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图谋
武媚娘(明空)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林晚、苏珩和窦义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不仅一眼认出了雨燕木牌,更直接道破了他们深藏的忧虑。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窦义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确认无人窥听。苏珩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这位曾得太宗些许青睐却又突然遁入空门的先帝才人,此刻出现得太过蹊跷。
林晚心中警兆顿生,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她伸手示意:“明空师傅请坐。不知师傅此言何意?这‘雨燕’,师傅知道来历?”她并未直接承认自己的担忧,而是先将问题抛回给对方。
武媚娘从容落座,姿态优雅,仿佛并非身处账房书房,而是在宫廷大殿。她目光再次掠过那雨燕木牌,缓缓道:“妾身于感业寺中,青灯古佛,本以为尘缘已了。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许故人旧事,总会透过山门,传入耳中。这‘雨燕’标记,妾身并非首次得见。”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凤目中流光微转:“昔日于宫中,曾偶然听闻,有一些非常之财帛、非常之消息,传递交接之时,或会留下此类飞鸟印记,尤以‘雨燕’为最,取其来去无踪、难以捕捉之意。持有、使用此标记者,关系盘根错节,能量颇大,行事却极为隐秘,寻常人难以察觉其踪。”
林晚与苏珩交换了一个眼神。武媚娘的话,与那夜黑衣人的警告相互印证。
“明空师傅可知,这‘雨燕’背后,究竟是些什么人?”苏珩沉声问道。
武媚娘轻轻摇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苏先生高看妾身了。妾身昔日不过一才人,焉能深知此等隐秘?只是……听得多了,难免拼凑出些许模糊印象。此辈似乎并非单纯求财,更像是以财帛为手段,织就一张大网,渗透朝野,图谋深远。其与某些宗室、外戚、甚至……佛道势力,似有若有若无的牵连。”她提到“佛道势力”时,语气略显微妙,仿佛意有所指。
林晚立刻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师傅方才说,或有一事可与我等共参详,且与我等之忧有关。不知是何事?”
武媚娘正视林晚,目光清澈却极具穿透力:“妾身虽在方外,亦知‘天下账房’秉持公心,规范账目,利于朝廷税收,本是好事。然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诸位所断的,恐怕远非寻常商贾之财路。近日长安流言四起,暗流汹涌,皆指向东宫。妾身偶然得知,某些欲对东宫不利的‘证据’,其资金往来脉络,似乎……曾被刻意引导,企图借‘天下账房’之手流转洗白,若他日事发,账房恐难逃干系,百口莫辩。”
此言一出,苏珩和窦义脸色骤变!林晚亦是心头一凛,这与她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对手不仅要用流言和伪造的证据构陷太子,还要将“天下账房”拖下水,成为替罪羊!
“他们如何能做到?”窦义急问,“天下账房账目清晰,皆有据可查!”
武媚娘轻声道:“窦公精通商事,当知账目之道,深似海。若有顶尖高手精心设计,通过多层关联商户、复杂交易嵌套,甚至利用时间差和票据游戏,将黑钱洗白并暗中导向特定目标,并非不可能。寻常核查难以发现,唯有如林娘子这般精通算学且知悉内情之人,细细梳理,或能发现其中人为斧凿的痕迹。妾身猜想,对方或许正是利用了账房业务繁忙、资金流量巨大的特点,鱼目混珠。”
林晚深吸一口气,武媚娘的分析点醒了她。她立刻对窦义道:“窦公,立刻秘密调阅近三个月所有与东宫方面或有间接关联的商户的大额异常流水,重点核查那些与晋王、卢氏乃至其他可能权贵有瓜葛的商户经手的账目,寻找是否存在不合常理的、目的可疑的资金链条!要快!”
“老夫这就去!”窦义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起身离去。
武媚娘看着窦义离去,微微颔首,又道:“妾身今日冒昧前来,一是示警,二是……或许可提供一条或许能接近‘雨燕’的途径。”
“请讲。”苏珩道。
“感业寺虽为清修之地,然香火鼎盛,往来者众。其中不乏达官显贵的内眷,亦有一些看似寻常却出手异常阔绰的‘香客’。”武媚娘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常有一位虔诚信众,布施极重,却每每于夜深人静之时,借宿寺中偏僻禅房,似非仅为礼佛。妾身曾偶然听闻其梦中呓语,模糊提及‘燕巢’、‘新丝’(或指新绢?)等词,且其随身携带的香囊上,曾隐约绣有类似飞鸟之形。”
林晚立刻想起那批能干扰黑玉算盘的奇特绢帛!“新丝”莫非指的就是那个?
“此人是谁?”林晚追问。
武媚娘摇了摇头:“此人极为谨慎,用的似是化名,且每次前来都轻车简从,掩人耳目。只知其似乎与将作监某位官员沾亲带故。妾身身份特殊,不便深入探查,恐打草惊蛇。但或许……这是一个切入点。”
将作监?林晚想起,将作监负责宫廷建筑、器用制作,也包括部分宫廷用度的采买,确实可能与奇特绢帛的来源有关。
信息量巨大,林晚迅速消化着。武媚娘的到来,带来了关键的线索和验证,但她此举目的为何?仅仅是因为敬佩“天下账房”而仗义执言?林绝不相信。这位未来的女皇,此刻虽身处感业寺,其心志绝非常人所能揣度。
“明空师傅为何要帮我等?”林晚直接问出了关键问题,目光如炬地看着武媚娘。
武媚娘迎上林晚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洞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林娘子快人快语。妾身帮诸位,亦是帮自己。妾身身若浮萍,唯愿得一安稳。然若朝局动荡,太子倾危,必引发滔天巨浪,覆巢之下无完卵,感业寺又岂能真正置身事外?况且,‘雨燕’这等隐秘组织,行事诡谲,若任由其坐大,绝非天下之福。于公于私,妾身都觉得,该做些什么。诸位若能查明真相,稳定朝纲,于天下,于妾身,皆是幸事。”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晚和苏珩都明白,这绝非全部理由。武媚娘或许是在投资未来,或许是想借“天下账房”之手搅动风云,为她自己争取一丝重返权力中心的契机,又或者另有深意。但无论如何,她目前提供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
“多谢明空师傅坦诚相告。”林晚不再深究其目的,眼下对付共同的、更强大的敌人才是首要,“师傅提供的线索极为重要。只是追查此事凶险异常,师傅身处感业寺,还望务必小心,切勿轻易涉险。”
武媚娘颔首:“娘子放心,妾身自有分寸。”她起身,重新戴好帷帽,“时辰不早,妾身该回去了。日后若有消息,该如何通传?”
林晚沉吟片刻:“师傅可派人送一份普通的佛经或香烛到‘天下账房’,指名赠予我,我自会明白。若有急事……”她取出一枚特制的、刻有细小编码的铜质算筹,“可让人持此物前来。”
武媚娘接过算筹,仔细收好:“妾身记下了。愿诸位早日寻得‘执燕之人’,化解危机。”她敛衽一礼,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送走武媚娘,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苏珩眉头紧锁:“这位武才人……所言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她提供的线索,方向性很强。”
林晚点头:“感业寺、将作监、雨燕标记、奇特绢帛……这些线索似乎能串起来了。我们需要双管齐下,窦公那边核查账目,我们这边,得想办法接触那个将作监的相关人员,以及感业寺的神秘香客。”
“将作监那边,我可尝试通过工部的旧同僚迂回打听。”苏珩道,“但感业寺那边,皆是女眷,我们不便直接探查。”
林晚目光微闪:“感业寺……或许我可以亲自去一趟,以祈福或布施的名义。那位明空师傅,或许还能提供更多协助。”她心中已有计较,武媚娘主动找上门,绝不会只当个传话人那么简单,她必然有所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和苏珩分头行动。
苏珩通过昔日关系, subtly打听将作监的人员构成和近期动态,特别是与采购、纺织品类相关的官员。果然发现一位姓赵的少监,其妻族似乎与范阳卢氏有些远亲关系,且此人近来行为略显阔绰,与俸禄不甚相符。
另一边,窦义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老账房,日夜不休,秘密核查账目。果然,通过林晚提示的方向和武媚娘提供的思路,他们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资金链条!数笔来自不明源头、通过数个空壳商户辗转洗白的大额资金,最终流向了几位与太子关系较为密切的中层官员家中管事所开设的皮包商铺,而这些皮包商铺的账目做得极为粗糙,明显只是过账工具,资金最终用途成谜。更可怕的是,这几笔资金在“天下账房”的体系内,确实留下了经过处理的流转记录,若不加细查,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猫腻,只会以为是与那几家空壳商户的正常业务往来!
对方果然歹毒!一旦这些“资助”太子的证据被抛出来,“天下账房”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林晚得知后,背脊发凉。她立刻下令,秘密保留所有原始证据和核查记录,但同时,在明面的账目上,暂时不做任何改动,以免打草惊蛇。
时机成熟,林晚决定前往感业寺。
她备了一份不轻不重的香火钱,以近日身心疲惫、欲求心灵宁静为由,乘车前往感业寺。
感业寺香火鼎盛,比林晚想象的还要热闹。她捐了香火,听了片刻诵经,便由知客僧引着在寺中稍作游览。她看似随意地漫步,目光却悄悄扫视着寺内的环境和人流。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竹林精舍附近,林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武媚娘正站在一株菩提树下,似乎在看经书。她看到林晚,合上经书,微笑着走了过来。
“林娘子也来礼佛?”武媚娘的声音平和。
“正是,想来静静心。”林晚回道。
两人默契地沿着竹林小径缓缓行走,知客僧识趣地稍远跟着。
“娘子可曾找到想找的?”武媚娘轻声问,意指账目调查。
林晚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师傅指点迷津,确有所获。只是隐患犹在。”
武媚娘了然:“那……那位特殊的香客,近日并未再来。或许还需些时日等待。”
林晚沉吟片刻,道:“或许我们可以主动一些。师傅可知那位香客通常何时前来?偏好哪处禅房?”
武媚娘目光微动,指了指不远处一间掩映在竹林深处的独立小禅院:“通常是月晦前后,偏好那间‘听竹轩’。”
林晚记下位置,心中已有计划。她不能干等,必须创造机会。
又闲谈几句佛经,林晚便告辞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林晚思绪飞转。月晦之夜,也就是过几天。她需要安排人手,在不妨碍感业寺清静的前提下,监视那处禅院,最好能确认那位香客的身份,甚至找到更多关于“雨燕”的实物证据。
同时,苏珩那边也传来消息。那位将作监的赵少监,近日似乎心神不宁,常与一些身份不明的友人在酒楼密会。苏珩设法弄到了一小块赵少监遗落在某次宴会上的玉佩残片,材质似乎与那批奇特绢帛的某些配件类似。
线索正在一点点汇聚,指向那个神秘的“雨燕”组织。
然而,林晚和苏珩都清楚,他们正在接近一个极其危险的真相。对手的能量超乎想象,不仅编织了陷害太子和账房的阴谋,其触角甚至可能深入宫廷和朝堂的各个角落。
风暴并未平息,反而正在酝酿更大的雷霆。林晚抚摸着袖中那冰冷的黑玉算盘,感受到其中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一丝的微弱能量流动。
或许,这场风暴,也是让这神秘算盘彻底苏醒的契机?
她望向车窗外的长安街市,繁华之下,暗流汹涌。她必须更快、更谨慎,要在对手发动最终致命一击之前,揭开“雨燕”的真面目,否则,不仅是“天下账房”,整个大唐都可能面临一场巨震。
“去将作监附近的那家知名绸缎庄。”林晚忽然对车夫吩咐道。她决定,从绢帛的源头再碰碰运气。或许那里的老师傅,能认出那奇特材质的来历。
马车转向,驶入另一条街道。而与此同时,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与她们交错而过,车内一道阴鸷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林晚的车驾。
较量,已在无声无息中进一步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