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沈静
程处默被程咬金拎着耳朵，一路嚎叫着出了两仪殿，那声音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引得沿途的侍卫宫女纷纷侧目，又赶紧低下头憋笑。
苏珩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只是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无语。
林晚则慢了一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殿宇，又摸了摸袖中的算盘。
算盘珠子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对那所谓的“归墟之眼”和“五彩泡泡”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
“别看了，赶紧走吧。”苏珩不知何时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行，“陛下正在气头上，再多待一刻，怕是真要去大理寺牢房里研究泡泡了。”
林晚点点头，收回目光，低声道：“苏公子，你觉得那井……”
“蹊跷甚多。”苏珩言简意赅，“王吉背后之人所图绝非小事。假传懿旨，动用蛊虫，甚至可能利用了长孙大人昔年的某些关联……只是目前线索杂乱，陛下让我们回去，既是保护，也是观察。”
“保护？观察？”林晚有些不解。
苏珩看了一眼咋咋呼呼远去的程家父子背影，声音压得更低：“对方手段诡谲，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陛下让我们回府禁足，看似惩罚，实则是将我们从漩涡中心暂时摘出来，避免再被利用或灭口。
同时，看我们是否真的安分，又会否有新的动静因我们而起。”他顿了顿，“当然，处默可能纯粹是嫌他吵。”
林晚：“……”最后一句大可不必，但很有道理。
出了宫门，程咬金毫不客气地把程处默塞进自家马车，对着苏珩和林晚倒是还算客气：
“苏小子，林家丫头，今日多谢你们护着这憨货了！回头老程请你们喝酒！现在赶紧各回各家，别让陛下再揪着错处！”
说完，庞大的身躯钻进马车，里面立刻传来程处默的又一声哀嚎和“爹我错了”的求饶声，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远了。
苏家的马车也候在一旁，苏珩对林晚拱了拱手：“林姑娘，我先送你回府。”
林晚婉拒：“多谢苏公子，我的马车也在那边，自行回去便好，不劳烦了。”
苏珩也不坚持，点了点头：“也好。近日长安恐不太平，姑娘多加小心。若有异状，可派人到苏府送信。”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多谢。”林晚福了一礼，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驶离皇城，融入长安城傍晚喧嚣的街道。林晚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今日经历可谓光怪陆离，从查账遇伏到诡异古井，从禁军围捕到面见天颜，最后竟以一口会吹五彩泡泡的井暂告段落。她取出袖中算盘，指尖轻轻拨过那些温润的珠子。
这算盘是家传之宝，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从未像今日这般主动异动过。
那“归墟之眼”到底是什么？算盘又为何会对它有反应？“镇厄碎片”又是什么？袁天罡的话和陛下的态度都表明，事情绝不像程咬金猜的寻宝那么简单。
回到暂居的林家宅邸，管家林福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林晚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没为难您吧？”
“福伯放心，没事了。”林晚宽慰道，并未多提细节，“只是近日可能不太平，让下面的人都谨慎些，无事少外出。”
“是，老奴明白。”林福连忙应下。
是夜，林晚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口幽深的井、诡异的黑烟鬼脸、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五彩泡泡和甜腻香味。
她索性起身，再次拿出算盘，于灯下细细观摩。算盘紫檀木为框，白玉为珠，触手生温，此刻安静异常，仿佛白日的跳动只是错觉。
她尝试着像平日核算账目那般，随意拨动了几下算珠。珠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而，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带入一丝白日记忆中的紧张情绪，模仿着那井下异动的节奏时，异变突生！
最角落的一颗毫不起眼的黑色小珠，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直接传入林晚的脑海！
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混合了满足、慵懒、还带着一丝……挑剔？
【咕噜……味儿还成……就是有点齁……比上次那黑乎乎的闷屁强多了……】
林晚猛地缩回手，差点把算盘扔出去！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她空无一人。窗外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并无异状。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算盘上，死死盯住那颗此刻已恢复普通的黑色小珠。是它？刚才那是……井底下那东西的……感受？！她的算盘，不仅能感应那口井，还能……接收到井底生物的“点评”？！
这个发现让林晚头皮发麻。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再次将指尖靠近那颗黑子。这一次，她集中精神，试图传递一个意念：“你……是什么？”
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几次，算盘依旧沉寂。
难道刚才是错觉？还是需要特定的方式或时机？
林晚回想方才的情景，是因为自己无意中模拟了那井下异动的节奏？还是因为自己情绪中的紧张与好奇？
她尝试着再次拨动算珠，带入白日的记忆和情绪，但这次黑珠毫无反应。她又试着回想那“打嗝”声和“泡泡”破灭的感觉……依旧无用。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忽然想起那甜腻的香味。她努力回忆那味道的特征……
指尖下的黑珠，极其微弱地又热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回味的情绪？【甜……香……还想……要……】
林晚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真的可以！虽然极其微弱且难以控制，但这算盘，或者说这颗黑子，竟然能与那井下的存在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是因为算盘本身的神异，还是那“镇厄碎片”与井下之物本有关联？
袁天罡说“天机紊乱，异星现世，皆与一物一人有关”。物，是指这算盘？人，是指自己？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一夜，林晚握着算盘，直到天明。
翌日，长安城表面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但暗地里，关于昨夜宫中异动的零星流言已经开始在某些圈子里悄然传播。版本五花八门，有说禁苑挖出了前朝宝藏的，有说闹了狐妖的，最离谱的是说陛下得了一件会吹泡泡唱歌的宝贝……
程处默果然被程咬金关在了家里“反省”，据说卢国公府里鸡飞狗跳，程处默哀嚎着“无聊死了”的声音隔墙可闻。
苏珩则安静地待在府中看书习武，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是暗中派出了几个得力的家将，不动声色地打探着某些消息，尤其是关于已被控制起来的王吉以及其干儿子的下落。
林晚则吩咐林福，以采购香料、核对京城店铺账目为由，留意市面上是否有关于特殊香味（尤其是甜腻类）货物异常流通的消息，或者有无陌生面孔在打探宫中、水井相关的消息。
然而，一天过去，三方都一无所获。王吉干儿子如同人间蒸发，太医署对那子母蛊一筹莫展，生怕母蛊宿主突然死了带走了王吉这个重要人证。那口井被李勣派人重重看守，据说安静得很，再没冒过泡泡，只有军士们坚守时偶尔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引得人口舌生津，又心里发毛。
就在林晚以为此事将陷入僵局，只能静观其变时，第二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了。
来者是宫里的内侍，但并非昨日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军或宦官，而是皇后身边的一位女官，态度十分谦和。
“林姑娘，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听闻姑娘家乃江南巨贾，常与海外番商往来，想必见识广博。娘娘近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太医署的安神香效果寥寥。娘娘想起昨日姑娘提及遭遇埋伏时曾用过一种特殊的提神香料，似有奇效，故特派奴婢来，想问问姑娘可知有何海外或民间特有的、安神效果极佳的香方或香料？若能有助娘娘安眠，必有重赏。”女官说话滴水不漏，笑容得体。
林晚心中却是一动。皇后昨日才刚被假借了名号，今日就派心腹女官来问香料？而且点名了“海外”和“民间特有”？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皇后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那井里冒出的甜腻香味，借此来试探？
她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回道：“承蒙娘娘垂询。民女家中确与番商有些往来，也曾见过一些异域香料。只是安神香方因人而异，需得对症才好。民女可否斗胆询问，娘娘近日除了失眠，可还有其它不适？比如……是否对某些特殊气味格外敏感或偏好？”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观察着女官的反应。
女官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笑道：“姑娘果然心细。娘娘近日确实口味有些变化，似乎……格外喜欢一些甜馨之物，连平日不爱吃的甜糕都多用了几块。但也闻不得半点腥气，昨日太液池进献的鲜鱼，娘娘一闻便觉胸闷。”
甜馨之物？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症状……怎么隐隐和那井下的“喜好”有些相似？难道那井里冒出的香味，不仅能闻，还能影响人的心绪甚至口味？皇后身处深宫，离那掖庭宫虽有距离，但若那“香味”有什么古怪……或者，这只是巧合？
她按下心中惊疑，斟酌道：“既如此，民女倒想起几种南海来的香木和香草，气味甘甜醇厚，有静心宁神之效，且与中原香料迥异，或可一试。只是这些香料珍稀，需得民女亲自查验家中带来的存货，方能进献，以免有瑕，冲撞了娘娘。”
女官满意地点点头：“姑娘考虑周详，自是应当。那便请姑娘尽快查验，明日奴婢再来听取回音。”她留下宫中的凭证，便告辞离去。
送走女官，林晚眉头紧锁。事情越发复杂了。皇后的症状是真是假？此举是单纯寻香，还是别有深意？若那井下的东西真能无形中影响他人，那其危险性远超想象！
她立刻回到房中，再次拿出算盘。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尝试与那黑子沟通，询问那“甜腻香味”的细节！
她集中精神，回想那女官描述的“甜馨”、“偏好”，将意念专注于对那“香味”的探究和疑问上。
起初，黑珠毫无反应。
林晚不急不躁，持续传递着意念，同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算盘，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一种耐心的呼唤。
终于，在她几乎要精神疲乏之时，黑珠再次微不可查地温热了一下。
一段更加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传来：
【……欢喜……饿……好吃……金色的……细小的……亮亮的……从……那边……来的……】
意念混乱而幼稚，像个贪吃的孩子描述喜欢的糖果。但林晚却捕捉到了关键——“金色的”、“细小的”、“亮亮的”、“从那边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那香味并非井下之物本身产生，而是它从别处“吃”到的东西？“那边”又是哪里？
林晚猛地想起袁天罡昨日的话——“邪祟借水脉遁走或作乱”！太液池！还有他未说完的“指向长孙……”！
难道那甜腻的香味之源，与长孙家有关？或者与太液池的水脉有关？
她立刻铺纸研墨，写下两封信。一封给苏珩，简要说明皇后女官来访及自己的猜测，重点提及“甜腻香味可能源自它处，或与长孙家及太液池水脉有关”，询问他那边是否有相关线索。另一封给程处默，内容简单粗暴：“处默，帮你爹想想，长孙大叔以前有没有特别喜欢什么甜了吧唧的吃食或者香料？特别金贵的那种？急！”
她叫来林福，吩咐道：“福伯，这两封信，务必亲自送到苏公子和程小公爷手上，要快，要隐秘。”
“是，小姐！”林福接过信，神色凝重地快步离去。
林晚则在房中踱步，心思急转。如果香味是外来物，能被井下那东西吸收并反馈出“情绪”，那是否意味着，通过这算盘黑子，有可能反向追踪到那香味的源头？这或许是一条突破口！
她再次将心神沉入算盘，这一次，她的意念不再是询问，而是强烈的“寻找”与“追踪”的欲望，目标直指那“甜腻香味”的来源！
算盘上的黑珠骤然亮起微弱的金芒，比前两次都要明显！甚至带动旁边的几颗珠子也轻轻震颤起来！
一幅极其模糊、扭曲的影像碎片猛地冲入林晚脑海——粼粼的水光……精致的亭台楼阁一角……一道模糊的、穿着华贵背影正将什么金灿灿的东西撒入水中……那背景，像极了……太液池畔！
影像一闪而逝，林晚却惊出一身冷汗！
太液池！有人往太液池里投放东西！那金灿灿的东西是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敲响：“小姐！小姐！苏公子派人急件！”是林福的声音。
林晚猛地回神，打开门。林福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苏珩凌厉的字迹：“速看窗外西南。”
林晚疾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西南方向。只见远处，大约是大液池宫苑的方向，傍晚的天空中，竟隐隐有一道极淡的、扭曲的七彩烟雾袅袅升起，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晚霞！但那颜色和形态，绝非自然之景！
与此同时，她袖中的算盘剧烈一震，黑珠滚烫！
脑海中那幼稚的意念再次响起，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贪婪：
【来了！好吃的！更多的！从水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