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轻拂
张瑜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跨越千年的共鸣。她缓缓走到“松涛”古筝前,重新端坐,腰背挺得笔直,如同要承接一份来自历史长河的厚重使命。指尖轻抬,悬在弦上,目光却与嵇康那深邃的眼眸隔空交汇。
嵇康微微颔首,玄色衣袂在虚拟竹林的微风中轻拂,似在传递某种无形的韵律。张瑜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这一次的音符不再是平日的清泠婉转,而是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苍劲与悲凉,仿佛从魏晋的山涧中流淌而出,裹挟着松风与寒石的气息。
琴音初起,如空谷幽兰悄然绽放,带着几分孤高与寂寥。紧接着,旋律陡然一转,变得激越昂扬,如同金戈铁马踏破边关,又似壮士断腕般决绝。虚拟竹林中的光影随着琴音起伏,竹叶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这跨越千年的乐章。嵇康负手而立,双目微阖,神情肃穆,似在回味,又似在指引。
圆圆早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捡起地上的“月魄”琵琶,指尖轻拨,一串清越的音符融入古筝的旋律中,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让整个乐章更加丰满。桓先生也缓缓走到一架古琴旁,指尖轻挑,古朴厚重的琴音响起,与古筝、琵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乐声渐入高潮,仿佛在诉说着嵇康当年在刑场上弹奏《广陵散》的悲壮。那声音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抗争,对自由的向往,以及对世俗的蔑视。钱满贯瘫在角落,早已忘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赵鞍牵着的“赤电”也不再颤抖,而是昂首嘶鸣,声音中带着几分激昂,仿佛在为这乐声伴奏。
唐糖从地上爬起来,头上的兔耳歪歪斜斜,却也忘了念叨那些奇怪的台词,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光影中的嵇康和演奏的三人,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点点也收敛了戾气,蹲在张瑜脚边,碧绿的猫眼专注地盯着嵇康,尾巴轻轻摇摆。
琴音渐歇,最后一个音符在乐坊中久久回荡,带着无尽的余韵。嵇康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三人,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好一曲《广陵散》,虽非全本,却已得其神韵。千年之下,仍有人懂我琴心,足矣。”
桓先生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先生之音,震古烁今。晚辈能在此聆听,实乃三生有幸。只是不知先生此番现身,是否有何未了之事?”
嵇康轻叹一声,目光转向乐坊外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沧桑:“千年以来,我魂系《广陵散》,只为寻找能传承此曲之人。今日见诸位对音律的执着,便知此曲不会失传。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方才那铜臭之徒,妄图以钱财玷污清音之地,此等风气若不遏制,日后怕是再难有真正的雅乐传世。”
张瑜闻言,坚定地说道:“先生放心,我等定当守护这七音乐坊,不让它落入俗人之手,让雅乐得以传承。”
嵇康点了点头,又看向那悬浮在空中的二维码,以及地上的黄铜算盘:“此等异世之物,能沟通时空,亦是机缘。只是其中利弊,还需诸位自行把握。我此番现身,已了却心愿,也是时候离开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紧,想要挽留,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嵇康看着众人,露出一丝洒脱的笑容:“不必惋惜,只要《广陵散》的精神尚存,我便与诸位同在。”说罢,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虚拟的竹林也渐渐消散。
“先生!”张瑜忍不住唤了一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嵇康的身影最终化作点点光尘,融入那二维码中,二维码也随之黯淡,消失不见。乐坊内恢复了原样,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竹香和琴音的余韵。
钱满贯从锦垫上爬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不敢再看众人,捡起地上的算盘,狼狈地逃走了。赵鞍也牵着“赤电”,低着头,匆匆离开了乐坊。唐糖看着空荡荡的乐坊,喃喃自语:“这……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全息投影也没这么逼真吧……”
桓先生看着三人,缓缓说道:“今日之事,匪夷所思,却也让我们明白了守护雅乐的重要性。从今往后,我们更要用心传承,不让先生失望。”张瑜和圆圆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坚定。
唐糖并没有离开,她依旧愣在原地,脸上满是困惑和茫然。张瑜看着她,轻声问道:“姑娘,你方才口中念叨的那些奇怪的话,还有头上的头饰,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糖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取下头上的兔耳头饰:“我……我是一个演员,正在拍一部古装剧,扮演的是一个玉兔精。刚才那些话,是剧本里的台词。谁知道拍戏的时候,突然一阵头晕,再醒来就到这里了,还穿着戏服,带着这个头饰。”
“拍戏?古装剧?”桓先生和张瑜、圆圆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这些陌生的词汇。唐糖见状,只好耐心解释:“就是把一些故事,通过表演的方式记录下来,让很多人看到。类似于你们说的皮影戏,但更真实、更复杂。”
三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桓先生又问道:“那你说的‘全息投影’‘特效’又是何物?”
唐糖想了想,说道:“全息投影就是一种技术,能在空中显示出立体的图像,就像刚才先生出现时那样。特效就是用技术制作出一些现实中没有的景象,让画面更好看。”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嵇康的现身,以及虚拟的竹林,都是所谓的“全息投影”和“特效”。张瑜好奇地问道:“那你来自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神奇的技术?”
唐糖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是啊!我们那里有能让人快速移动的车、飞机,有能传递信息的手机、电脑,还有很多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不过,虽然技术很发达,但像今天这样能穿越时空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桓先生沉吟片刻,说道:“看来那二维码和黄铜算盘,都是来自你所说的那个世界的物件。它们能沟通时空,让先生现身,也让你来到这里,实在是不可思议。”
唐糖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可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回去,剧组的人肯定很着急。而且,我在这里也没有办法生活,我既不会弹琴,也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
张瑜看着唐糖焦急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姑娘别急,既然你是因为那些异世之物来到这里,或许我们可以再研究一下那个二维码和黄铜算盘,看看能不能找到让你回去的方法。”
桓先生也说道:“没错,我们可以试着再次触发二维码,说不定能再次连接到你的世界。不过,此事需要谨慎,我们得做好充分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开始研究黄铜算盘和二维码。他们发现,黄铜算盘除了能触发二维码外,似乎还有其他的功能。算盘上的算珠,按照特定的方式拨动,会发出不同的光芒,而二维码也会随之出现不同的变化。
唐糖也加入了研究中,她凭借自己对现代技术的了解,提出了很多想法。她猜测,这个黄铜算盘可能是一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而二维码则是一个“通道”,只要找到正确的“密码”,就能打开通道,让她回去。
经过多次尝试,他们终于发现,当按照“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的口诀拨动算珠时,二维码会发出强烈的光芒,并且在空中显示出一行奇怪的文字。唐糖看到文字后,激动地大喊:“这是我们那里的文字!上面写着‘时空通道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
众人闻言,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张瑜看着唐糖,不舍地说道:“姑娘,你真的要走了吗?这段时间和你相处,我们很开心。”
唐糖眼中也泛起了泪光:“我也很舍不得你们,但是我必须回去,我的家人和朋友还在等我。不过,我会永远记得你们,记得这里的雅乐,记得嵇康先生的出现。”
桓先生点了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我们也为你高兴。以后若是有机会,希望你还能回来看看。”
唐糖重重地点了点头,走到二维码前,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随着算珠的再次拨动,二维码光芒大盛,一道光柱从二维码中射出,将唐糖笼罩。唐糖挥手向众人告别,身影渐渐消失在光柱中。
光柱消失,二维码也随之不见。乐坊内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众人心中都清楚,这段跨越时空的奇遇,将会成为他们一生难忘的记忆。
唐糖离开后,七音乐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乐坊内的氛围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经历了嵇康现身、异世客来访的事情后,张瑜、圆圆和桓先生对雅乐的理解更加深刻,演奏技艺也有了很大的提升。
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七音乐坊的奇遇,纷纷前来拜访,想要聆听这里的雅乐,感受那份跨越千年的文化底蕴。乐坊的名声越来越大,甚至吸引了一些文人雅士前来交流。
一天,一位身着白衣、风度翩翩的公子来到乐坊。他自称是王羲之的后人,听闻乐坊有雅乐传承,特意前来聆听。桓先生热情地接待了他,张瑜和圆圆为他演奏了《广陵散》的片段。
公子听完,赞不绝口:“真乃天籁之音!此曲中蕴含的风骨与意境,与先祖的书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能将雅乐与书法结合,想必会是一段佳话。”
桓先生眼前一亮:“公子所言极是!书法与雅乐,皆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瑰宝,若能相互融合,定能让更多人感受到传统文化的魅力。”
于是,在公子的提议下,七音乐坊举办了一场“琴书会”,邀请了众多文人雅士和乐师参加。会上,张瑜和圆圆演奏雅乐,公子和其他文人则现场挥毫泼墨,将乐声中的意境融入书法之中。一幅幅精美的书法作品,配上悠扬的雅乐,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沉醉其中。
“琴书会”的成功举办,让七音乐坊的名声传遍了江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雅乐,学习雅乐的人也越来越多。张瑜和圆圆也开始收徒授课,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更多的人。
桓先生看着乐坊的发展,心中十分欣慰。他知道,嵇康先生的心愿已经实现,雅乐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传承下去。而那些来自异世的物件,也成为了乐坊的一段传奇,提醒着人们,文化的传承需要创新,也需要守护。
多年后,七音乐坊成为了江南地区最有名的雅乐圣地。张瑜和圆圆也成为了著名的乐师,她们培养出的弟子遍布各地,将雅乐的种子播撒到了更广阔的土地上。每当有人问起乐坊的历史,她们都会讲述那段跨越时空的奇遇,讲述嵇康先生的琴魂,讲述雅乐传承的故事。
而那只名为点点的灵猫,依旧守护在乐坊中。它常常蹲在“松涛”古筝旁,仿佛还在回味当年嵇康先生现身时的琴音。乐坊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雅乐的余韵,诉说着一段关于传承、关于守护、关于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的传奇。好的,我来续写这个故事:
唐糖离开后,七音乐坊并未沉寂,反而因这段奇遇声名鹊起。然而,盛名之下,暗流涌动。
这日午后,乐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身着锦缎常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随从。他自称姓贾,是江南一带最大的丝绸商,言谈间透着股精明与铜臭气。
“久闻七音乐坊雅乐超凡,更有神异之事,”贾商人眯着眼,打量着乐坊内略显朴素的陈设,目光尤其在“松涛”古筝和桓先生修复好的黄铜算盘上多停留了片刻,“贾某是个粗人,但也附庸风雅,今日特来想谈一笔买卖。”
桓先生眉头微蹙,拱手道:“贾员外谬赞,乐坊只是传承音律之地,并非商号,恐怕没有什么买卖可与员外洽谈。”
“诶,桓先生此言差矣。”贾商人自顾自地在锦垫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却嫌恶地瞥了一眼又放下,“如今乐坊名声在外,这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贾某愿出资千两,入股乐坊,将其扩建为江南第一乐楼!届时,聘请更多乐师,编排新曲,不仅接待文人雅士,也对富商豪客开放,一场演奏收费百两!岂不胜过如今这般清苦?”
张瑜闻言,脸色微沉:“员外好意心领。只是乐坊传承雅乐,并非为了牟利。嵇康先生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见清音之地沦为牟利之场所。”
贾商人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听说…贵坊有一神奇算盘,能沟通幽冥,召唤古人琴魂?此等神物,若善加利用,何愁门庭不冷落?偶尔让‘先贤’显个灵,还怕那些达官贵人不捧着金银来求一见?”
圆圆气得脸都红了:“你!你竟想利用先生!简直是对先贤的亵渎!”
贾商人脸色一冷:“诸位何必清高?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守着金山银山却要饿肚子,岂不可笑?若诸位不肯,贾某或许…可以用别的法子‘请’走那神物。”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上前一步,眼神不善。
一直趴在“松涛”古筝旁的点点突然弓起身子,碧绿的猫眼死死盯着贾商人,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桓先生将张瑜和圆圆护在身后,面色凝重:“贾员外,此处是清静之地,还请自重。”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跳脱的声音:“哇!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七音乐坊吗?看起来好有感觉!有没有人在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极其古怪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顶着一头挑染成蓝紫色的短发,耳朵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耳钉,身上是印着巨大卡通狼头的宽松T恤和破洞牛仔裤,背着一个硕大的、造型奇特的背包,手里还拿着一个发光的板子(平板电脑),正瞪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身打扮,与古色古香的乐坊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贾商人和他的随从都愣住了,显然没见过这般“妖魔鬼怪”。
那年轻人看到贾商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操着一口略带口音但还算流利的官话:“这位大叔,看你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定是这里的负责人吧?你好你好,我叫Leo,是一名音乐制作人!从…呃,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特意来寻找最纯粹、最地道的古乐灵感!”
贾商人被这连珠炮似的话语和古怪的打扮弄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你是何人?何等装束?”
Leo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问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啊哈,这个…这是我们那边的流行穿搭啦!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我是搞音乐的,电子音乐!就是…用各种机器做出很酷很带感的声音!但我发现我们的音乐缺少一种…灵魂!所以我穿越…啊不是,周游列国,寻找最古老的音乐根源!”
他说话间,目光已经被乐坊内的乐器吸引,尤其是那架“松涛”古筝和圆圆的“月魄”琵琶,眼神炽热得像发现了宝藏。
“Oh my god!这古筝!这琵琶!太美了!这木材!这工艺!简直是艺术品!”他夸张地赞叹着,伸手就想摸。
“住手!”张瑜和圆圆同时出声阻止。
Leo吓了一跳,缩回手,讪讪笑道:“Sorry, sorry!我太激动了!两位美女一定是乐师吧?能不能…为我演奏一小段?就一小段!我可以用我的设备录下来…哦,就是记录下来!”他拍了拍背包里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录音笔)。
贾商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言行古怪的异邦人,眼珠转了转,忽然计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威严的样子:“咳!你是异邦乐师?来得正好!本员外正在与乐坊洽谈合作,要将此地打造成顶尖乐楼。你若有点真本事,或许也可留下,为你那…呃…‘电子音乐’寻个根。”
他心想,这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或许能利用他来搅乱局面,自己好趁机施压。
Leo一听,果然兴奋起来:“合作?太好了!大叔你真有眼光!音乐就是需要融合!古老的灵魂加上现代的技术,一定能碰撞出最炫酷的火花!比如用这古筝的声音,采样…啊就是记录下来,再用合成器处理,加上鼓点…Boom! Boom! Chak!绝对燃爆全场!”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还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键盘,当场按了几个键,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节奏强烈的电子噪音。
“哔哔哔——咚呲哒呲——!”
这突如其来的怪异声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点点“喵呜”一声炸毛跳上了房梁。贾商人捂住了耳朵,一脸痛苦。桓先生、张瑜、圆圆更是眉头紧锁,这噪音对他们而言简直是魔音灌耳,是对雅乐的彻底亵渎!
“停!快停下!”张瑜忍无可忍地喊道。
Leo正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被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怎么了?不喜欢吗?这个节奏有点快?那我换个温柔点的…”他又要按键盘。
“够了!”桓先生沉声道,面色不虞,“这位…雷公子,你的音乐,与我等所习之雅乐,并非同路。乐坊乃清静之地,还请自重。”
贾商人见状,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声音!也配叫音乐?玷污雅乐!桓先生,你看看,若不让贾某来经营,日后怕是这种货色都要来糟蹋乐坊了!”
Leo这才注意到气氛不对,他看看面色难看的桓先生和张瑜、圆圆,又看看一脸奸诈的贾商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Hey, wait a minute.”他收起了嬉皮笑脸,表情认真起来,指着贾商人,“这位大叔,你刚才是想用钱来控制这里,对吧?还想利用那个神奇的算盘搞噱头赚钱?”
贾商人被当面戳穿,脸色一僵:“你…你胡说什么!”
Leo没理他,转向桓先生和张瑜等人,语气变得诚恳:“我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音乐形式也不同,但我尊重真正的音乐,尊重传统!我寻找古老的声音,是为了学习和融合,是为了创造更好的音乐,绝不是为了破坏或者商业化!”
他拍了拍自己的电子键盘:“这个,只是工具,就像你们的琴弦和拨片一样。工具没有错,错的是使用工具的人的心。”
说着,他忽然眼睛一亮,从背包里又翻出一个小巧的仪器(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对着“松涛”古筝扫了一下,仪器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复杂的声波图谱。
“Wow! Look at this harmonic structure! So rich! So complex!”他激动地指着屏幕,“这古筝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现代乐器无法模拟的泛音和细节!这才是真正的‘高保真’!这才是灵魂所在!”
他又看向那架黄铜算盘,好奇地凑过去:“这就是那个能召唤古人的神奇算盘?Can I touch it?”
张瑜下意识地想阻止,但桓先生却微微抬手拦住了她,目光深邃地看着Leo。
Leo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算盘。算盘毫无反应。
“Hmm... No response.看来它不喜欢我。”Leo耸耸肩,并不气馁,反而对桓先生道,“老先生,我虽然不懂你们的雅乐,但我懂得尊重。如果你们不愿意,我绝不会强行录制或者打扰。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交流?”
他想了想,突然拿起电子键盘,说道:“刚才是我冒失了。请允许我用我的方式,向你们的音乐致敬。”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舞动。这一次,没有刺耳的噪音,而是流淌出一段空灵、悠远、带着些许电子音色特有的梦幻感的旋律。那旋律的走向和气息,竟然隐隐与《广陵散》的某个片段有着奇妙的呼应感,虽然音色迥异,但内在的气韵似乎相通。
张瑜和圆圆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个异邦怪人,似乎真的懂音乐?
一曲终了,Leo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献丑了。这是我刚才听到那位美女弹奏时(他指向张瑜),脑海中瞬间产生的灵感。虽然很不成熟,但…这是我的敬意。”
贾商人已经完全被晾在一边,他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不仅没帮上忙,似乎还让乐坊的人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装神弄鬼!不知所云!”贾商人冷哼一声,“桓先生,贾某的提议,你们最好再考虑考虑!否则…”他威胁地扫了一眼乐坊,带着随从拂袖而去。
乐坊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桓先生看着Leo,目光缓和了许多:“雷公子虽来自异域,倒是个知音之人。”
Leo挠挠头:“嘿嘿,过奖过奖。我就是个喜欢音乐的宅男…啊就是待在家里搞音乐的人。对了,刚才那个讨厌的家伙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张瑜忧心忡忡地道:“贾员外是本地豪商,颇有势力,他既然盯上了乐坊和算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圆圆也点头:“而且他知道了算盘的秘密,万一宣扬出去,只怕会引来更多觊觎之人。”
桓先生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黄铜算盘上:“或许…我们该主动寻求庇护。”
“庇护?”张瑜和圆圆看向桓先生。
“王公子。”桓先生缓缓道,“那位自称王羲之后人的公子,其家族在江南颇有名望,且雅好文艺,与官府也有交情。或许可以请他相助。”
事不宜迟,桓先生当即修书一封,让点点叼着,灵活地窜出乐坊,送往王府。
傍晚时分,王公子便乘着一叶扁舟来到了乐坊。他听完事情经过,尤其是听到贾商人竟想利用嵇康琴魂牟利时,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岂有此理!铜臭之辈,安敢亵渎先贤!”王公子怒道,“诸位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贾仁义那点手段,我还清楚。他近日正想巴结我王家,谋求官盐引票,绝不敢在此事上与我王家作对。”
果然,次日贾商人便悻悻而来,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绝口不提入股之事,还奉上了一份厚礼赔罪,声称昨日是“酒后失言”,并保证绝不再打扰乐坊清静。
乐坊的危机暂时解除。
Leo对王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哇!王大哥你好厉害!一句话就搞定了!”
王公子微微一笑,摇着折扇:“世间之事,有时并非只有黑白对错,更多的是人情利害。找准关窍,便可四两拨千斤。”他看向Leo,又看了看乐坊,“经此一事,我倒觉得,雷公子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他顿了顿,对桓先生道:“桓先生,乐坊欲传承雅乐,闭门造车固然清高,但若能以更开放的心态,让更多人了解、接触,甚至像这位雷公子一样,从中汲取灵感,创造出新的东西,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传承?雅乐之‘雅’,在于其精神内核,而非固守形式。”
桓先生闻言,若有所思。
张瑜和圆圆也陷入了沉思。王公子的话,以及Leo那首虽然古怪却内含敬意的电子乐,让她们对“传承”有了新的思考。
Leo更是激动地跳起来:“王大哥你说得对!音乐是活的!应该让更多人听到!我们可以合作啊!比如…举办一场特别的音乐会!就叫…‘古今交响’!用传统的乐器,加上我的一些电子音效和节奏,演绎古老的曲子!一定会很酷!”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众人都是一愣。
古今交响?传统雅乐与现代电子乐?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但…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嵇康先生当年,不也是打破了礼教的束缚,才创作出《广陵散》这样的绝响吗?
张瑜的眼中率先燃起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她看向那架“松涛”古筝,轻声道:“或许…先生也会想听到,他的《广陵散》在千年之后,会焕发出怎样的新声。”
桓先生抚须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也罢。既然机缘如此,便试一试吧。只是,须得把握好度,莫要失了雅乐的根本。”
圆圆也点了点头,抱紧了她的琵琶。
王公子笑道:“既然如此,场地、邀约宾客之事,便由在下来安排。定然要让我江南的才子佳人们,都见识一番这‘古今交响’的妙音!”
接下来的日子,七音乐坊变得异常忙碌。
张瑜和圆圆精心挑选和改编曲目,既要保留古曲的神韵,又要为Leo的电子乐留出融合的空间。
Leo则兴奋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他用各种奇怪的设备(麦克风、声卡、笔记本电脑)录制古筝、琵琶、古琴的声音,然后在电脑上捣鼓,时而皱眉,时而欢呼。
“这个泛音太美了!我要把它做成铺垫!”
“这里加一点空灵的Pad音色…对!就是这样!”
“节奏!这里需要一点轻微的、有空间感的鼓点来推动情绪!”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
王公子则动用了王家的影响力,将“七音乐坊将举办古今交响雅乐会”的消息传遍了江南文坛,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有人期待,有人好奇,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哗众取宠。
演出之日终于到来。
夜色中的七音乐坊被无数的灯笼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坊前的空地上坐满了收到请柬的文人墨客、士绅名流,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挤在外围看热闹的百姓。贾商人也来了,坐在角落,脸色复杂。
乐坊内,张瑜、圆圆、桓先生均已就位。Leo则躲在屏风后面,面前摆满了他那些闪着各色光芒的电子设备。
王公子作为主持,走到台前,简单致词后,宣布演出开始。
第一曲,是改编后的《梅花三弄》。
张瑜的筝音清冷孤高,如寒梅初绽。圆圆的琵琶声如碎玉敲冰,点缀其间。桓先生的古琴则低沉浑厚,铺陈底蕴。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熟悉的雅韵中时,屏风后,Leo轻轻推动了一个按钮。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风拂过松针般的电子音效缓缓加入,仿佛为这幅水墨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背景。紧接着,一段空灵的、类似风铃又似宇宙深处回响的Pad音色铺陈开来,将音乐的意境瞬间拉得更远、更深邃。
台下的听众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交头接耳,但没有人觉得刺耳,反而感到一种新奇的美感。
贾商人撇了撇嘴,但也没说什么。
第二曲是《春江花月夜》。
旋律变得更加婉转流动。Leo加入了模拟水流声的电子音效和极其轻巧的、带有金属质感的打击乐点缀,仿佛真的让人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江面和跳跃的月光。
听众们开始微微颔首,甚至有人闭目欣赏起来。
终于,压轴曲目——《广陵散》的改编乐章来了。
张瑜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弦上。那苍劲悲凉的旋律再次响起。
金戈铁马,慷慨激昂。
到了最激烈的段落,Leo眼神一凛,手指在控制器上快速滑动!
“嗡——!”
一声低沉厚重、仿佛来自远古巨钟的电子低音猛然加入,震撼人心!紧接着,极其节制的、带有强烈空间感和节奏感的电子鼓点切入,如同沉重的心跳,又如同催征的战鼓,将那份决绝与悲壮烘托得淋漓尽致!
虚拟的全息投影技术再次被Leo不知用什么方法触发(或许是他设备间的某种共鸣),淡淡的、流沙般的金色光影在乐坊内流转,隐约勾勒出竹林、山峦的轮廓,虽无嵇康现身,却仿佛将他的精神气韵弥散在了空气中。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余音袅袅,光影渐消。
全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爆发,经久不息!
“妙哉!妙哉!”一位白发老儒激动得胡须颤抖,“既存古意,又添新声!悲壮苍凉之处,犹胜以往!”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另一位名士击节赞叹。
“没想到电子之声,竟能与古乐如此水乳交融!”这是比较开明的年轻文人。
就连贾商人,也下意识地拍了几下巴掌,虽然马上又停住,故作矜持地扭开了头。
王公子走上前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演出大获成功!
躲在屏风后的Leo冲了出来,兴奋地和张瑜、圆圆、桓先生击掌庆祝,虽然他们不太理解这个动作,但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悦。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只黄铜算盘静静地躺在角落的琴桌上,其中一颗算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自发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有一个跨越千年的灵魂,也在这场“古今交响”中,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清音未绝,新声已至。七音乐坊的故事,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而穿越时空的奇缘,似乎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