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癸水
林晚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故人?感业寺月色?他们果然知道了!不仅知道她当时在场,甚至可能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
袖中的黑玉算盘骤然变得滚烫,不再是之前微弱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警告,烫得她手腕皮肤生疼。算盘珠轻微地自行震颤着,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仿佛在应和着门外某种看不见的危险源。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林晚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有请”,说明暂时还不想要她的命,至少在这里不想。他们可能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情报?关于那晚另一拨人的?关于天下账房?或者……关于她为何能出现在那里并引起注意?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和公子哥儿的傲慢:“感业寺?月色?阁下怕是认错人了吧?小爷我前几日一直在城中会友,何时去过那荒山野岭的寺庙?”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雅间,寻找任何可能脱身或制造混乱的机会。窗户临街,但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下面必然有人守着。
那壮汉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她的说辞,迈步上前,就要用强:“是不是认错,见了主人自有分晓。公子,请吧,别让我们动粗,伤了和气。”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林晚胳膊的瞬间——
“砰!”
雅间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苏珩如同猎豹般扑了进来,二话不说,一拳直取离林晚最近那壮汉的面门!势大力沉,带着劲风!
那壮汉显然没料到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仓促间抬手格挡,却被苏珩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瓶,碎裂声刺耳响起。
“走!”苏珩低吼一声,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已抽出藏在腰间的短棍,格开了另一名壮汉劈来的手刀。
电光火石间,林晚被苏珩护着冲出了雅间。走廊里已经一片混乱,听到动静的龟公、护卫正从各处涌来,尖叫声、怒骂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拦住他们!”那个沙哑声音的壮汉捂着流血的鼻子追出来,厉声喊道。
苏珩身手极为了得,短棍舞得密不透风,且战且退,护着林晚往楼梯口冲去。林晚也顾不得许多,将袖中那滚烫的算盘紧紧攥住,另一只手抓起路过香案上的铜制香炉,看准机会就朝追兵砸去!
“往下走!混进大堂的人群!”苏珩急声道,一脚将一个冲上来的打手踹下楼梯。
两人狼狈不堪地冲下二楼,闯入了一楼喧嚣的大堂。突如其来的打斗让原本寻欢作乐的人群炸开了锅,尖叫声四起,酒客、妓女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桌椅被撞翻,杯盘狼藉,正好制造了绝佳的混乱屏障。
“这边!”林晚眼尖,看到侧后方有一扇小门,似乎是通往厨房或者后院的通道。
苏珩会意,奋力推开挡路的人,拉着林晚冲向那扇小门。身后,“归燕楼”的打手们奋力追赶,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
冲进小门,果然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弥漫着油烟和食物残渣的味道。通道尽头有光亮,似乎是后门。
就在他们快要冲到后门时,通道另一头突然闪出两个人,堵住了去路!其中一人,正是那个腰间佩着飞燕玉佩、疑似蒙面人的华服男子!他此刻面色阴沉,眼神冰冷如霜,死死地盯着林晚。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
苏珩将林晚护在身后,握紧了短棍,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
那华服男子却没有立刻动手,他的目光越过苏珩,落在林晚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疑惑?“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他说的不是人,而是“东西”!
林晚心中一震,他感应到了黑玉算盘?!这算盘果然和“雨燕”有极深的关联!
就在这时,林晚袖中的算盘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剧烈震颤,仿佛要脱手而出!而通道墙壁的某一块砖石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呼应着它!
林晚福至心灵,猛地用肩膀撞向旁边看似严丝合缝的砖墙!奇迹发生了,那墙面竟然被她撞得向内凹陷了一块,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轰隆——”
旁边一整面看似普通的墙壁,突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带着陈腐气息和淡淡奇异绢帛味道的风从洞内吹出!
暗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愣住了。
“走!”林晚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苏珩,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暗道!
“拦住他们!”华服男子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率先冲了过来。
但暗道口似乎有机关,在他们进入后,正快速闭合!
苏珩反应极快,在暗道口彻底闭合前,将手中短棍猛地卡在了缝隙中!机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闭合的速度微微一滞。
“快走!”苏珩推了林晚一把。
两人在漆黑狭窄的暗道中狂奔,身后传来对方撞击和试图撬开暗门的声响。
暗道曲折向下,空气污浊,脚下湿滑。林晚手中的算盘依旧滚烫,但震颤的频率似乎指引着一个方向。她凭借着算盘的微弱感应和求生的本能,拉着苏珩在迷宫般的暗道中穿梭。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们似乎暂时甩掉了追兵。
两人靠在一处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刚才……那门……”苏珩气息稍定,忍不住问道。他完全没注意到那里有机关。
“是算盘……”林晚喘着气,摊开手心,那黑玉算盘依旧温热,但灼热感已渐渐褪去,“它好像……能感应到那些东西,也能……触发某些机关。”
苏珩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苦笑一声:“这东西……还真是……这次多亏了它。”
“但也因为它,我们暴露了。”林晚心有余悸,“那个人,他感应到了算盘的存在。他想要它。”
“此地不宜久留。”苏珩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这条暗道不知通向何处,得尽快找到出口。”
两人稍事休息,继续摸索前行。暗道似乎年代久远,并非“归燕楼”所建,更像是前朝或者更早时期的遗留,被“雨燕”偶然发现并利用。途中他们甚至经过几个岔路口,林晚全靠算盘的微弱指向选择方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空气。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光亮来自头顶的一个铁栅栏盖子。苏珩用力推开栅栏,率先爬了出去,然后伸手将林晚拉了上来。
环顾四周,他们竟然身处一条僻静的后巷之中,远处还能隐约听到平康坊的喧嚣,但这里却空无一人。天上月明星稀,已是深夜。
“这里是……”苏珩辨认着方向,“离归燕楼大概隔了两条街。总算出来了。”
两人都狼狈不堪,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打斗的痕迹和暗道的污秽。
“必须立刻回去,这里也不安全。”林晚低声道,“‘雨燕’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全城搜捕我们。”
他们不敢走大路,借着夜色掩护,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绕了很远的路,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天下账房。
窦义早已焦急万分,见到他们这副模样回来,吓得脸色发白。屏退左右后,林晚和苏珩才将今晚惊险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窦义听得冷汗直流:“东家,苏先生,这太危险了!‘雨燕’的实力远超我们想象,他们竟然在平康坊都有如此据点!如今你们身份暴露,他们必定疯狂反扑!”
“暴露的或许只是‘静心斋’女客和今晚的‘富家公子’。”林晚冷静分析,“他们未必立刻能查到天下账房和我们的真实身份。但归燕楼这条线已经打草惊蛇,不能再用了。”
“那个华服男子,就是那夜的蒙面人。”苏珩肯定道,“他在‘雨燕’中地位绝对不低,甚至可能就是长安地区的头目之一。他认定了你,也盯上了那黑玉算盘。”
林晚拿出算盘,此刻它已恢复冰凉平静,仿佛之前的剧烈反应从未发生过。“这东西是关键。它似乎与‘雨燕’的核心秘密紧密相关。我们必须更快地破解它的秘密。”
“癸水柒号!”林晚忽然想起,“那个华服男子和同伴在走廊谈话时,提到了‘癸水柒号’要多加派人手!武媚娘给的线索是真的!而且,‘新丝’已经入库!他们有一批新的那种奇特绢帛到货了!”
苏珩眼神一凛:“这意味着他们近期可能有大动作!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癸水柒号’的具体位置!”
然而,经过今夜之事,“归燕楼”及相关线索必然戒备森严,甚至可能转移。从明面调查已经行不通。
“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林晚沉思片刻,“将作监那位王监丞。他与晋王府属官关系密切,又试图销毁记录。赵少监出事,他暂代其职,‘新丝’入库,他必然知情甚至经手。从他那里,或许能撬开缺口。”
“但他是朝廷命官,动他风险极大,没有确凿证据,很容易引火烧身。”苏珩皱眉。
“不需要动他。”林晚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只需要让他‘主动’告诉我们。比如……让他以为赵少监并没有死,而且落入了对头手里,马上就要把他供出来了呢?”
苏珩立刻明白了:“离间计?制造恐慌,让他自乱阵脚?”
“没错。”林晚点头,“甚至,可以让他以为,只有交出‘癸水柒号’的秘密或者那批‘新丝’,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计划定下,立刻执行。苏珩动用了他最隐秘的渠道,找来一个擅长口技和伪装的高手。
第二天傍晚,将作监王监丞下衙回府的路上,马车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车夫下车理论时,一个看似路过的醉汉跌跌撞撞地靠在他的车窗外,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赵……没死……在……他们手里……快……跑……”说完就醉醺醺地走了。
王监丞起初只当是醉汉胡言,但“赵”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接下来两天,他陆续收到一些奇怪的信号:书房窗台上多了一枚感业寺的碎瓦片;门口被扔了一件带血的低级官服(与赵少监那夜所穿类似);甚至半夜听到似乎有人用石子投掷他的窗户……
他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悄悄去了城南一所不起眼的道观,那是他与人私下碰头的地方。他刚进入厢房,灯突然灭了(苏珩的人做了手脚),黑暗中,一个压低变形、模仿着赵少监语气的声音凄厉地响起:“王兄!救我!他们什么都知道了!癸水柒号……绢帛……晋王……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把东西交出去!交给……交给……”声音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仿佛被掐断了喉咙,只留下无尽的恐惧在黑暗中蔓延。
灯重新亮起,厢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桌面上,用茶水写着两个字:“账房”。
王监丞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回道观,一夜无眠。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如同惊弓之鸟。他彻底相信赵少监没死,而且吐露了秘密,对方是冲着“癸水柒号”和那批绢帛来的,甚至可能牵扯到晋王!对方最后留下的“账房”二字,让他想到了最近风头正劲、似乎背景深厚的“天下账房”。
是破财消灾?还是硬扛到底?硬扛的话,赵少监这个“活口”在对方手里,自己绝对完了!甚至可能祸及家人和晋王那边的贵人……
在巨大的心理煎熬和恐惧之下,王监丞最终做出了选择。
当天下午,一份没有署名的密信,被偷偷塞进了天下账房的门缝。信上只有一个地址:长安城西,金光门外,荒废的“永济”漕运旧仓,丙字区,地下三层。
信的背面,画着一个简略的飞燕标记,旁边写着一个“柒”字。
癸水柒号!终于找到了!
林晚和苏珩看着这封信,知道计划成功了。王监丞为了自保,交出了这个核心秘密。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又一个消息传来,让他们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感业寺传来消息,武媚娘感染风寒,病势沉重,欲见家人最后一面。宫中已特许其母杨氏入寺探视。
武媚娘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病重?是真的感染风寒,还是……“雨燕”或者另一方势力,已经察觉到了她在其中的作用,开始清除隐患了?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升起。这场围绕“雨燕”和神秘绢布的斗争,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棋盘上的棋子,随时会被牺牲。
她必须尽快前往“癸水柒号”一探究竟,同时,也要设法确认武媚娘的安危。这个未来的女皇,此刻还不能死。
