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深渊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黑玉算盘上滑动。新增加的碧蓝算珠随着马车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投射出的东海地图上,那个鲲鹏符号的光芒忽明忽暗。
“它确实在召唤我们。”林晚重复道,眉头微蹙。
苏珩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凑过来仔细查看:“这符号比荆州那个复杂得多,边缘似乎还有波浪纹路。”
王勃兴奋地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山海经·北山经》有载:‘东海之极有巨鲲,化而为鹏,翼若垂天之云’。据说它呼吸之间便能掀起滔天巨浪!没想到我们真能追寻神兽踪迹!”
程处默不在车上,据他留书说是去办什么“大事”。林晚今晨用算盘追踪他的位置,发现这小子居然在长安城里绕圈子,从西市到东市,又从平康坊到崇仁坊,不知搞什么名堂。
“处默不会又闯什么祸吧?”林晚有些担忧。
苏珩苦笑:“只要不是再去给人看相算命,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三日后,车队抵达洛阳。众人在窦家商号歇脚时,忽然接到急报——程处默被官府扣押了!
“什么?”林晚难以置信地站起身,“处默虽莽撞,但不至于违法乱纪啊。”
报信的家丁面色古怪:“小公爷他...他跑去平康坊,非要给花魁娘子算姻缘,说是什么‘市场调研’,被当成登徒子扭送官府了...”
苏珩扶额长叹:“这个程处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林晚哭笑不得,急忙用算盘定位程处默的位置,果然显示在洛阳府衙大牢。众人赶去捞人时,只见程小公爷正蹲在牢里,一本正经地给狱友们看手相:
“兄台你这姻缘线啊,啧啧,中间分了个叉,怕是得有双妻之命啊!”他摇头晃脑地说着,周围一群囚犯听得津津有味。
“程处默!”林晚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做什么?”
程处默跳起来,抓住栏杆,满脸委屈:“我这不是想帮算盘开发新功能嘛!听说平康坊的姑娘最懂姻缘之事,就去取取经...谁知道她们不懂科学,非说我是登徒子!”
苏珩忍俊不禁:“然后取到大牢里来了?程大公子果然非同凡响。”
最后还是亮出“特察司”令牌才把人捞出来。程处默一路嘟囔:“那些姑娘真是不懂科学,我明明算得很准...那花魁娘子明明就有两段姻缘嘛...”
经过这番闹剧,车队继续东行。为防程处默再惹事,林晚让他负责行程安保,这才安分下来。
十日后,众人抵达海边小镇甬东。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鸥鸟在空中盘旋鸣叫。窦家在此设有船行和货栈,管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周,听说东家来人,早早迎候。
“最近海上不太平。”周管事汇报情况时面色凝重,“一个月内,已有五条船失踪,都是夜里出去就再没回来。渔民们传言是海神发怒,现在天黑后没人敢出海。”
林晚与苏珩对视一眼,心知此事必有蹊跷。
是夜,林晚在客房内取出黑玉算盘,轻轻拨动那些碧蓝的算珠。算盘发出幽幽蓝光,投射出的东海地图上浮现出数个红点。
“那些失踪船只的最后位置都在同一片海域。”林晚指着光影地图,“恰好与鲲鹏符号标注的位置重合。”
“明日我们去那片海域看看。”林晚决定。
苏珩脸色发白:“一、一定要坐船吗?”
林晚拍拍他肩:“允明啊,俗话说得好,晕船晕船,晕着晕着就习惯了。”
苏珩苦笑:“...这俗话是你刚编的吧?”
次日清晨,众人登船出海。周管事特意准备了一艘大船,说是在大船上不易晕船。谁知船刚离岸,苏珩就趴在船舷上面如土色。
程处默坏笑着凑过去:“允明兄,要不要我背你游过去?保证比坐船舒服!”
王勃则兴奋地跑来跑去:“快看!海鸥!还有水母!哇!那是鲸鱼吗?”——后来发现只是个浪头。
林晚无奈,让船工煮了姜汤给苏珩。忽然,黑玉算盘剧烈震动起来,碧蓝算珠自行滑动,发出急促的响声。
“就是这片海域。”林晚神色凝重。
四周海雾弥漫,能见度很低。船工有些紧张:“娘子,这里就是失踪海域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突然,船身剧烈摇晃,仿佛被什么巨物撞击。程处默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怎么回事?触礁了?”
王勃指着远处,声音发抖:“那、那是什么?”
浓雾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形似巨鱼,却又有着鸟般的双翼!
“鲲鹏?!”众人惊呼。
那物越来越近,竟是一艘奇特的船——船首雕成鱼头状,两侧有巨型翼板,船身覆盖着特殊的金属鳞片,在雾中闪着幽光。
更奇特的是,船上的人皆着银蓝相间的服饰,面戴半脸面具,行动悄无声息。
“来者何人?”对方船上一人扬声问道,声音清越如磬。
林晚亮出特察司令牌:“大唐特察使,奉命巡查海域。”
对方沉默片刻,忽然放下跳板:“请过船一叙。”
程处默警惕地按住刀柄:“小心有诈。”
林晚沉吟片刻:“无妨,既然来了,总要弄个明白。”她示意众人留在原地,独自走过跳板。
对方船上布置奇特,处处是精巧的机关装置。为首的是一名青年男子,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面容,眉眼间却带着忧色。
“在下墨羽,乃东海墨家弟子。”男子施礼道,“诸位可是为失踪船只而来?”
林晚惊讶:“墨家?莫非是先秦墨家一脉?”
墨羽点头:“我墨家避世已久,居于东海璇玑岛。近日岛周海域频发怪事,有神秘海兽出没,袭击船只。为免惊扰世人,我们只得暗中调查。”
林晚心中一动,取出算盘:“阁下可认得此物?”
墨羽见到算盘,面色大变:“墨玉神筹!竟真的存在!”他急忙躬身行礼,“原来尊驾是神筹之主,失敬了!”
经过一番交谈,林晚才知墨家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东海之下有一座前朝沉没的“水晶宫”,宫内藏有可与黑玉算盘配对的“沧海珠”。而近来有人试图打捞水晶宫,惊动了守护海兽,才导致船只失踪。
“我们怀疑与荆州之事是同一伙人所为。”墨羽道,“他们似乎在寻找某种能量源。”
林晚想起袁天罡的信:“‘鲲鹏非孤,南北相应’...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算盘突然投射出光影,显示又有一艘船正朝这边驶来。墨羽脸色一变:“是那些贼人!他们又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艘黑色大船破雾而来,船头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刘瑾!他竟然从荆州大牢逃脱了!
“林晚,我们又见面了。”刘瑾阴森笑道,“没想到吧?咱家可是特意为你准备了份大礼!”
他一挥手,船上推出数名被绑的渔民:“若不想这些渔民喂鱼,就把墨玉神筹交出来!”
林晚心中一沉。这时苏珩强忍晕船赶来:“阿晚,别上当!他不敢...”
话音未落,刘瑾竟真将一名渔民推入海中!程处默立即跳海救人,场面大乱。
混乱中,林晚突然想到一计。她假装妥协,捧着算盘走向船边:“放了他们,算盘给你。”
就在刘瑾伸手接算盘时,林晚突然拨动算珠。算盘光芒大盛,投影出巨大鲲鹏影像,惊得刘瑾船上众人愣在当场。
墨羽趁机放出机关鸟,撒下迷烟。程处默救起渔民后跃上敌船,与侍卫搏斗。
苏珩虽晕船,却急中生智,用绳钩钩住敌船舵轮,猛地一转。两船相撞,刘瑾跌入海中!
“救...救命!咱家不会水!”刘瑾在海中扑腾。
程处默大笑:“阉人就是麻烦!”还是抛了绳子把他捞起来。
制服刘瑾后,众人从他身上搜出一份密信,信中提及“主上”将在月圆之夜打捞水晶宫,并提到一个名字——齐王李祐!
“竟是齐王?”林晚震惊。齐王是太宗第五子,封地在齐州,怎会跑到东海来?
墨羽解释道:“齐王母妃是前朝公主,据说知晓水晶宫秘密。看来是他想利用宫中宝物。”
事不宜迟,众人决定趁月圆之夜阻止齐王。墨羽带领他们前往璇玑岛,墨家根据地。
璇玑岛隐藏在一片迷雾中,岛上有许多精巧机关。墨家弟子们见到黑玉算盘皆恭敬行礼,称林晚为“神筹之主”。
林晚好奇地问墨羽:“为何你们对算盘如此恭敬?”
墨羽郑重道:“墨家典籍记载,墨玉神筹乃天外陨铁所铸,能平衡天地能量。而沧海珠可调控海流气象。若两物合一,能发挥巨大力量。我墨家世代守护此秘,等待神筹之主来临。”
林晚抚摸算盘,感受着它的温热,忽然明白袁天罡送她来东海的深意。
月圆之夜,众人埋伏在水晶宫海域。果然,齐王船队如期而至。
让林晚惊讶的是,齐王船上竟有数名倭国武士!原来齐王与倭国人勾结,想利用水晶宫宝物换取倭国支持谋反。
就在齐王派人下水打捞时,墨羽启动机关,整个海域突然泛起蓝光。海底升起一座水晶般的宫殿,美轮美奂!
齐王大喜,急令手下入宫取宝。谁知宫内突然游出巨型海兽——竟是一只巨大的章鱼,但头部却似鸟首,十分怪异。
“是鲲鹏守护兽!”墨羽惊呼。
章鱼怪挥舞触手,攻击齐王船只。倭国武士拔刀应战,却不堪一击。
齐王见状,竟命人向海兽发射火箭!一支火箭射中海兽眼睛,海兽痛楚狂怒,更加疯狂地攻击船只。
林晚心急如焚。这时算盘突然发热,投影出沧海珠的影像——珠子就在水晶宫顶!
“必须拿到沧海珠,才能控制海兽!”林晚决定冒险下水。
苏珩拉住她:“太危险了!让我去!”
程处默已经脱掉外衣:“论水性你们谁比得上我?”说着一个猛子扎入海中。
水下,程处默灵活地躲开缠斗的章鱼触手,潜入水晶宫。宫内有许多珍奇宝物,但他牢记目标,直扑宫顶。
宫顶祭坛上,沧海珠熠熠生辉。就在程处默取珠时,齐王竟也潜了过来,一刀砍向程处默!
程处默闪身躲过,与齐王在水下搏斗。齐王水性不佳,但刀法狠辣。程处默渐渐不支...
千钧一发之际,苏珩竟然跳下水来!他强忍对深水的恐惧,用绳镖缠住齐王的脚,程处默趁机取得沧海珠。
二人浮上水面,程处默高举宝珠。林晚立即用算盘与珠子感应。
算盘与珠子同时发光,海兽突然平静下来,温顺地沉入海底。齐王被生擒,倭国武士全部落网。
风波平息后,墨羽将沧海珠赠予林晚:“此珠与神筹本是一对,理应由神筹之主保管。”
林晚将珠子靠近算盘,二者融合,算盘又多了一排碧蓝算珠,能推演气象潮汐。
众人押着齐王和刘瑾返航。途中,林晚问刘瑾为何效忠齐王。
刘瑾苦笑:“咱家本是前朝宫中太监,齐王母妃对咱家有恩。如今才知...一切都是阴谋。”他忽然压低声音,“小心长孙...”话未说完,竟口吐黑沫而亡!
“灭口!”苏珩检查后沉声道,“好狠的手段。”
林晚心中凛然。看来朝中还有更大黑手。
回到长安,陛下对齐王谋反之事大为震怒,但也嘉奖众人之功。林晚将沧海珠之事禀报,陛下特许她保管二宝。
程处默因功升任巡海校尉,专门负责海上缉盗。王勃得以入宫查阅更多典籍。苏珩...还是晕船,但至少敢坐小船了。
这日,林晚在账房查账,苏珩忽然来访,神色扭捏。
“阿晚,我...我有个请求。”苏珩罕见地结巴起来。
林晚好奇:“何事?”
苏珩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能不能教我打算盘?我...我想能帮你分担些。”
林晚心中一动,笑道:“允明兄终于开窍了?不过...”她眨眨眼,“我这学费很贵的。”
苏珩认真道:“多少我都付。”
林晚凑近他,轻笑:“那我要...你从此不再晕船。”
苏珩苦笑:“这比让我考状元还难啊!”
二人相视而笑,窗外阳光正好。
黑玉算盘在案上微微发光,仿佛也在微笑。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三日后的一早,林晚刚刚打开窦家商号的大门,就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林娘子,紧急军情!”信使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火漆密信,“岭南道爆发叛乱,当地官员镇压不力,叛军已经连下三城!”
林晚急忙拆开信件,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原来岭南一带的少数民族首领联合起来反抗朝廷统治,已经攻占了多个州县。更令人不安的是,传言叛军首领手中握有一件“神物”,能呼风唤雨,操纵人心。
“这描述...”林晚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中的黑玉算盘。
就在这时,算盘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新增加的碧蓝算珠自行滑动起来,投射出的光影中浮现出一个陌生的符号——那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周身环绕着火焰般的纹路。
“南方...”林晚若有所思,“难道这与岭南叛乱有关?”
她立刻让人请来苏珩和程处默。程处默刚从海上巡逻归来,皮肤被晒得黝黑,却更显精神抖擞。苏珩则抱着一摞古籍匆匆赶来,眼镜滑到了鼻尖。
“岭南叛乱?”程处默一拍桌子,“某愿领兵前去平叛!”
苏珩扶正眼镜,皱眉道:“处默莫急。信中提及叛军有神物相助,恐非寻常战事。”他转向林晚,“阿晚,你认为这与算盘有关?”
林晚将算盘投影出的凤凰符号指给二人看:“你们看这个符号,与之前的鲲鹏符号似乎同源,却又不同。我怀疑南方也有类似东海水晶宫的存在。”
王勃此时也闻讯赶来,一看到符号就惊呼道:“这是南方朱雀的象征!《山海经》有云:‘南山有鸟,其状如鹤,五采而文,名曰凤凰’。莫非岭南有凤凰遗迹?”
四人讨论至深夜,最终决定由林晚上书朝廷,请求前往岭南调查叛乱真相与神秘符号的联系。出乎意料的是,奏折递上去不久,很快就得到了批准,但附加了一个条件——必须有一名皇室成员同行监督。
“长乐公主?”林晚看着批文,惊讶地抬头看向传旨的太监。
太监颔首:“正是。公主殿下对南方神秘文化素有研究,自愿请命同行。”
程处默一听顿时苦了脸:“那位小祖宗?某在宫中当值时可没少被她捉弄。”
苏珩却若有所思:“长乐公主确实博览群书,尤其对南方少数民族文化了解甚深。有她同行,或许对我们有所帮助。”
三日后,长乐公主的车驾抵达窦家商号。让众人意外的是,公主并未摆出皇家仪仗,而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侍女和四名护卫。
公主年方二八,明眸皓齿,眉宇间却有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她跳下马车,毫不拘礼地走到林晚面前,好奇地打量着她手中的黑玉算盘。
“这就是能推演天机的神物?”公主伸出手想触摸算盘,又及时收回,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太冒失了。”
林晚对这位不拘小节的公主生出好感,主动将算盘递过去:“公主殿下请看。”
长乐公主小心地接过算盘,轻轻抚摸那些光滑的算珠。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碧蓝的沧海珠时,算盘突然发出柔和的光芒,投影出的凤凰符号比之前更加清晰。
“果然...”公主喃喃道,“我在宫中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南方百越之地有一处凤凰秘境,据说藏着能掌控火焰的神器。”
她抬头看向林晚,眼神灼灼:“我认为岭南叛乱与这秘境有关。叛军首领很可能已经找到了秘境入口。”
决定出发岭南后,众人开始紧张筹备。长乐公主提供了宫中所藏的南方地图和古籍,王勃如获至宝,整日埋首研究。程处默负责整顿护卫和物资,苏珩则协助林晚分析情报。
临行前夜,林晚独自一人在院中沉思。黑玉算盘在她手中发出微弱的嗡鸣,碧蓝算珠不时滑动。自从东海归来后,算盘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时常自行推演,让她感到既惊奇又不安。
“睡不着吗?”苏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来一杯热茶,“担心岭南之行?”
林晚接过茶杯,轻声道:“允明,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从荆州到东海,再到如今的岭南,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引导我们前行。”
苏珩在她身旁坐下,沉吟片刻:“确实如此。但我相信袁天师将算盘交给你,定有深意。或许你就是那个能解开这一切谜团的人。”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况且,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我们都会在你身边。”
林晚心中一暖,正欲开口,却见程处默急匆匆跑来:“阿晚,允明!快来看!算盘又出变化了!”
众人聚到书房,只见黑玉算盘悬浮在半空中,投射出的光影不再是单一的符号,而是一幅复杂的地图——图中山河纵横,其中一条蜿蜒的河流格外醒目,河畔标注着一个闪烁的凤凰符号。
“这是...漓江!”长乐公主惊呼,“凤凰符号标注的位置似乎在漓江畔的一处山谷。”
王勃急忙翻查古籍,很快找到相应记载:“这里应该是古百越人的圣地,据说有凤凰栖息于此,被称为‘凤凰谷’!”
就在这时,算盘的光芒突然变得忽明忽暗,投影出的地图上浮现出一行若隐若现的小字:
“凤凰之火,可焚天地;非其主者,必遭反噬。”
林晚心中一凛,隐约感到岭南之行将比东海更加凶险。她轻轻握住算盘,感受到其中传来的温热,仿佛这件神物也在为前方的旅程而 anticipation。
岭南之行,注定坎坷。车队甫一进入五岭地界,便被连绵的阴雨和泥泞的山路给了个下马威。
潮湿闷热的气候让来自北方的众人极不适应,程处默抱怨着铠甲里能养鱼,苏珩则对着地图上模糊的等高线眉头紧锁。唯有长乐公主兴致勃勃,不时让车队停下,记录沿途奇异的植物和少数民族的服饰纹样。
“看!那是傣家的凤凰图腾!”公主指着一处村寨竹楼上的彩绘,兴奋地对林晚说,“与算盘投影的符号极为相似,只是更加抽象古朴。”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火焰般的纹路环绕着鸟形图案,与脑海中算盘显示的凤凰符号隐隐呼应。黑玉算盘在袖中微微发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公主博闻强识。”林晚由衷赞道。
“宫里藏书多嘛。”公主俏皮一笑,随即又蹙起眉,“不过据古籍记载,真正的凤凰秘境守卫森严,且有‘火瘴’护佑,外人难以靠近。叛军首领能得手,恐怕非同一般。”
五日后,车队抵达叛军活动最频繁的漓江流域。此地汉夷杂居,气氛明显紧张,官府衙役巡逻频繁,见到他们这一行装备精良的外来人,眼神都带着警惕。
按照算盘指引,凤凰谷应位于漓江一条支流的上游。众人弃车登船,沿江而上。越往里走,两岸山势越发奇峻,植被也更加茂密原始,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江水碧绿如翡,倒映着两岸青峰,美不胜收。但林晚却感到怀中的算盘震动愈发频繁,那是一种带着警示意味的躁动。
“停船。”她忽然出声。
船工停下竹篙。众人疑惑地看向她。
林晚取出算盘,只见碧蓝算珠自行流转,投射出的光影不再稳定,而是剧烈晃动着,显示前方水域的能量场极其混乱,隐约有赤红色的不祥光芒闪烁。
“前面有古怪。”林晚沉声道,“水气灼热,不似寻常。”
程处默抽动鼻子嗅了嗅:“好像…是有点硫磺味儿?”
话音未落,前方江面突然翻滚起大量气泡,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硫磺气息!水温竟在迅速升高!
“快退!”苏珩急道。
船工慌忙撑船后撤。就在这时,前方水面“轰”地一声炸开!一道炽热的、夹杂着刺鼻气味的赤红色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丈!
热浪扑面而来,竹船剧烈摇晃!
“是间歇热泉!”王勃惊呼,“古籍有载,漓江上游地热活跃,时有热泉喷发,当地人称为‘火龙吐息’!”
然而这“火龙吐息”似乎过于猛烈和频繁了。一道道热泉接二连三地喷发,将江面搅得如同沸锅,白色水雾弥漫,能见度急剧下降。
“不对!”长乐公主突然指着水雾深处,“那里面…有东西在动!”
众人凝神望去,隐约可见水雾中有数个快速移动的黑影,体型似人,动作却异常敏捷,踏着江中礁石如履平地,正迅速向他们包抄而来!
“戒备!”程处默大喝一声,拔出横刀,护在公主和林晚身前。随行护卫也纷纷亮出兵刃。
黑影冲破水雾,现出身形——竟是些皮肤黝黑、身着简陋皮甲、脸上涂着彩色油彩的土著战士!他们手持弯刀和吹箭,眼神凶悍,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
“是僮人战士!”公主认出了他们的装扮,“看来我们闯入他们的地盘了!”
一支淬毒的吹箭无声无息地射来,直奔公主面门!程处默眼疾手快,挥刀将其格飞!
“动手!”程处默怒吼,率先冲上前与僮人战士战在一起。护卫们也与其余战士交锋,刀剑碰撞声、呼喝声顿时响彻江面。
这些僮人战士极其悍勇,且熟悉地形,在摇晃的船只和礁石间纵跃如飞,加之弥漫的水雾干扰,竟让程处默和护卫们一时难以占据上风。
苏珩护着林晚和公主后退,王勃则紧张地观察着战局,试图找到沟通的办法。
林晚紧握算盘,脑中飞速计算。算盘显示,这些战士的能量波动与周围紊乱的地热能量隐隐相连,似乎被某种力量影响着,变得格外狂躁。
“不能硬拼!”林晚对苏珩道,“他们并非寻常叛军,像是被激怒的守护者!”
她尝试拨动算盘,碧蓝算珠光芒流转,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扩散开来,试图平复周围躁动的能量场。
效果立竿见影!喷涌的热泉似乎减弱了一些,水雾稍散,那些僮人战士的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眼中的狂躁褪去少许,露出一丝茫然。
“快!用这个!”长乐公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镯,镯上刻有凤凰纹样,“这是离京前父皇赐下的信物,说是前朝所得,能通百越各部!试试看!”
林晚接过银镯,将其靠近算盘。算盘上的凤凰符号骤然亮起,与银镯产生共鸣!一道柔和的风鸣之声竟从算盘中传出,清越悠扬,穿透了喊杀声和水沸声。
听到这风鸣之声,所有僮人战士猛地停住了动作,脸上的凶悍之色瞬间被震惊和敬畏取代!他们纷纷收起武器,朝着银镯和算盘的方向跪拜下来,口中喃喃着听不懂的词语,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请罪。
一场冲突竟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
为首的一位年老僮人战士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对着长乐公主和林晚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节,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尊贵的…凤凰使者…你们为何…闯入圣谷?”
长乐公主与林晚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银镯和算盘的组合,被他们误认为了某种象征。
“我们并非闯入者,”公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庄重,“我们来自长安,奉大唐皇帝之命,为平息岭南纷争而来。我们正在寻找凤凰谷,探寻真相。”
老战士听到“皇帝”和“凤凰谷”,神情更加恭敬,但眼中仍有疑虑:“圣谷…确实降临了灾难。火焰失去了控制,大地时常震动,圣鸟悲鸣…族长说,是外人…窃取了圣火的力量,才引来天罚…”
“窃取圣火?”林晚捕捉到关键词,“是不是一个手持神物,能操纵火焰的人?”
老战士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恐惧和愤怒:“是他!那个恶魔!他控制了圣火,烧毁了我们的寨子,逼迫我们臣服!不服从的寨子,都化为了灰烬!”
果然!叛军首领与凤凰秘境的力量有关!
“我们能帮助你们。”林晚上前一步,举起算盘和银镯,“我们或许能平息失控的圣火,找回被盗的力量。”
老战士看着散发柔和光芒的算盘和银镯,又看了看身后依旧不安的江水,最终下定了决心:“好吧…凤凰使者…请随我来。但圣谷危险…你们要小心。”
在僮人战士的带领下,众人弃船登岸,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向深山进发。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浓,气温也越高,甚至能看到地表裂缝中溢出的丝丝热气。
终于,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陨石撞击般的山谷。谷底中央,并非预想中的繁花似锦,而是一片焦土!一个巨大的岩浆湖在谷底缓缓流淌,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赤红色的岩浆不时喷溅起数尺高的火浪。
而在岩浆湖中心,赫然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由某种黑色岩石构成的祭坛!祭坛形状古朴,顶端似乎本该放置着什么,此刻却空空如也。
祭坛四周的山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不少洞穴口都有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整个山谷,仿佛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火灾和地震,满目疮痍。
“这里…就是凤凰谷?”王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这哪是圣地,分明是炼狱!”
老战士悲痛地低下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谷中温暖如春,有神泉流淌,草木繁盛…都是那个恶魔!他来了之后,一切就变了!”
林晚袖中的算盘此刻滚烫无比,碧蓝算珠疯狂跳动,投射出的光影剧烈闪烁,显示此地的能量处于极度狂暴和失衡状态。
“看那里!”苏珩突然指向祭坛下方。
只见祭坛底部,紧邻翻滚的岩浆湖旁,竟然搭建着一个简陋的营地!几顶帐篷歪歪扭扭地立着,旁边堆放着一些挖掘工具和…几具焦黑的尸骨!
“是叛军的营地?”程处默握紧刀柄。
“不像。”长乐公主摇头,“看起来…他们像是在挖掘什么,然后遭到了…袭击。”
林晚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算盘的感应告诉她,那股狂暴能量的核心,并不在祭坛,而是在…营地后方的一个不起眼的洞穴里!
她示意僮人战士和护卫警戒,自己则与苏珩、程处默、公主小心地靠近那个洞穴。
离洞口还有十余丈,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比岩浆湖更甚!那是一种仿佛能焚烧灵魂的炽热。
洞内漆黑一片,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唔…”长乐公主忽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脸色发白,“里面…有东西…在呼唤…又排斥…”
林晚也有同感。算盘的反应更是激烈,几乎要脱手飞出!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缓缓将算盘对准洞口。
碧蓝光芒射入黑暗。
刹那间,洞内景象通过算盘投射到众人脑海中——
洞穴深处,并非预想中的宝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洞底,双手死死抱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散发着恐怖的暗红色光芒和热量,正是整个山谷能量失衡的源头!
而那个人影…
林晚瞳孔骤缩。
尽管面目被乱发和污垢遮盖,但她绝不会认错那身破烂的、依稀能看出原本华贵的衣料纹样——
那是本该在长安享福的、她的“合伙人”之一,极度晕船以至于被她留在岸上的…
“王勃?!”程处默失声叫了出来,“怎么会是你?!”
洞中的“王勃”似乎被惊动,猛地抬起头!
乱发下,是一双完全被赤红色光芒充斥、没有一丝眼白的疯狂眼睛!他的脸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暗红色纹路!
他怀中抱着的,是一尊巴掌大小、展翅欲飞的血色凤凰玉雕!那玉雕仿佛由凝固的火焰构成,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力量!
“王勃”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尖锐的、混合着痛苦和疯狂的嘶鸣,如同凤凰泣血!
“滚开!它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他嘶吼着,怀中的凤凰玉雕红光大盛!
“轰——!”
整个洞穴猛地一震,一股肉眼可见的赤红色冲击波咆哮着冲向洞口!
“小心!”林晚只来得及将算盘挡在身前,碧蓝光芒勉强形成一道护盾!
巨大的力量将她连同身后的众人狠狠掀飞出去!
灼热的气浪席卷而过,草木瞬间焦枯!
林晚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手中的算盘光芒黯淡了下去。
她挣扎着抬头,只见洞口已被更加浓郁的血色光芒笼罩,“王勃”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如同火焰中诞生的魔神。
凤凰之火,可焚天地;非其主者,必遭反噬。
谶语成真。
而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从这位被神器吞噬了心智的昔日同伴手中,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