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丽龙
霓裳苑的火爆与创新,如同在长安城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不断扩散,终于引起了最深水底生物的注意。
皇室召见的懿旨未至,另一份“请柬”却先到了。
这日午后,一位身着不起眼灰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悄然到访,递上的名刺却让沈清漪瞳孔微缩——名刺上无官职姓名,只绘有一枚小小的、 intricately复杂的徽记:一条螭龙盘绕着一方墨锭。
“我家主人请沈大家酉时三刻,于归云阁一叙。”来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事关霓裳苑存续,望沈大家务必赏光。”
归云阁是平康坊另一头一家极负盛名的酒楼,以私密和高价著称,是达官显贵私会密谈之所。
沈清漪心中警铃大作。螭龙墨锭徽记,她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她,来者绝非善类。她面上不动声色,含笑应下:“既蒙贵主人相邀,清漪自当前往。”
送走来人,她立刻召集秦墨、林晚、苏珩商议。
“螭龙墨锭?”苏珩眉头紧锁,迅速在脑中搜索唐代各大势力徽记,“从未听说。非官非民,神秘邀约,怕是来者不善。”
林晚敏锐地嗅到危险:“会不会是咱们的金融业务动了谁的奶酪?柜坊行会?还是地下钱庄?”霓裳通宝的业务虽隐蔽,但规模渐大,难免触动原有利益格局。
秦墨更关注艺术层面:“或是有人觊觎清漪的舞艺、我的画作,想强行招揽?”唐代权贵强夺艺人、巧取豪夺之事并非罕见。
沈清漪沉吟片刻:“无论如何,这一趟必须去。不去,便是示弱,对方更可能用强硬手段。去了,方能知彼知己。”她看向苏珩,“苏律师,劳你打听归云阁背景及今日可能出现的权贵。林晚,霓裳苑内外加强警戒,账目和契约立刻做备份隐匿。秦墨,你坐镇苑中,若有异动,随机应变。”
酉时三刻,沈清漪只带侍女秋月,乘马车前往归云阁。她特意换上一身庄重而不失风骨的襦裙,发髻高绾,略施粉黛,既显重视,又不卑不亢。
归云阁最顶层的“凌云轩”雅间,早已有人等候。
主位上的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穿着看似朴素的深色常服,料子却是价比黄金的暗纹吴绫。他并未起身,只微微抬手示意:“沈大家请坐。冒昧相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旁边侍立着两人,一人正是下午送信的那位灰袍中年,另一人则是个文士打扮、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一直低着头,仿佛不存在。
沈清漪敛衽一礼,依言坐下,不卑不亢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邀清漪前来,所为何事?”
男子微微一笑,并未回答姓名,而是亲手执壶,为沈清漪斟了一杯茶:“尝尝,剑南蒙顶石花,今年最早的明前茶,宫里也未必有此新货。”
沈清漪心中更凛。对方避谈身份,却暗示其能获得堪比宫廷的贡品,权势可见一斑。她依礼浅尝辄止,赞道:“果然好茶。”
“茶是好茶,但也需懂茶之人,需合适的水,恰当的火候,方能成就其味。”男子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如同沈大家的霓裳苑,想法新奇,手段精妙,短短时日便风靡长安,令人叹为观止。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内容却如刀锋般锐利:“只是这长安城,自有其规矩水火山林。有些水,太深,容易溺毙;有些火,太旺,容易引火烧身。沈大家以为呢?”
沈清漪心知肉戏来了,面上依旧平静:“清漪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男子轻笑一声,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洁的檀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规制”。
“唐律疏议,户婚律,杂律,关市令...条条框框,皆为准绳。”他慢条斯理道,“霓裳苑所为,歌舞艺事,固然风雅。但那‘霓裳通宝’,吸纳储金,放贷生利,虽巧立名目,实则已涉非法集资、私开柜坊之嫌。那‘工匠认证’,虽曰推荐,实则已行评判之权,僭越将作监职司。还有那拍卖、会员、代币...哪一桩哪一件,深究起来,不触碰律法红线?”
他每说一句,沈清漪的心就沉一分。对方显然对霓裳苑的运作模式了如指掌,且精准地抓住了所有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命门。
“先生既如此熟知律法,当知法理不外乎人情,亦需与时俱进。”沈清漪稳住心神,从容应对,“霓裳苑所做,皆是为方便宾客,繁荣市井。且我等一直恪守本分,从未有欺行霸市、盘剥百姓之举。甚至近日还响应朝廷号召,助推行‘轻钱重帛’之策...”
“好一个‘方便宾客,繁荣市井’!”男子抚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沈大家口才了得。但律法就是律法。若京兆尹、御史台甚至刑部深究起来,这些说辞,不知能挡得住几道公文?即便最后查无实据,这调查期间,霓裳苑还能开门迎客吗?那些存了钱的宾客,还能安心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以调查之名,行查封之实,拖也能拖垮霓裳苑。
沈清漪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对方:“先生今日邀清漪前来,想必不是只为告知霓裳苑身处险境。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指教谈不上,只是一桩合作。”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那文士打扮的年轻人。年轻人上前一步,依旧低着头,递上一份卷轴。
“打开看看。”男子道。
沈清漪展开卷轴,里面是一份极其详细的契约草案。内容大意是:一方(未具名)将注资霓裳苑,占股七成,并派遣“协理”人员全面接管财务、契约及与官府往来事宜。霓裳苑现有模式可保留,但需按对方要求进行“调整”和“拓展”。沈清漪和秦墨可保留艺术总监等虚职,享有分红,但不再参与具体管理。林晚、苏珩等人则需“另谋高就”。
这已不是合作,而是吞并!
沈清漪气极反笑:“先生好大的手笔。却不知以何凭恃?”
男子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实目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凭我能让霓裳苑合法合规,无人敢查。凭我能让你们的‘创新’迅速推广至全国各州道,利润翻番。更凭我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保住几位的身家性命。沈大家莫非以为,你们几位‘异乡人’的来历,真的无人知晓吗?”
“异乡人”三字,他咬得极重。
沈清漪心中剧震,背后瞬间沁出冷汗。他知道了?他知道他们穿越者的身份?这怎么可能?
看到沈清漪骤变的脸色,男子满意地靠回椅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几位言行举止、所知所会,与当今之世格格不入,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异常。若非有人暗中替你们遮掩,只怕早已被当作妖人拿下审问了。”
他是在诈唬,还是真掌握了证据?沈清漪心念电转,强迫自己冷静。对方若真有铁证,恐怕早已发难,不会在此谈判。更可能的是,他有所猜测,但无法确定,以此施加心理压力。
“清漪不知先生所言‘异乡’何意。”沈清漪稳住声音,“我等皆是守法大唐子民。至于这份契约,”她将卷轴轻轻推回,“请恕清漪无法接受。霓裳苑是我们心血所系,绝非货物可买卖。若无他事,清漪先行告退。”
她起身欲走。
男子并不阻拦,只是淡淡道:“沈大家不必急于答复。三日后,我希望能听到不同的答案。否则...”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归云阁的茶虽好,但长安城里,能喝茶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或许下次,就只能请沈大家去御史台的牢房里喝茶了。”
沈清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带着秋月径直离开。
回到霓裳苑,将经过告知众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螭龙墨锭...我好像在哪本野史杂闻里见过这个标记...”苏珩陷入沉思。
林晚拍案而起:“欺人太甚!这是明抢啊!还威胁我们!报警!呃...报官!”
“报官?他就是官,或者代表官!”秦墨冷静道,“对方显然权势极大,且对我们知之甚深。硬碰硬绝非良策。”
沈清漪揉着额角:“他最后那句威胁最致命。如果官府真以‘妖言惑众’、‘来历不明’的罪名抓我们,后果不堪设想。”在古代,这种罪名足以致命。
一直沉默的秋月忽然小声开口:“大家...奴婢今日随大家去归云阁,在楼下等候时,好像...好像看到安禄山节度使府上的人进去了,去的也是顶层...”
“安禄山?”几人同时一惊。如今已是天宝年间,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圣眷正浓,权势熏天。
难道那男子与安禄山有关?还是他本身就是安禄山的人?
苏珩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螭龙墨锭!前朝(隋朝)秘书监曾设有‘墨阁’,掌禁中图籍秘术,其徽记便是螭龙绕墨!入唐后已废置多年。但传闻暗中有传承,为某些隐秘势力服务,专司监控天下异动、奇人异事...”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一个可能服务于安禄山(或其他庞大势力)、拥有前朝秘监传承、专门调查“异动”和“异人”的组织,盯上了霓裳苑,既看中了其创新带来的巨大利益,也可能怀疑了他们穿越者的身份。
压力如山般袭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清漪目光扫过伙伴们,“有三日时间。我们必须行动。”
四人迅速制定策略:
公关加固:由沈清漪和秦墨出面,加大与“友好”官员(如李文儒、王维等)的往来,甚至不惜送出部分核心技艺(如复式记账法简化版、新式绘图工具等)以换取更坚实的政治庇护。同时,高调宣布将霓裳苑部分利润捐赠用于修缮京畿道路,博取民间声望。
业务瘦身:由林晚负责,逐步收缩“霓裳通宝”的规模,将部分存款悄悄退回,降低杠杆,减少授人话柄的风险。同时,将金融业务与核心的歌舞艺术业务做更清晰的切割。
情报搜集:由苏珩利用其法律知识和人际网络,全力调查“螭龙墨锭”的真相以及归云阁男子的真实身份。秋月则动用其在长安市井的人脉,打听安禄山府近日动向及相关传闻。
应急预案:秦墨负责整理核心团队所有人的“身份证明”,伪造尽可能完善的户籍路引,准备应急资金和撤离通道,以防万一。
接下来的两日,霓裳苑看似一切如常,甚至更加热闹,举办了一场以“丝路花雨”为主题的大型歌舞晚会,邀请了更多权贵。但核心几人却是在高压下连轴运转。
沈清漪与秦墨拜会了李文儒,献上了一份“现代几何透视画法”的详细图解,令这位将作监少监如获至宝,当场表示“霓裳苑于国有功,若有宵小刁难,本官定当直言”。
林晚艰难地收缩着金融业务,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商户的疑虑和资金紧张,他只能尽量安抚,并以个人信用担保。
苏珩那边进展有限,“螭龙墨锭”的信息太过隐秘。但秋月却带回一个惊人消息:安禄山麾下第一谋士高尚,近日确在长安,且行踪诡秘。高尚此人心机深沉,精通律法财政,正是负责为安禄山搞钱、搞情报的核心人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三日黄昏将至。
约定的最后时刻快要到了。对方会采取什么行动?直接让官府拿人?还是更阴险的手段?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一名宫中太监突然到来,宣读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旨意:
“圣人闻霓裳苑歌舞精妙,匠心独运,特召霓裳苑主事沈清漪、画师秦墨,于三日后巳时,入大明宫麟德殿献艺。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声惊雷,劈开了凝重的空气!
皇帝直接下旨召见!这意味着霓裳苑得到了最高层的关注!
那名传旨太监走后,沈清漪几人面面相觑,既有惊喜,又有更深的不安。
“这是...转机?”林晚迟疑道。
“福祸难料。”苏珩凝重地说,“圣眷固然是护身符,但也意味着我们被放在了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最严格的审视。而且,这道旨意来得太巧了,刚好在那神秘男子的三日之约到期时。”
沈清漪若有所思:“或许,这就是对方的回应。他或许无法正面抗衡皇命,又或者,他本就与宫中势力有勾连。麟德殿献艺,是机遇,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无论如何,皇命不可违。霓裳苑迎来了自开业以来最大的挑战与机遇——面圣。
沈清漪立刻下令:全员进入最高备战状态。精心准备献艺节目,反复演练,务求完美无瑕。同时,继续执行之前的策略,但更加谨慎。
她站在霓裳苑顶楼,望向暮色中巍峨的大明宫。那里是帝国的权力中心,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无比的辉煌,还是万丈深渊?
那个螭龙墨锭的神秘男子,此刻又在何处?他会就此罢手,还是会在面圣之时,布下更险恶的杀机?
长安之夜,霓裳闪烁,暗流汹涌,更大的风暴正在宫阙深处酝酿。而沈清漪不知道的是,在大明宫的深处,一位她意想不到的“故人”,也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