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月辉
马车驶入熙攘的东市,最终在那家以货品精良、价格高昂闻名的“云锦记”绸缎庄门前停下。林晚下车,步入店内。店内陈设雅致,各色绸缎绢帛琳琅满目,光晕流转,空气中弥漫着优质丝织品特有的淡淡光泽和植物染料的清香。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眼便认出林晚身份不凡(尽管可能不知其确切是谁),热情迎上:“这位娘子,想看些什么料子?小店新到了江南道最上等的缭绫,还有蜀地进贡级的重锦……”
林晚微微一笑,打断他的介绍:“掌柜的,我想打听一种比较特殊的料子。”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正是那日干扰了黑玉算盘的一小片奇特绢帛残片,“您可见过类似材质?触手微凉,质地极其细密坚韧,对光看有极细微的、并非普通纺织所能形成的暗纹。”
掌柜的闻言,神色认真起来。他接过布片,走到光线明亮处,仔细捻摸、观察,甚至凑近闻了闻,眉头渐渐锁紧。
“恕小人眼拙,”掌柜的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此物……非绫非罗,非锦非缎,甚至不像是寻常的蚕丝或麻葛所制。这手感……倒有些像极细的金丝混合了某种未曾见过的异种丝线织就,但工艺又绝非普通织机能完成。这暗纹……”他再次对着光仔细看,“浑然天成,不似后天织染,倒像是……长出来的纹理?”
掌柜的最后一句话让林晚心中一动。“长出来的纹理”?这说法颇为玄妙。
“掌柜的确定从未见过?或是来自海外异域?价格不是问题。”林晚追问。
掌柜的再次摇头,语气肯定:“小人经营云锦记三十年,经手过的奇珍异帛不计其数,但此种材质,确乃首见。绝非中原乃至西域、南海常见之物。娘子若想打听,或许……将作监的织染署的资深匠作,或是司宝库那些见识过无数奇珍的老太监,可能略知一二。小人是无能为力了。”
将作监织染署!这再次印证了武媚娘提供的线索方向。
林晚谢过掌柜,留下一点赏钱,离开了云锦记。虽然没能直接得到答案,但排除了常见来源,并将目标进一步指向了将作监的核心部门。
她登上马车,吩咐道:“回账房。”需要尽快将今日所得与苏珩汇总。
马车刚启动,林晚忽然感到袖中的黑玉算盘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的温热感,甚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街市人流如织,并无异样。但那种被隐约窥视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摊贩、以及擦肩而过的马车车窗……
就在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与她交错而过的瞬间,她似乎对上了一道迅速移开的、冷漠而探究的视线。那马车没有任何标识,车帘低垂,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是错觉?还是……
林晚握紧了袖中的算盘,那股温热感正在慢慢消退。她确信,这黑玉算盘对某些人或某些事物会产生反应。刚才那辆马车里,或许就有与“雨燕”相关的人,或者身怀那种奇特绢帛之类的东西。
对手果然无处不在,监视严密。
回到天下账房总部,林晚立刻找到苏珩,将今日感业寺之行、云锦记的对话以及归途中的异常感觉详细告知。
苏珩面色凝重:“看来感业寺那条线确实关键,对方的重要人物会在那里出现。月晦之夜……就在三日后。我们必须有所布置。至于将作监那位赵少监,”他压低声音,“我通过工部的朋友查到,他近日负责督办一批宫内用度的采买,其中恰好包括一批‘特供’的礼佛用绢帛,指定要求‘清心静气、防虫防腐’,采买流程颇为神秘,未曾入库将作监常库,而是直接运往了城外某处。时间就在月晦之日前一天。”
所有线索瞬间交织在一起!
感业寺、神秘香客、月晦之夜、将作监赵少监、特供绢帛、雨燕标记……一条清晰的链条浮现出来。
“那批特供绢帛,极可能就是干扰算盘的那种奇特材质!”林晚断言,“赵少监利用职权,将本应送入宫中的特供品,暗中转运给了‘雨燕’组织,而那个神秘香客,很可能就是去感业寺接收这批货,或者进行相关汇报、交易的人!”
“而他们将交接地点选在感业寺,一是利用佛门清净之地做掩护,二来……”苏珩目光锐利,“或许也因为那里有他们需要利用或者需要监视的人——比如,武媚娘。”
林晚点头。武媚娘说她是偶然得知,但以“雨燕”的谨慎,或许早已注意到这位身份特殊、心智非凡的先帝才人。武媚娘的举动,未必完全避开对方的耳目。她主动接触“天下账房”,是寻求合作破局,或许也是一种自保和反击。
“月晦之夜,我们必须抓住机会。”林晚下定决定,“既要确认那香客的身份,最好能拿到他与‘雨燕’关联的确凿证据,甚至摸清他们的部分意图。”
但如何操作?感业寺毕竟是皇家寺院,守卫虽不似皇宫森严,但也绝非能随意潜入探查的地方。尤其是女眷区域,男子更是难以靠近。
“我会设法在寺外布置人手,监视所有出入车辆人员,尤其是与赵少监描述相符者。”苏珩道,“但寺内……尤其是那间‘听竹轩’,恐怕……”
“寺内,我来。”林晚语气平静却坚定,“月晦之夜,我会再次前往感业寺‘祈福宿夜’,这是合情合理的请求。武媚娘既然提供了地点,或许也能提供一些便利,让我能近距离观察那‘听竹轩’而不引起怀疑。”
这无疑冒险。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苏珩深知林晚的胆识和智慧,虽担忧,却并未反对,只是郑重道:“万事小心。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在寺外接应,若有任何不对,以自保为上。”
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和苏珩紧锣密鼓地准备。窦义那边继续不动声色地监控那笔问题资金,确保不会在关键时刻爆发。苏珩调动了苏家以及一些绝对可靠的旧部资源,对感业寺外围以及赵少监进行了更严密的监视。林晚则再次检视了黑玉算盘,虽然它的力量仍不稳定,但那种微弱的共鸣感,或许在关键时刻能起到预警作用。
月晦之日,终于来临。
这天白天格外漫长。长安城上空积聚着乌云,闷热无风,预示着夜晚可能有一场大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林晚带着一名机警沉稳的侍女,乘坐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再次前往感业寺。她以“心中烦扰,欲彻夜诵经祈求解脱”为由,请求宿夜。感业寺对此类请求并不罕见,尤其对方是捐赠颇丰的女客,知客僧略作安排便同意了,将她安置在一处离“听竹轩”不算太远,但中间隔着一个小放生池和一片竹林的客舍“静心斋”。
这位置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近引起怀疑,又能在必要时观察到“听竹轩”的动静。
安顿下来后,林晚以随意走走熟悉环境为名,在侍女陪伴下在允许活动的区域漫步。她远远望见“听竹轩”,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黑灯瞎火,似乎并无人迹。
武媚娘并未出现。林晚知道,她不能主动去找,否则容易暴露。武媚娘若有意,自然会找机会接触。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蔽月,寺中灯火次第亮起,更显幽静,甚至有些阴森。诵经声隐隐传来,伴随着风声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林晚回到“静心斋”,屏退侍女,让她在外间休息,自己则坐在窗边,看似读经,实则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外面的动静。袖中的黑玉算盘一片冰凉,并无异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接近子时。寺中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剩下零星长明灯和巡逻僧侣的灯笼微光。
就在林晚以为对方今夜可能不会来时,袖中的算盘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来了!
林晚立刻吹熄屋内灯火,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细小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通往“听竹轩”的小径入口。车夫身形矫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车门打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人影迅速下车,低着头,快步沿着小径走向“听竹轩”。那人动作极快,但就在他(她)转身的刹那,腰间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属反光——那形状,像极了一只飞鸟!
林晚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人走到“听竹轩”门前,有规律地轻叩了几下门扉。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那人闪身而入,房门随即关上。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几乎就在那人进入的同时,林晚感到黑玉算盘的悸动变得明显了一些,一种微弱的、仿佛被干扰的磁吸感传来。果然,那种奇特绢帛就在里面!或者,是那个人身上带着类似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靠近过去?太危险了,极易被发现。但不过去,根本无法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林晚犹豫之际,她忽然注意到,在“听竹轩”另一侧的竹林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静静蛰伏,也在观察着那小院!
是谁?武媚娘的人?“雨燕”自身的守卫?还是……第三方?
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林晚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作。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听竹轩”的门再次打开。那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走了出来,脚步似乎比来时略显急促。他(她)依旧低着头,快速走向等待的马车。
就在马车即将启动离开的瞬间,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竹林不同方向扑出,直取那辆马车!目标明确,动作狠辣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擒拿高手!
那名车夫反应极快,怒喝一声,抽刀迎敌,瞬间与来袭者斗在一处,刀光剑影打破了寺院的宁静。而那名刚上车的黑袍人似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几乎在同时,林晚看到那个原本蛰伏在阴影中的身影也动了!那人如同离弦之箭,并非冲向战场,而是直接扑向“听竹轩”的院墙,似乎想趁乱潜入!
场面瞬间大乱!
巡逻的武僧被惊动,呼喝声和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林晚心念电转。这是机会!混乱中,或许能窥得一丝真相!但她绝不能暴露自己。
她迅速做出决定,对惊醒的侍女快速低语:“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说完,她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听竹轩”靠近,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战场和那小院,又有遮蔽物易于隐藏的位置。
打斗异常激烈。那车夫武功极高,但来袭者人数占优,配合默契,眼看就要突破车夫的防御,攻向马车。
就在这时,“听竹轩”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一道缝隙,一道寒芒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一名来袭者的咽喉!那袭击者一声未吭便倒地身亡。
院内还有人!而且是个高手!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袭击者们攻势一滞。
而那个试图趁乱潜入的身影,已然敏捷地翻入了“听竹轩”院内!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马车里的黑袍人似乎在瑟瑟发抖。车夫拼死守护。寺僧正在快速接近。
更让她惊骇的是,袖中的黑玉算盘在此刻突然变得滚烫!并且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指向“听竹轩”内部的吸力!
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召唤着它!
院内传来了短暂而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显然那个潜入者与院内的高手发生了冲突!
突然,“听竹轩”内传出一声闷哼,随即一道身影踉跄着从院内翻出,肩上似乎负了伤,落地后毫不停留,如飞鸿般投向竹林深处,瞬间消失不见。正是那个潜入者。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似乎是原本院中之人)也从院内冲出,看也不看外面的战局,直接扑向马车,用某种特制的钥匙快速打开车门,对着里面的黑袍人急促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一把将其拽出马车,竟是要弃车而逃!
就在那人拽出黑袍人的瞬间,或许是因为动作剧烈,黑袍人的兜帽被扯落一旁,露出一张惊惶失措的中年男子的脸——并非林晚想象中的任何形象,但那面容,竟与苏珩之前描述的将作监赵少监有七八分相似!
果然是他!
而那个拽出赵少监的人,身形矫健,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冰冷的眼睛。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算盘的剧烈反应,或许是林晚太过关注而呼吸稍重,那个蒙面人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晚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林晚浑身一僵。
那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和杀机,但他显然无法兼顾。寺僧已经赶到附近,手下(或同伴)仍在苦战。他当机立断,猛地一推赵少监,两人朝着与林晚藏身处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迅速没入黑暗。
剩余的袭击者见状,发出几声唿哨,也迅速摆脱战斗,四散遁走,留下那名身受重伤、喘息不止的车夫和几具尸体。
武僧们赶到现场,只见狼藉一片,惊疑不定。
林晚躲在暗处,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道充满杀意的目光,让她如坠冰窟。那个人绝对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而且他认出了有人在窥视!
袖中的黑玉算盘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但那种悸动感依然残留。
感业寺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灯火越来越多,人声鼎沸。僧人们开始检查尸体、救治伤者、封锁现场。
林晚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静心斋”,努力平复呼吸。侍女吓得脸色苍白,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
很快,有知客僧前来敲门,询问是否受到惊吓,并告知寺内出了些意外,请客人紧闭门户,勿要外出。
林晚应付走僧人,脑中飞速回放着刚才的一切。
赵少监出现了。“雨燕”组织在感业寺的据点暴露了。两拨人马袭击了这里,一拨目标是擒拿或灭口赵少监,另一拨则试图潜入“听竹轩”内部。院内有一个高手守护。而那个最后带着赵少监逃走的蒙面人,实力强悍,心思缜密,而且发现了自己……
他是谁?是“雨燕”的高层吗?
那批特供绢帛,是否还在“听竹轩”内?还是已经被转移?
武媚娘在这场混乱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知道今夜会发生这么多事吗?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林晚脑中。
今夜,他们似乎触碰到了一些核心的东西,但也打草惊蛇,让自身陷入了更大的危险之中。
那个逃走的蒙面人,绝不会放过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风暴之眼,正在加速旋转。林晚知道,接下来的较量,将更加凶险。她必须尽快与苏珩取得联系,商议下一步对策。
而此刻,感业寺外,一辆悄然驶离的马车里,那个蒙面人撕下脸上面巾,露出一张冷峻而阴沉的脸庞。他对着黑暗吩咐道:“去查清楚,今晚除了我们和那帮灭口的,感业寺里还有谁在场。尤其是……‘静心斋’的那位女客。”
“是。”黑暗中传来回应。
马车消失在长安深夜的街道尽头,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