几人解决。
朱九龄见大势已去,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在破裂的罗盘上,狞笑道:“好!好!既然拿不到‘星钥’,那就一起毁了吧!教主万岁!”
那罗盘爆发出最后一股不稳定的邪异能量,猛地射向堆放在墙角的那几箱烈性香料!看那能量的狂暴程度,一旦击中,绝对会引起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不好!”苏珩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林晚也是瞳孔一缩,全力催动星算想要拦截,但刚才那一下爆发消耗过大,星算的光芒有些黯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如同放屁般的轻响,从星算上发出。
只见一道歪歪扭扭的、五彩斑斓的、散发着烤鸡香气的光束,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了那股邪异能量。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两股能量在空中相互纠缠、扭曲,最后“啵”地一声,变成了一大团…巨大无比的、闪耀着油光的、香喷喷的、还在滋滋冒油的…**虚拟全鸡幻象**?那幻象甚至还在空中旋转了几下,然后缓缓消散…
所有人:“………………”
朱九龄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这世界上最荒谬绝伦的景象。他耗费精血引动的自毁一击,变成了…一只烤鸡?还是幻影?
“噗——”这次是苏珩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窦义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呆呆地问:“…开饭了?”
林晚看着再次陷入沉寂、仿佛无事发生的星算,嘴角疯狂抽搐。这破算盘…关键时刻总掉链子,但这次这链子掉得…好像还挺救命?
朱九龄被这离谱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居然直接晕了过去。
危机…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解除了。
苏珩上前检查了一下,确认朱九龄只是晕倒,便用绳子将他和其他昏迷的护卫捆了个结实。
林晚则立刻检查那些箱笼,发现邪异符文已被彻底破坏,里面的香料虽然还残留着些许异香,但那股邪异能量已经消失。她仔细记下了那些破碎陶片上的符文样式。
“这下麻烦大了…”窦义看着一片狼藉的账房和被捆成粽子的皇商,哭丧着脸,“咱们把客户给打了…还毁了人家的货…”
苏珩踢了踢地上的朱九龄:“这可不是普通客户,是邪教余孽。老板,你又立大功了。”
“这功我宁愿不立啊!”窦义哀嚎,“以后谁还敢找我算账?!”
很快,得到消息的金吾卫赶来,将朱九龄一干人等押走。带队的校尉看到现场痕迹(尤其是听到苏珩憋着笑描述的“烤鸡幻象”破邪法后),脸色十分精彩。
案件上报,朝廷震动。谁能想到,富甲一方的皇商朱九龄,竟然是“雨燕”余孽的重要人物,负责利用商贸渠道为邪教输送资金和特殊物资(那些邪异陶罐)。而那些所谓的“迷魂子”、“忘忧草”,正是掺入了微量邪术力量、能缓慢影响人心智的香料, intended for某些特定的大人物。
皇帝再次下旨,严查与朱九龄有往来的所有商号和人员。窦义因为“举报有功”(虽然过程比较被动),再次得到了嘉奖…以及更多隐秘的“关注”。
天下账房内,窦义对着新赏赐的一盘金银,唉声叹气:“这钱拿着烫手啊…咱们算是把‘雨燕’得罪到死了。”
林晚则摆弄着星算,若有所思:“‘星钥’…他们这么称呼它。而且他们似乎有专门克制甚至捕捉星辰之力的邪器。那个朱九龄提到的‘教主’,又是谁?”
苏珩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眼神锐利:“不管是谁,看来都没打算放过我们。以后的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正说着,大门又被敲响了。
三人顿时一个激灵,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眼神警惕。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有点耳熟的声音:“请、请问…窦先生在吗?咱家…咱家是感业寺的小凳子…”
又来了?!三人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窦义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只见小凳子脸色苍白,眼圈通红,像是哭了很久。
“小凳子公公,又、又怎么了?”窦义的声音都在发颤,“难道武娘娘她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厨房的方向,怀疑武媚娘是不是又想吃烤全驼了。
“不是娘娘…”小凳子抽噎着,“是…是陛下赏赐给娘娘的那只西域进贡的、会学人说话的绿毛鹦鹉‘阿宝’…它、它…”
“它怎么了?也胃口大开了?”苏珩挑眉。
“不是!”小凳子哇一声哭出来,“它…它昨天傍晚,突然飞到屋檐上,用河南口音大骂了前来探视娘娘的国舅爷整整一刻钟!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荡气回肠!国舅爷气得当场晕了过去!现在娘娘也保不住它了,陛下下令要把这孽畜拔毛炖汤!娘娘让咱家偷偷来问问…三位高人…既然连发疯的鸡都能治…那这骂人的鹦鹉…还有救吗?酬金好说!娘娘私房钱出!”
窦义、林晚、苏珩:“…………”
窦义缓缓地、绝望地捂住了脸。
苏珩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林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星算,喃喃自语:“…这次,它不会给我投影出一个骂街培训班分布图吧?”
星算似乎感应到她的想法,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投射出一行模糊的小字:【检测到目标对象涉及地域攻击及语言暴力,推荐方案:物理静音或教授《男德经》…】
天下账房的鸡飞狗跳(或许 soon要变成鹦鹉跳)的日常,看来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而深藏在暗处的“雨燕”教主,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星算的“星钥”之名又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未来更多啼笑皆非的“委托”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